翌日。
天色泛起青冥,群山間一輪金烏已悄然升起,朦胧的光亮彷如一雙大手般推過山麓、河流、大地、城池,驅散了零星且晦暗的夜色。
大街小巷上凍上了一層厚厚的冰層,雖然眼下的北地多日來并沒有下雪,可是每一天的溫度都在持續下降也就導緻了冰面反而越來越堅硬。
“你等等我……别跑那麽快!”
“你來追我呀。”
小巷裏湧出了一堆裹着冬衣的孩子,當先一個虎小子跑的最快,就像剛下山的虎崽子刮起一道勁風,卻不料剛沖出一段距離,腳底一滑,整個人向前一滾,冰面異常的滑溜,整個人像個打溜的陀螺般滑了出去,直直撞上了一處牆角上,那叫疼的一個龇牙咧嘴。
“哎喲——”
“沒事吧,鬣哥。”
一群孩子圍了上來。
鬣哥疼的嘴縫咧得極開,腦門上腫了個大包,本想伸出手摸了摸腦門,可手剛伸到鼻翼前,他就不自覺地聳動了兩下,一股子騷 味,再看手上一片濕漉漉的,無名之火湧上心頭。
“讓開,讓開。”
鬣哥唰的一下子站起了身子,旋即推開了幾個圍他最近的夥伴,擡頭仰望四周,扯着嗓子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誰這麽缺德呀,在大街上潑尿,就不怕衙門裏的人來抓你嘛!”
“……”
空氣中彷如有極短暫的靜寂。
啪嗒~
不遠處一處二層樓房的窗戶猛地被打開了,一個面相清秀,神情卻潑辣的女子探出了頭,眼睛往下一掃,看見了人群裏的鬣哥,眸子微微一眯,叉着腰吼道:
“姑奶奶潑的,咋的?
“自己不長眼在那裏摔倒了,還怪上人了咧,也别叽叽歪歪了你,不服的上來比劃比劃!”
鬣哥一看見這娘們一下子就慫了,他倒是想上去比比劃劃。目光透着人群的縫隙看到女子所在的樓房,隻見門口牌匾上書寫了四個大字【鐵山武館】。
“鬣哥,是那頭母老虎!”
“要不咱們走吧……”
周圍幾個夥伴一瞧是鐵山家的母老虎,頓時紛紛歇菜,腳底下的步子微不可查地往後挪了挪,随即紛紛勸道。
鬣哥縮了縮脖子,眼見兄弟幾個都讓他息事甯人,旋即他微微點頭,算是答應了弟兄們的請求,隻是心有不甘地朝那女子扯了扯鬼臉,吐了吐舌頭。
卻沒注意到其他幾個孩子怪異的眼神。
這一幕正好被那女子看到,臉上忽地閃過一絲绯紅,旋即便轉身回了屋子裏,下一瞬又出現在了窗戶邊,手裏端着一個木盆,朝着那群孩子的位置直接潑了過去。
“啊呀!“
鬣哥還以爲母老虎又想潑尿,吓得驚叫了一聲,轉身就跑,仿佛起了連鎖反應般,一群孩子驚叫着撒腿就跑。
啪~
水落在地面上,濺起了一團水花。
女子瞪了一眼已經跑遠的孩子們,旋即關上了門窗。
啪……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樓房的窗戶阖上,對面的酒樓正好打開了門,幾個夥計拆下了木闆,伸展着腰肢,走了出來。
“哈——”
夥計張大了嘴巴打了個哈欠,睜着惺忪的睡眼,想要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流想要清醒、清醒,卻不料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騷 味,在清新的空氣裏異常明顯,臉上頓時露出無語的表情,擡頭看向對面的武館,無奈道:
“鐵山武館的那隻狗又在咱們酒樓這邊撒尿了。”
正巧後面一個夥計也打着哈欠出來,正想有樣學樣吸一口新鮮空氣,正好聽到這句話,連忙伸手在鼻翼前扇了扇,略帶抱怨道:
“掌櫃前兩天不是剛過去跟那頭母老虎說了嘛,
“怎麽剛好了一天又這樣?!”
