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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悲欣交加


山寺以裏,一夜積攢數尺厚雪。

寺院本就人手頗缺,再者破近年關,許多地界相邀寺中僧人,前去做水陸道場或法事,恰巧眼下賊寇似乎是偃旗息鼓,許多僧人便是拜别不空住持,打點罷行裝包裹,隻捧枚木魚缽盂,就已是輕裝而去,一來是因傳道授法,将佛門種種講與衆生;二來則是有些不好明言,入冬以來鍾台寺當中的香火,實在有些冷清,原本時節倒是尚有不少行路商賈,與四處遊賞之人抽出半日閑暇來此,供上三兩炷香火,保寺院當中香火常年不熄,長明燈經久不滅。而眼下這般入冬時節,莫說是能保長明燈挨過整整一冬,就連寺院用齋錢财,都是有些捉襟見肘,故而許多僧人隻好外出,多行奔走幾趟,湊足過冬所用吃穿用度。

如此一來卻是苦了小沙彌平塵,清理偌大寺院周遭積雪一事,便落到他這年歲尚且不足外出做法事道場的沙彌頭上,每日清晨起時,望着整座寺院飛檐上堆疊的厚雪,皆是不由得歎氣不已,若非是有那位由不求寺而來的堂主時常相助,怕是整一日之間除卻頌唱兩篇佛經之外,便再無半刻閑暇的時辰。

而那位始終穿着月白僧衣的年輕僧人,每日皆是要外出觀瞧平塵掃雪,除去時常相助之外,更多時節便是等候平塵前去石階處掃雪,或是坐到一旁,或是将兩手揣到袖中立身雪中,打量那位面皮雙手凍得青紅的小沙彌,神情由當初的疑惑不解,如今也漸漸升起許多明悟色。

平塵掃雪相當仔細,甭管是細小雪塵,或是甚麽還未化淨的秋時枯葉,皆要掃得幹淨整潔,飛雪若停,整座鍾台寺院落内外,如是不去觀瞧屋檐,全然無有冬來意味,丁點雪塵也難瞧見。

昨夜又是飛雪連天,直至正午時節,平塵才将院落以内的積雪大體清掃幹淨,剛踏出寺門,才發覺外頭綿延極長的石階,亦是被清掃得幹淨整潔,一塵不染,門前坐着那位身穿月白僧衣的僧人,聽聞平塵推門而出,旋即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小師父眼下顯然是有些疲倦,貧僧便自作主張替小師父将門外雪清掃了個幹淨,也算盡一份心意,剩下些時辰令小師父好生歇息一陣。”

平塵倒是忒有些不好意思,裝作一衆師兄模樣沖眼前人擺擺手,随後又是雙掌合十,“師兄無需如此客套,本就是輩分比我高出不少,直呼師弟即可,成天言說小師父,怎能當得起,平添羞愧。”旋即一屁股坐到台階之上,望山道當中看去。

飛雪盡停,不過尚有許多還未匿迹的散碎雪花,随風飄動。

飛鳥絕迹,再難窺見。

“不出幾日,大概不求寺中人便要到此,解釋憑貧僧一己之力,恐怕勸說不能,真要是動起幹戈,小師父欲要如何行事。”僧人開口,依舊看向齊整長階,與周遭籠罩大雪的戈壁灘頭,眉頭時松時緊。

平塵也是歎了口氣,湊到僧人一旁坐穩,一張方正面皮頗有些愁眉苦臉,“還能如何,我還沒跟方丈學過武嘞,前些年倒是磨砺過筋骨,但一招半式也未學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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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是方丈瞧不上我這天資,故而遲遲不曾傳法。”

僧人聞言,不由得轉過頭來看向小沙彌,神色驚奇,“師弟還真要同人動手?”

平塵撇撇嘴,頗有些不滿,“那還能如何,佛門雖不興妄動嗔念幹戈,可總也不能旁人欺負到頭上,還依舊要同人講理吧?能講道理的以佛法談論對錯,不能講道理的,隻能将原本合十雙掌握緊,打上幾拳。”

“是啊,原本就是不占理的事,既然打定主意上門,恐怕也難善了。”僧人将頭靠到外牆處,雙目看天,“我當初以爲,得入不求寺,理應是天下佛徒最覺心頭舒泰,乃至足矣自傲的一件善事,沒想到如今看來,即便是不求寺當中的大住持,聽聞佛寶出世,也要厚着臉皮上門。平塵小師父都能想通的事,身爲不求寺住持,豈會想不通。”

平塵聽聞此話卻是略微有些不滿,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瞳瞥過身旁僧人,不服氣反駁道,“那可未必,住持師父說過,通曉多少道理與年歲無關,心思好壞也與年紀深淺無甚幹系,那位不求寺的住持,興許還真有些地方不如我呢。”

僧人愕然,欲要開口辯駁,一旁平塵卻是皺眉,先行開口,“師兄,這周遭并無竹帚,不知是用何物掃的山門前台階,且比我掃得還要幹淨許多。”

年輕僧人亦不隐瞞,搖頭笑道,“既是修行人,這等掃台階的活計,做來自然容易。”說罷深深吸進口氣,站起身來,猛然沖山下吹去。

不過是一口氣呼出,周遭落滿雪塵的枯樹,連同山道上新落碎雪,如同遇見高天之上足矣摧城拔寨的浩大罡風,頃刻之間蕩然無存。

那僧人重新坐下,挑眉看向一旁小沙彌,“想學不?”

