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很快就放暑假了，然後開始他豐富的暑假生活。在家的時候，他也會認真地練習好幾個小時的鋼琴，他說他想要變得跟阿昊一樣，但是他跟阿昊是不一樣的，因爲那家夥是少見的天才，小學的時候連跳了三級，隻爲了能和白澤同個年級。平時基本上不好好學習，但初中是以最高分畢業的，高中則是全省的高考狀元。而今年，23歲的他已經成爲了醫學博士。别人19歲的時候可能才剛上大學，他卻已經本科畢業了，如果不是因爲當年白家發生了那樣的事故，他休學了一年照顧白曉的話，或許他去年就已經畢業了。不過，對于白曉的事情，他從來都沒有遺憾過，因爲他算是他名義上的第一個病人。其實不僅僅是病人，曉對于他而言更像是親弟弟一般的存在，所以他不能對他置之不理，而且林哲翰好像對此也沒有反對。

白曉對于林辰昊的依賴大概是從四歲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四年前，8月21日。

白曉高燒不退，白紹遠開着車帶着妻子林若和孩子去醫院。路上，白曉一直哭鬧個不停，夏悠然本想跟着一起去的，不過白澤說他要回家取一份資料又恰好沒有帶家裏的鑰匙，所以夏悠然隻能在家裏等着。

由于不是高峰期，路上沒什麽人，白紹遠開的車速有點快，妻子則是坐在後座安慰着坐在兒童椅上面的曉。但就在這個時候，路上滾出一個皮球，緊接着跑出來一個撿球的小男孩，白紹遠第一時間就是急打方向盤，偏離原來的車道。沒想到的是，後面一輛超載卡車因爲來不及減速直接撞了上來，車子直接被撞翻了，然後被另一輛正常行駛的車輛二次撞擊。至于那些，是後來從行車儀上看到的，因爲要責任認定，所以一遍一遍地看着。夏悠然看了一遍之後就再也不想繼續看下去了。

車頭嚴重受毀，白紹遠當場死亡，林若則是由于撞擊，内髒大出血，頭部也嚴重受傷，她整個人撲在白曉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奇迹，總之白曉除了輕微的擦傷、以及發高燒（原本就在發燒）外，基本沒有什麽大礙。

救護車趕到的時候，從車裏面拖出白曉，那孩子隻是傻傻地坐着，不哭不鬧，眼神呆滞。問他什麽，他也不會回答。他全身都是血，仔細檢查并沒有什麽外傷，在醫院檢查的整個過程也是任憑别人擺弄。

19歲的林辰昊正在自家醫院裏面幫忙，救護車到醫院的時候，他剛脫掉白大褂正打算從醫院離開。由于隻是幫忙，并沒有嚴格的上下班限制，他本想在回家之前順道去白澤家。因爲他最近剛得手一本絕版的書，急着想和白澤分享。那個時候醫院門口好像很吵鬧，他本想不理會的，在醫院每天都會經曆這樣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作爲醫生必須理性。可能是比較大型的事故吧，有好幾輛推車從他的身邊經過，他不想大概也知道，應該是血淋淋的一幕，所以故意讓自己不多看。當其中一輛推車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透過人群，他隐隐約約看到那躺在推車上面的孩子抱着的一個棕色小熊。那個泰迪熊是限量版的，很難買到，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因爲他有一個一樣的，不過送給了白曉。對于那個孩子，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隻是，就因爲那一眼，他的心情變得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他追了上去，旁邊的護士正向醫生彙報着患者的情況。當然，那孩子全身都是血，他并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來，隻是覺得有點隐隐不安。遂拿起手機打了白澤的電話：“喂，阿澤，你知道曉在那裏嗎？”

“聽夏悠然說，好像是因爲發燒去了醫院，跟叔叔嬸嬸一起去的。”

“是什麽時候出門的？”

“不清楚，不過現在應該已經在醫院了吧。因爲我都已經從家回到研究所了。”

“哦，知道了……”林辰昊挂了白澤的電話，立即撥通了白紹遠的電話，但是那電話一直處于未接聽的狀态。他越來越不安，但是仍不斷地安慰着自己。

不過，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的手機響了起來。他看了來電顯示，是白紹遠的電話，看到來電之後，他顯然松了一口氣。

“喂，叔叔……”他接起電話。

“你好，請問，你認識這個手機的機主嗎？”電話那邊是一個陌生男人。難道是被别人撿到了手機，林辰昊第一時間是這麽想的，因爲他不想把結局往壞的那一方面想。

“是的，請問，有什麽事嗎？”他的聲音竟然開始不明所以的發抖。

“那個，我是派出所的，這位先生剛發生車禍，已确認當場死亡，妻子和孩子則送往最近的醫院進行急救……”