兩人發起了牢騷,殊不知錯怪了那女子,他們哪裏想的到那隻狗确實聽了主人的話,跑遠了一些,可它哪能想到一個孩子會送“快遞”?
說話間,一道呵斥聲在身後響起。
“你們倆幹嘛呢,還不快給三位爺讓讓路,真是的!”
一個作掌櫃打扮的中年男子,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他們倆身後,雙手叉在腰間,看着門口兩個正發着牢騷的夥計,眼角抽了抽,眼睛裏仿佛有危險的光芒在閃爍,旋即怒聲道:
“大清早的,沒活幹了嘛,桌子不用擦嗎?後廚不需要人手幫忙嗎?開了門還在門口說話,還不趕緊幹活!”
兩名夥計一聽到自家掌櫃熟悉的聲音,身子頓時就僵住了,面色瞬間變得煞白,宛如生鏽的機器般僵硬地轉過頭,看着掌櫃怒氣沖沖的臉,撕扯出尴尬的笑容。
”……“
“還不趕緊幹活!”
兩人的身體瞬間繃的筆直,不約而同道:“知道了,掌櫃!”
言罷,兩人低着頭連忙往酒樓裏沖去,也在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原來掌櫃的身後還站着昨天三位打尖住店的爺。
‘原來是大金主,難怪了。’他們心裏這般想着。
另一邊,掌櫃看着這倆夥計從身邊跑過,怒氣從鼻孔裏哼了出來,瞧着兩人慌不擇路的背影,大聲道:“廚房裏,老葉頭早就準備好了飯菜,一個個都不知道幹什麽吃的!”
緊接着。
他怒氣沖沖的表情瞬間收斂了起來,眉開眼笑的轉過身子,微微仰頭看着那張冷硬的臉頰,露出燦爛至極的笑容:“這位爺~還請不要見怪,都是些粗人!”
在這位掌櫃的眼裏,李羨這張生人勿進的冷漠臉頰,看過去實在是太親切了,太有魅力了。渾身上下散發着金錢的味道。
好聞~
要知道昨天這三位爺在這裏的花銷,足足高達一千兩銀子。
當然……爲此廚房的幾個幫廚和老葉頭硬生生被幹趴下了,那一雙手累的實在擡不起來。
李羨看着掌櫃眼角魚尾紋都擠成一塊的臉,嘴角不由抽了抽,擺了擺手表示并沒有放在心上。不過心裏倒是生出贊歎,隻有這般“見風使舵”的厚臉皮才能支撐起這樣一座酒樓吧!?
掌櫃道:“我已經讓夥計去馬廄裏把三位馬爺送過來了。”
緊接着。
他從懷裏拿出一個樣式很是奇特的玉佩。
說是奇特,是因爲明明是玉,卻非要給它塗上了金漆,中間縷空刻畫出一隻九鳳的模樣,這般看過去就好似銅錢裏住着一隻九鳳。
“這位爺,這是我們光明教酒樓獨有的【九鳳金錢】,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得到的哦,隻有在本店花費的銀兩達到一定的數額時,才能得到我們這個尊貴的專屬玉佩哦!”
掌櫃手裏拿着金漆的玉佩遞給了李羨,直到後者收下後,旋即眼角的笑意又密集了些:“我們在上黨其下八個縣都有開設分店,隻要拿着它,到時候結賬的時候就能打九折了!
“而且呀,到時候等三位爺在我們光明教酒樓裏花費的銀兩達到另外的數額時,我們就給您換上另外一個更爲尊貴的身份象征!”