“不想。”僧人這才看清平塵如今神情,竟是頗有些憤懑,并不曾對僧人方才神通有丁點眼熱,倒是簡單回答兩字,便起身飛快跑到長階,環繞四周,似乎在找尋什麽。

“小師父可曾遺落了什麽物件?”緊跟而來的僧人神色古怪,頗好奇地瞧着小沙彌四處翻找,就連周遭爲強風囤積起的雪堆,都使兩手撥開,凍得青紅。

可向來熟知禮儀的平塵卻是并未搭理僧人,直到将周遭厚實雪堆,盡數翻騰一遍,才長出一口氣,朝紅腫兩手呵氣,緩緩講起。

“兩載前我清掃寺院周遭積雪時候,于雪地當中曾撿回來兩隻幼鳥,興許便是出于天景過于冷涼,才到院落當中歇腳,便已是被蕭瑟冷風凍僵渾身,足足兩三日才緩過來。”

“打掃寺院,雖說是本分,動用神通固然方便,可若是有遺漏之處,并未搭救到那些個凍僵的生靈,豈不是因小失大。”

小沙彌一闆一眼同僧人言說起來,目光清亮,瞧不出什麽所謂慈悲之意,字字句句未有慈悲,卻處處提及慈悲二字。

“師兄,你教出的好徒弟。”面容越發枯槁的老僧盤坐與藏經樓中,往寺院正門處看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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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如同浮冬暖陽。

“那可是,畢竟這座鍾台古刹,日後還要交給平塵管轄,如若心中無善意,豈能将整座寺院交與他管轄,身在齊陵邊關外,亂象最衆,又怎能不先修己身。”不空禅師笑笑,僅僅是一旬之間,這位境界高妙的高僧已然消瘦數分,原本極寬厚的肩頭,如今竟也是單薄得緊,倒真有了些形銷骨立的老僧意思。

“今日難得清朗天景,師弟我先行一步,如何。”不惠艱難站起身來,懶散日光灑落遍地,落在老僧臉上,“害師兄耗費了許多心力,真是不應該,可人總是如此,越想留住的越留不住,越不願無能爲力的時節,越是覺得手無縛雞之力。”

不空禅師走到師弟近前,拍拍後者肩頭,“師弟啊,近些日子師兄勞累萬分,這等喪氣話,就莫要再說了。”

可老僧剛要擡步離去時節,不惠卻是笑出聲來,“何苦欺瞞自個兒,師兄既然已立身于這般境界,怎能看不清我這師弟如今體魄究竟如何,恰如風中殘燭,即便護得嚴實,也遲早有熄去的一日,今兒個難得見個晴天,快雪時晴,當做師弟圓寂之日,如何都是極好的。”

不空回頭怒喝,“你小子就不能少說幾句!多喘兩口氣,又能如何?天底下故人本就不剩多少,你不惠當真要将我這年過耄耋的老僧獨自一人留于此地?”

“師兄啊,凡人都會死,爲何我不行,”老僧撐着身子艱難踱步,足足十幾息才走到臉色鐵青的不空面前,“你那内氣當中,原本盡染功德,且将自身血氣收納于裏,日日替師弟溫養體魄元氣,這才勉強續命多時,我雖是不擅修行,可多年來見識亦是不淺,如此舉動,最是折損修爲壽數。當師兄的不願師弟走在前頭,難道我這做師弟的,瞧見師兄日日耗費無數内氣,就無半點痛心疾首?”

老僧扶住不空袈裟袖口,緩緩離去。

“如若當真不舍師弟離去,來日開春時節,多去埋骨之地同我說上兩句,别将事事都憋到心頭,甭時常妄動嗔念,如若是見不着佛徒滿天下的時節,便将此事托付與平塵,代代輩輩,總能瞧見當初佛門興盛的盛景。”

“阿彌陀佛。”

老僧自行下樓,邁步走回居所,将那身舍不得穿的袈裟披到身上,艱難焚香沐浴,耗費近半日光景,才将兩腳交疊,搭掌盤坐。

待到不空禅師攜一衆僧人前來的時節,老僧才如釋重負,将手上毛筆舉起,落在宣紙之上。

油盡燈枯的時節,老僧已然再無開口的力氣,将筆墨擱好,含笑而去。

宣紙之上僅有字迹兩行,譬如風中燭火,顯然是握筆之人已然再無多少持筆的力道。

悲欣交加。

年年有春朝,風雨落肩頭,金頂攜輝光,權作繞指柔。

向來是正襟危坐,舉止端正的不惠禅師,圓寂時節,卻是同自個兒師兄開了個玩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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