“……”警察先生後面還有說了些什麽，但是林辰昊的耳邊卻一直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到。

“喂，還在嗎？”

“什麽醫院？”林辰昊愣了很久才反應過來。

“二環附近的盛仁醫院。”

“可以再說一遍嗎？”

“二環附近的盛仁醫院。”

“……”

“喂喂，你還在聽嗎？”

“你好……我現在就在盛仁，家屬那邊我會聯系……”

……

他愣了很久之後，才緩緩拿起手機，撥通了白澤的号碼：“喂，阿澤，叔叔發生了事故，你快點來盛仁，順便通知一下夏悠然……”之後，他也不知道說了什麽，也聽不見白澤說了什麽，隻是，徑直往急救室跑去。

白曉已經做完了一系列的檢查，仍在急救室裏輸液。“曉……”他摸着白曉的額頭，強忍住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白曉聽見了他的聲音之後，緩緩地轉過頭來，看了他的臉之後，“哇——”一聲哭了出來，然後緊緊地抓着林辰昊的衣服不放，他小小的血手印印在了他的白襯衫上面，全然不顧身邊的任何人。

林辰昊把白曉抱在了自己的懷裏面，“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這孩子終于哭出聲來了……一直不哭不鬧，還以爲被吓傻了。”一直陪着白曉的護士說道。在她看來，孩子哭出來，情緒發洩出來的話，對于這個孩子肯定是沒壞處的。

白曉隻是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将近一個小時，最後哭累了，趴在他的肩上睡着了，林辰昊本想把他放下，但是他那小手一直緊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白澤趕到的時候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隻知道叔叔出了車禍，也不知道嚴不嚴重。他和夏悠然趕到急救室的時候，看到白曉正安穩地在睡覺的時候稍微舒了一口氣，不過，當他看到曉身上的血迹的時候，他開始莫名的不安。

“阿昊，叔叔和嬸嬸呢？”

“叔叔當場就已經死了，嬸嬸現在還在搶救室裏面做手術，我老爸親自在操刀……”看似平靜地說着，但是話還沒說完，他就像個孩子哭了出來。

十幾個小時之後，林哲翰筋疲力盡地從手術裏面走了出來。

一直守在外面的白澤立馬跑上前詢問：“林叔叔，我嬸嬸她怎麽樣了？”

“對不起，小澤，我已經盡力了，你嬸嬸内髒破損太嚴重了，而且她本身已經沒有求生意識了。”

“是嗎？”白澤垂下雙手，往手術室的方向望去。

他們的葬禮是在兩個星期後舉行的，具體事宜都是林哲翰幫着操辦的，畢竟他和白紹遠也是多年的朋友。那天沒有下雨，天氣特别地好，但是不管天氣多好，也沒能讓人的心情變得愉快起來。

白曉站在父母的墓面前愣是沒有流一滴眼淚。别人都說這個孩子無情，但是夏悠然知道，最痛苦的時候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的，那個，她是深有體會的。

本來是五個人的家，一下子少了兩個人，變得冷清了起來，也有點不習慣。在這期間，白曉從沒有提起爸爸或者媽媽。隻是，他一定要跟着林辰昊，分開十分鍾都不行。剛開始還以爲他是撒嬌，但是長期觀察之後發現這是一種心理上的依賴症。好在症狀并不是很明顯，隻要稍微引導一下就會更正。

不過，那一階段，小家夥的情緒特别不穩定，一定要和人一起睡才能睡得着，不去幼兒園，林辰昊去哪裏，他也會跟去哪裏，如果分離的時間超過三個小時就會發高燒。（醫生說那是一種焦慮症，因爲擔心林辰昊會抛下自己……）

無奈之下，林辰昊就跟學校提出了休學一年的申請，當然，這期間他并沒有荒廢功課，有空的時候就會帶白曉出去，接觸不一樣的人，和不同的人說話，也陪着他一起去幼兒園，一起上課，一起和小朋友玩耍。

大概花了整整一年，阿昊才把曉的這種習慣更正過來。但不知爲什麽，曉變得很崇拜阿昊，想要變得跟他一樣，想要被他稱贊……

時間一點一點在治愈着傷痛，大家開始慢慢忘卻當時痛苦，接受着現在的快樂。夏悠然有時候會在想：“我們現在過得這麽快樂，真的合适嗎？對于已經死去的他們會不會覺得有點不公平呢？”

不過她又轉念一想，有誰會希望自己的家人一直活在自己死去的陰影裏面呢？

之後，便怅然了。

那一段被塵封起來的記憶，好像又被掀起，隻是，傷口已經愈合，已經不用擔心結痂會扯破皮肉形成新的傷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