“咳咳……”
身後的李昭徒然咳嗽了兩聲。
‘好土的名字。‘
李羨眨了眨眼睛,大手摩擦了兩下手裏的【九鳳金錢】,觸感不出所料的有些粗糙,不過看樣子倒是挺别緻的。
雖然他不太懂玉這類的東西,但從摸上去的觸感而言,這玩意應該是可以批發量産的,要不然也不會塗上了金漆做粉飾。
這時,江儒走上前來看了一眼将軍手裏的金色玉佩,眸光流轉,旋即看向掌櫃,嘴角挂起溫和的笑意,問道:
“這本生意經,掌櫃倒是做的好生熟練,區區冒昧唐突一問,這個玉佩的法子,是掌櫃想出來的嗎?”
這……【九鳳玉佩】看過去名字不雅緻,質地也一般,唯一能拿得出手就是略微精緻的雕琢,但這并不影響這個東西帶來的虛榮心,有着光明教這個橫跨好幾個州的大教作爲背書,這個東西的含金量可想而知,真正的價值可不再打折上面。
聽到這句話,那掌櫃的連忙搖了搖頭,笑道:“在下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怎麽會想出這種法子,是我們家劉教主想出來的,可不敢貪功。”
’劉大哥想不到還有這般經商天賦,能當上幽州總教主果然不容小觑。’
見此,李羨調侃道:“看來光明教酒樓堪稱是日進鬥金也不爲過。”
“哎——”
聽到這句話,這位掌櫃臉上的笑容斂下了些許,多了幾分心疼,不由倒了一口苦水:“銀子、黃金賺的再多,也還不是到最後如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一點利息都收不到。”
好家夥,
怎麽聽過去,這一口苦水帶了兩種意思。
這話可不好接,李羨隻是摸了摸鼻翼,笑了笑。
其實作爲商賈而言,掌櫃這般想法也是情理之中,據他昨夜從送菜的夥計口中得知,現在冬天,天氣越來越冷,光明教酒樓每個月都會采取三次的布善施粥,每一次持續兩天。
這可是非常大的消耗了!
要知道南陽縣常駐人口足有十萬多人,這裏面有多少吃不上飯的,光明教能夠分文不取,每一次米粥和大白饅頭都是管飽、管量,對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們而言,說是再生父母也絕對是不爲過的。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光明教能夠屹立在大晉不倒,甚至得到了官府的支持和暗中保護,就是因爲此等善舉,畢竟……某種程度上而言,就是因爲光明教這種活雷鋒存在,不知道阻止多少次造反的苗頭。
人,隻要有一點活下去的希望都不會選擇最極端的方式。
因果循環,也正是因爲光明教的善舉,它的信徒足遍好幾個大州,多大數十萬之多,龐大的基數堆積出大量知恩圖報的人。
隻要有像劉玄這般領袖級别精神人物的存在,做好事……是會上瘾的。
“唏律律——”
這個時候,馬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李羨一瞧,三個夥計拉着缰繩牽着馬獸來到了店門口,細細一看,這三匹馬兒的精神勁頭很足,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馬無夜草不肥,
像李羨三人這般拼命的趕路,要不是馬獸不同于一般的戰馬,就算能夠堅持活下來,那也肯定是餓的瘦骨嶙峋,走不動路。
一隻渾身毛發漆黑的馬獸,腦袋搖擺間甩掉了夥計的手,旋即竟走進了酒樓,邁步到李羨身前,親昵地用手拱了拱他的手掌,後者輕揉了兩下它的下巴。
李羨把這枚【九鳳金錢】放到懷裏的夾層,旋即牽着馬獸的缰繩走了出去,江儒和李昭緊随其後。
而後。
掌櫃手放到嘴邊朝着李羨等人離去的背影,大喊道:“三位爺~慢走呀!”
随着三道身影駛着馬街頭拐了個彎,消失在視線裏,掌櫃方才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在掌心裏上下抛了兩下,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
這是李羨之前要走的時候給的小費,若非沒有這個,他貴爲堂堂光明教酒樓的掌櫃,怎會屈尊降貴給這三人又是帶路,又是賣笑的!
‘這次,一定要想個好地方藏起來,可不能再讓家裏的婆娘找到了!’
這般想着,掌櫃從銀子放到懷裏,旋即還輕輕拍了兩下,嘴角的笑意又上揚了些許,嘴裏哼着曲,負着手,邁着八字步走了回去。
…………
另一邊。
天色尚早,大街上沒什麽人,就連一些專門做早點的小攤也因爲天寒的緣故,比往日的時候要晚上些許出攤,因此隻是偶爾能看見三三兩兩的行人路過。
李羨三人騎着馬駛在街道上,優哉遊哉地往城門的方向行去,一點都沒有過去幾天那般緊迫的神情了。
不得不說晚霞村的事件看似過程驚心動魄,彷如在其中度過了無數的日夜,實際上也隻不過一夜的時間罷了,因此時間上又變得充裕起來,也就沒必要在那麽趕了。
後來李昭猜測應該是在進入晚霞村的時候,關于時間規則方面……應該是被褚賦給修改過了,否則不可能在看完回憶出來之後,天色還黑着。
當三人駛着馬來到一處十字口時。
江儒手握着缰繩,眼睛往四周瞥來一眼,眉頭微皺。
李昭就駕着馬在江儒的身側,正好看到江大哥的神情,有些奇怪地問道:“江大哥,怎麽了?”
“嗯?”江儒本能地應了一聲,旋即反應過來是李昭在叫他,露出溫和的笑意,輕聲道:“隻是感覺到有點奇怪。”
“哦?”
李昭下意識挺了挺身子,微微側過頭看着江大哥:“哪裏奇怪?”
這時候,江儒有些神秘地笑了笑,卻沒有直接告訴李昭,而是存了個考較的心思:“昭少爺,有時候想要發現一件事情的本質,往往都是從極細微之處揭露的,你看看現在這裏有什麽不同?”
“有什麽不同?”
李昭輕聲念叨着,随即往周圍看了看,長街上空蕩蕩的,倒是能看見一群孩子從小巷裏鑽出來,從街道上橫穿而過,鑽到另一條小巷裏,除此以外并沒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除了人少?
可是現在不過是寅時末,也就是早上五點鍾,天色亮的晚,此時也不過剛剛泛起青冥,可以說早的不能再早了。
“難道是人少?”
”鬣哥,你等等我呀!“
李昭的話音方落,那群孩子手裏拿着小木棍,喊殺着從他們前面沖刺而過,也不知哪裏來的活力。
江儒微微搖頭:“不對,但有點接近。”
這下子李昭的眉頭徹底緊鎖起來,要知道江大哥從來不會在這方面說假話,那就意味着眼下真的有些許不對勁的地方。
俄而。
“老江……你别爲難小昭了。”李羨騎着馬獸在最前頭,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道:“他對這一方面不熟悉,你不給他一點提醒,很難猜出來的。”
聞言,江儒自己也反應過來了,朝着小昭露出歉意,正想開口說話時,便聽到李将軍的話語從前面傳來。
“是巡邏的兵卒!”
李昭眉頭微皺,自語了兩聲:”巡邏的兵卒?“,旋即眉眼間蕩漾起恍然的神色,他又扭頭往兩邊的街道看了看,輕聲道:“原來如此。”
“一般來說……每個城池裏,專門負責在城内巡邏的兵士們,時間和規律基本都是有迹可循,當然這要看守城将軍的安排,不過放在平時的話,應該不會有太大的變動。”
撲哧~
馬獸的鼻孔裏呼出熱霧,虬結的馬腿邁着悠閑的步伐往前走,座上的李羨直視着前方,有條不紊地說了起來:
“但若是守門的将士是出自山字營的話,那就有點奇怪了,我在原野縣的時候,所有城内巡邏的兵卒都按照三九縱分制。
“即,一個區域内,要有三隊兵卒,人數在五人到十人左右,半個時辰内,會有九次呈縱橫的方式進行巡邏,保證了若是在第一時間發生了突發情況,巡邏的兵卒可以及時進行鎮壓!”
李昭輕輕磕了一下馬腹,駕着馬來到少爺旁邊,話語繼續在耳畔響起。
“我們從酒樓裏出發,走到現在大概有十分鍾的時間,按理來說我們至少應該看到一次巡邏的兵卒,且我們走的還是商鋪最爲繁華的長街。”
李昭微微颔首,很是認真的聽講。
少爺說的就是涉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從這裏,從這一點可以讓他慢慢接觸到什麽叫做軍隊,什麽叫做布防。
“當然……現在南陽縣裏真正負責巡邏一事的并不是出自山字營的将領,若真是有什麽調動的話,其實也不難理解。”
說到這裏的時候,李羨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有一點,江儒說的沒有錯,這裏面确實有點奇怪,要知道老盧的野心和想法多的很,他做的每一步絕對有着極深的政治含義。
特别是當李羨知道未來的某一天,幽州很有可能會進行大裁軍時,自己還被委以重任成爲了“火種”?!
話說回來,八個縣,山字營整整五萬人劃分出去,在這些縣城裏呆了足足半年的時間,借的是什麽理由?
不就是因爲原野縣被蠻人攻破,在政治舞台上,盧廣信直接強硬地下令讓山字營一分八,徹底接管這些縣城的城門之責,也正因此……至少在守軍方面,山字營的烙印一定會被打的很深。
爲的就是在将來的某一天,老盧手下的二十萬軍隊可以化整爲零,以蛛網般的方式構建起新的軍政體系。
另一邊,話語繼續響起。
“但這裏是幽州!”
說話間,李羨三人駕着馬已經能隐隐看到城門的輪廓。朱紅色的城門緊閉,兩側點燃着火把,驅逐了晦暗的夜色,左右皆有身着甲胄的兵卒佩刀、持矛進行守衛。
李昭擡眸看向了遠處的城門,以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話音,輕聲念叨着:“這裏是幽州!”
是的,
這裏是幽州。
這裏是還沒有被改革過的幽州,在這裏軍政向來是不分家的,全都握在一把手的掌心裏。
若是在其他大晉十五州,每個城池裏,巡城之責應該是由軍隊和衙門共同擔任,衙門主内,軍隊主外。
可在幽州,軍隊就是最大的拳頭,維持治安穩定的拳頭。
李羨虎目微眯:
“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昭應道:
“好!”
“哎——”
隻剩後面獨自一人的江儒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手上緊了緊缰繩,趕緊跟上。
‘将軍還真是護着昭少爺,不過還是我有點欠妥當了。’
江大人心裏有點苦,本來他出發點是好的,這沒有錯,想要考一考小昭,隻是李昭确實對這一方面不熟悉,甚至可以說是陌生,正如李羨說的那樣,不給點提醒……怎麽可能猜得出來。
這一點,确實有點欠妥當了。
另一方面,正因爲李羨出聲打斷了江儒想要道歉的話語,搞得他現在有點不上不下的,想要對小昭說抱歉的話吧,還沒辦法插嘴。
沒辦法,他隻能自己調整好心态了。
‘不過……有個護犢子的将軍,那感覺也不賴。’
這般想着,江儒已能看到守城兵卒的臉龐了。
…………
待三人來到近前,立即有一名兵卒來到三人面前道:“現在還沒到城門開的時候,還請一個時辰後再來。”
一個時辰後,那就是早上七點。
乍一聽,好似看起來很合理,但這裏是古代王朝,大晉律法明确規定了,除非是有特别緊急的情況或者是戰時,否則都是寅時末,也就是早上五點鍾必須要打開城門了。
要知道底層的百姓都是起早貪黑,往往不到三四點鍾就起來準備新的一天要忙活的事情,村裏的人要進來,城裏的人要出去,怎麽可能容忍到七點鍾才打開城門!
聞言,李羨嘴角輕輕一勾,看着面前将士年輕稚嫩的臉龐,看過去比他還要小上一兩歲,輕聲道:“往日不都是寅時打開城門嗎?風雨無阻,怎麽今日就變成卯時了?”
聽到李羨的問話,這名年輕的兵卒原本是不想回答的,因爲他的什長告訴他……今天但凡有人想要問清楚這事,都沒有這個必要爲其解答。
可是當他完全被籠罩在陰影下時,心裏不由升起一股畏懼與慌亂,李羨的身型本就高壯,再加上其坐下的馬獸,給人帶來的壓迫感可想而知。
居移氣,養移體!
哪怕他現在隻是個二五百主,手底下掌管的也隻是區區一千人的兵卒,可一身強悍的武道修爲加上黑龍帶來的影響,哪怕同爲合一境的武人看到李羨,心裏都要犯慫,何況眼前一個區區剛在換血階段的将士。
這名兵卒瞧着李羨的眼睛,喉結上下一動,咽了口吐沫,眼角的餘光看見其他一什的兵卒們并沒有把目光放到這邊來,而是在那邊竊竊私語,不知在說些什麽。
心裏松了一口氣,腳下後撤一步,旋即輕聲開口道:“具體什麽原因,我們也不知道……隻是聽什長說,有一名明鏡司追拿的惡犯闖進了城中,衙門裏的捕快已經齊齊出動進行逮捕。
“我們的任務就是延遲一個時辰在打開城門,不要讓惡犯趁機逃出去。”
“哦!?”
李羨饒有興趣地輕咦了一聲,這個理由看起來好似無懈可擊,挑不出任何的毛病。隻是他眸子微微眯了下,旋即從懷裏掏出一枚印章,手一伸遞給了這名小兵。
兵卒愣了愣,下意識從大手上接過了這枚印章。
與此同時,這名看過去讓人望而生畏的壯漢聲音在耳畔悄聲響起。
“我是山字營二五百主李羨,現在有緊急的事情要立刻出城門,我想見一下你們的守城将軍。”
山字營?
二五百主?
自己人?
一連串的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兵卒先是低頭确認了手裏的印章到底是真是假,隻見掌心裏躺着一枚通體漆黑的印章,印章上刻畫着連綿的群山,側面寫着李羨的姓名以及軍職。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次,确實是貨真價實的印章。
俄而。
這名兵卒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恭敬地将印章還給了李羨,旋即拱手抱拳:“見過李二五百主,既是要緊事的話,我這就先禀告什長。”
李羨點了點頭:
“好,我在這裏等着。”
旋即便見這名年輕的兵卒轉身回到了隊伍當中,短暫的交流過後,一名老兵朝李羨這邊看了過來,見到李羨高壯的身型以及隐隐約約帶來的壓迫時,瞳孔裏不由閃過一絲驚駭,而後親自走了過來。
再一次确認了印章的真實性。
這名軍職爲什長的老兵向李羨拱手後,立即轉身跑上了城門樓。
接下來隻要等這處城門的負責人過來就行了。
另一邊。
在李羨和兵卒說話的時候,江儒總算找到機會跟李昭說起了方才自己的疏忽,略表歉意。
本來這事也不根本算不上事,但毫不誇張的說,老江的命是李羨給的,且小昭的身份地位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這話說出來還舒坦了些。
聽到江大哥有些歉意的話語,李昭還驚訝了一下,但他本就是極聰明的人物,心念一轉,便立即明白過來江大哥的心思,當下也很是溫和的笑了笑,輕輕把這小心坎揭過去。
更何況這件事情,他壓根就沒有放在心上。
而後。
江儒便細心地将這件事情抽絲剝繭分析給李昭聽,話語間,還不停拿出其他的例子進行對比,像是這種的情況本就在他的專業領域之上,以點擴面,可謂是他的強項。
李昭頻頻颔首,眼神裏有明亮的光暈在流轉。
他與江儒恰恰相反,他擅用陽謀,喜歡用煌煌大勢摧枯拉朽般碾壓敵人,但并不拘泥使用奇謀、陰招。更确切的說……無論是陽謀還是其他的什麽,隻要能達到目的,他不建議使用其他的手段。
另一邊。
天色尚早,大街上沒什麽人,就連一些專門做早點的小攤也因爲天寒的緣故,比往日的時候要晚上些許出攤,因此隻是偶爾能看見三三兩兩的行人路過。
李羨三人騎着馬駛在街道上,優哉遊哉地往城門的方向行去,一點都沒有過去幾天那般緊迫的神情了。
不得不說晚霞村的事件看似過程驚心動魄,彷如在其中度過了無數的日夜,實際上也隻不過一夜的時間罷了,因此時間上又變得充裕起來,也就沒必要在那麽趕了。
後來李昭猜測應該是在進入晚霞村的時候,關于時間規則方面……應該是被褚賦給修改過了,否則不可能在看完回憶出來之後,天色還黑着。
當三人駛着馬來到一處十字口時。
江儒手握着缰繩,眼睛往四周瞥來一眼,眉頭微皺。
李昭就駕着馬在江儒的身側,正好看到江大哥的神情,有些奇怪地問道:“江大哥,怎麽了?”
“嗯?”江儒本能地應了一聲,旋即反應過來是李昭在叫他,露出溫和的笑意,輕聲道:“隻是感覺到有點奇怪。”
“哦?”
李昭下意識挺了挺身子,微微側過頭看着江大哥:“哪裏奇怪?”
這時候,江儒有些神秘地笑了笑,卻沒有直接告訴李昭,而是存了個考較的心思:“昭少爺,有時候想要發現一件事情的本質,往往都是從極細微之處揭露的,你看看現在這裏有什麽不同?”
“有什麽不同?”
李昭輕聲念叨着,随即往周圍看了看,長街上空蕩蕩的,倒是能看見一群孩子從小巷裏鑽出來,從街道上橫穿而過,鑽到另一條小巷裏,除此以外并沒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除了人少?
可是現在不過是寅時末,也就是早上五點鍾,天色亮的晚,此時也不過剛剛泛起青冥,可以說早的不能再早了。
“難道是人少?”
”鬣哥,你等等我呀!“
李昭的話音方落,那群孩子手裏拿着小木棍,喊殺着從他們前面沖刺而過,也不知哪裏來的活力。
江儒微微搖頭:“不對,但有點接近。”
這下子李昭的眉頭徹底緊鎖起來,要知道江大哥從來不會在這方面說假話,那就意味着眼下真的有些許不對勁的地方。
俄而。
“老江……你别爲難小昭了。”李羨騎着馬獸在最前頭,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道:“他對這一方面不熟悉,你不給他一點提醒,很難猜出來的。”
聞言,江儒自己也反應過來了,朝着小昭露出歉意,正想開口說話時,便聽到李将軍的話語從前面傳來。
“是巡邏的兵卒!”
李昭眉頭微皺,自語了兩聲:”巡邏的兵卒?“,旋即眉眼間蕩漾起恍然的神色,他又扭頭往兩邊的街道看了看,輕聲道:“原來如此。”
“一般來說……每個城池裏,專門負責在城内巡邏的兵士們,時間和規律基本都是有迹可循,當然這要看守城将軍的安排,不過放在平時的話,應該不會有太大的變動。”
撲哧~
馬獸的鼻孔裏呼出熱霧,虬結的馬腿邁着悠閑的步伐往前走,座上的李羨直視着前方,有條不紊地說了起來:
“但若是守門的将士是出自山字營的話,那就有點奇怪了,我在原野縣的時候,所有城内巡邏的兵卒都按照三九縱分制。
“即,一個區域内,要有三隊兵卒,人數在五人到十人左右,半個時辰内,會有九次呈縱橫的方式進行巡邏,保證了若是在第一時間發生了突發情況,巡邏的兵卒可以及時進行鎮壓!”
李昭輕輕磕了一下馬腹,駕着馬來到少爺旁邊,話語繼續在耳畔響起。
“我們從酒樓裏出發,走到現在大概有十分鍾的時間,按理來說我們至少應該看到一次巡邏的兵卒,且我們走的還是商鋪最爲繁華的長街。”
李昭微微颔首,很是認真的聽講。
少爺說的就是涉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從這裏,從這一點可以讓他慢慢接觸到什麽叫做軍隊,什麽叫做布防。
“當然……現在南陽縣裏真正負責巡邏一事的并不是出自山字營的将領,若真是有什麽調動的話,其實也不難理解。”
說到這裏的時候,李羨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有一點,江儒說的沒有錯,這裏面确實有點奇怪,要知道老盧的野心和想法多的很,他做的每一步絕對有着極深的政治含義。
特别是當李羨知道未來的某一天,幽州很有可能會進行大裁軍時,自己還被委以重任成爲了“火種”?!
話說回來,八個縣,山字營整整五萬人劃分出去,在這些縣城裏呆了足足半年的時間,借的是什麽理由?
不就是因爲原野縣被蠻人攻破,在政治舞台上,盧廣信直接強硬地下令讓山字營一分八,徹底接管這些縣城的城門之責,也正因此……至少在守軍方面,山字營的烙印一定會被打的很深。
爲的就是在将來的某一天,老盧手下的二十萬軍隊可以化整爲零,以蛛網般的方式構建起新的軍政體系。
另一邊,話語繼續響起。
“但這裏是幽州!”
說話間,李羨三人駕着馬已經能隐隐看到城門的輪廓。朱紅色的城門緊閉,兩側點燃着火把,驅逐了晦暗的夜色,左右皆有身着甲胄的兵卒佩刀、持矛進行守衛。
李昭擡眸看向了遠處的城門,以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話音,輕聲念叨着:“這裏是幽州!”
是的,
這裏是幽州。
這裏是還沒有被改革過的幽州,在這裏軍政向來是不分家的,全都握在一把手的掌心裏。
若是在其他大晉十五州,每個城池裏,巡城之責應該是由軍隊和衙門共同擔任,衙門主内,軍隊主外。
可在幽州,軍隊就是最大的拳頭,維持治安穩定的拳頭。
李羨虎目微眯:
“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昭應道:
“好!”
“哎——”
隻剩後面獨自一人的江儒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手上緊了緊缰繩,趕緊跟上。
‘将軍還真是護着昭少爺,不過還是我有點欠妥當了。’
江大人心裏有點苦,本來他出發點是好的,這沒有錯,想要考一考小昭,隻是李昭确實對這一方面不熟悉,甚至可以說是陌生,正如李羨說的那樣,不給點提醒……怎麽可能猜得出來。
這一點,确實有點欠妥當了。
另一方面,正因爲李羨出聲打斷了江儒想要道歉的話語,搞得他現在有點不上不下的,想要對小昭說抱歉的話吧,還沒辦法插嘴。
沒辦法,他隻能自己調整好心态了。
‘不過……有個護犢子的将軍,那感覺也不賴。’
這般想着,江儒已能看到守城兵卒的臉龐了。
…………
待三人來到近前,立即有一名兵卒來到三人面前道:“現在還沒到城門開的時候,還請一個時辰後再來。”
一個時辰後,那就是早上七點。
另一方面,正因爲李羨出聲打斷了江儒想要道歉的話語,搞得他現在有點不上不下的,想要對小昭說抱歉的話吧,還沒辦法插嘴。
沒辦法,他隻能自己調整好心态了。
‘不過……有個護犢子的将軍,那感覺也不賴。’
這般想着,江儒已能看到守城兵卒的臉龐了。
…………
待三人來到近前,立即有一名兵卒來到三人面前道:“現在還沒到城門開的時候,還請一個時辰後再來。”
一個時辰後,那就是早上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