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對于自身存在的認知，也就是宗教意義上所謂的“靈魂”。
植物人患者的大腦表意識雖然失去思維能力，但他們對于自身存在的認知并不會因此而消失，僅僅隻是從表意識沉入了更深一層的潛意識中。
而李蒙南現在要做的，就是将鞠曉行的自我存在認知，這裏或許用“靈魂”來表示更爲恰當，從潛意識中找出來，引導她一點點将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重新拼湊在一起。
“沒錯，你叫鞠曉行，是個漂亮的女孩，在東海大學讀大二，你有一個幸福的家，關心你的父母，還有親如姐妹的閨蜜……你記起來了嗎？”
人類的記憶百分之九十九都儲存在潛意識中，主意識的記憶隻是類似于一種目錄索引，任何所謂的失憶或記憶混亂，其實真正丢失和混亂的隻是主意識中的目錄，真正的記憶是很難徹底消失的。
不過鞠曉行的反應卻相當奇怪，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茫然，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轉動着，語氣似乎有些慌亂。
“我不知道……這裏好黑，我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我好害怕……”
鞠曉行的身體突然拼命掙紮起來，劇烈的動作生生掙開臉上的氧氣罩。
“快，幫我把她按住！”李蒙南大聲向武安素喊道。
武安素的反應足夠快，李蒙南剛開口她就已經沖到了病床前，一手抓住鞠曉行的一隻手腕，另一隻手将氧氣面罩重新按在她的臉上。
“到底出了什麽事？她這種反應是正常的嗎？”
李蒙南此刻根本顧不上回答武安素的問題，用力按住鞠曉行的另外一隻手，将她身體的反抗粗暴的強壓下去，對着紙筒道：“不要怕，這裏是你自己的房間，你的右手邊有個開關……沒錯，那是電燈開關，現在你打開它。”
李蒙南的表情因過度用力而有些猙獰，但語氣卻如同情人的呢喃般溫柔，強烈的反差感看上去極爲古怪。
鞠曉行很快安靜下來，身體也停止了掙紮。
武安素松了口氣，但卻依舊不敢放手，問道：“剛才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蒙南擺手示意武安素可以放手，坐在椅子上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解釋道：“就像人長時間無所事事就會變得懶散懈怠，人類的靈魂在失去可處理信息來源後，也會逐漸陷入沉睡……”
“沉睡？”
“嗯，這屬于人類對于大腦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不然你能想像在以清醒的意識待在一個完全沒有任何外界信息的空白世界裏會怎麽樣嗎？”
武安素被李蒙南描述的畫面驚出一身冷汗，那估計應該跟軍隊裏關小黑屋的感覺差不多，絕對是把人逼瘋的節奏。
“每次我看到網絡小說裏某主角被關在一個封閉空間裏修煉幾千年幾萬年，我都覺得特别反人類，别說成千上萬年，就是隻關上一年，都足以把一個健康的人活活關成白癡……要是說睡覺我還信，要修煉嘛，我隻能說呵呵了。”
見武安素面色不善，李蒙南也意識到話題扯遠了，随意的笑了笑，繼續道：“我剛才做的隻是将鞠曉行的自我意識從沉睡中喚醒。
如果是正常人，理論上就會直接上浮到表層意識狀态，再進一步就可以醒轉，但因爲鞠曉行的表意識已經被破壞，她現在隻能停留在更深一層潛意識當中。
而潛意識本身就像是一個倉庫，雖然存有些許記憶，但和本身那巨大的容量比起來，那點記憶最多隻能占據很小的一個角落。
當你在一個大到一眼望不到邊的巨大空間内醒來會怎麽樣？那基本就是剛才鞠曉行自我意識所體會到的感覺了……”
“那爲什麽你後來說了那些話後，她的情緒就穩定下來了？”每每想到剛才那一幕，武安素就會感到很神奇。
“對于這一點，如果具體解釋起來，就算是專業人士有時也會繞暈，我不妨給你打個比方吧。”
李蒙南将病床上的被子拉起，爲鞠曉行暫時蓋住暴露在外的赤裸身體。
自我意識從沉睡中醒來後，需要一段時間的穩固期，并不适合馬上進行恢複性引導。
“電腦的工作原理你應該知道吧？如果把人類的自我意識比作電腦前的操作者，那麽表意識就是屏幕、鍵盤和鼠标，而潛意識就是機箱内部的幾大件……如果不給你鍵盤鼠标，你能向電腦内輸入指令嗎？如果不給你屏幕，你能知道電腦向你傳送的是什麽數據嗎？”
武安素連連搖頭，人和電腦又沒有通用數據借口，這種事情肯定做不到。
“就是這樣，隻有表意識将信息轉化成潛意識可以接受的信号，人類的自我意識才能與潛意識之間進行連接和指令傳達……現在鞠曉行的情況就像是電腦的操作系統丢失，所面對的隻剩下1和0組成的電腦語言，而我現在所做的，就是爲她在小範圍内構築一個她能夠看得懂的意識環境。”
“我一直以爲你能直接把她喚醒。”
盡管武安素還是似懂非懂，但她也隐約感覺到，李蒙南的治療過程要比她預想的複雜得多。
李蒙南啞然失笑，片刻後搖頭道：“這怎麽可能？我隻是個戲法師，又不是真的神仙……而且就算是真的有神仙，也未必能做到這樣的事。”
“有這麽難？”武安素還是第一次見到李蒙南對某件事這麽沒信心。
“人類的潛意識其實還有一個稱呼——神亦無法觸碰的禁區。”李蒙南露出一絲苦笑，“連神都沒有辦法直接幹涉的區域，又豈是我等凡人可以掌控的？”
“但剛才鞠曉行她……”
武安素就有些不解了，剛才李蒙南明明隻用了幾句話便安撫住了鞠曉行的情緒，豈不是和他現在所說的自相矛盾嗎？
“不，這并不矛盾。”李蒙南似乎猜到武安素必然會有此疑問，主動解釋道：“我剛才所做的并不是直接幹涉她的潛意識，而是間接引導——自己的房間是鞠曉行最熟悉的記憶之一，必然存在于她的潛意識之中，我的話并沒有直接在她的潛意識中創造出一個不存在的東西，隻是把原來就有的東西幫她找出來而已。”
催眠師不是不能在被催眠者的潛意識中放入些現實中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但現在李蒙南所扮演的角色隻是引導者，其真正對大腦進行操作的終究是鞠曉行的自我意識，因此這就極大的限制了可供操作的餘地。
破壞容易建設難，世間一切事物皆是如此。
算算時間，鞠曉行的自我意識在虛拟的房間中也差不多該完全穩定下來了，李蒙南先幫她解除了聽覺封閉，随後引導着她的自我意識開始了尋回記憶的旅程。
“鞠曉行，打開房間的抽屜，抽屜裏面有很多影集，那是你和家人的照片。”
正常情況下，一個人對于父母的記憶是最深刻的，哪怕是在記憶丢失的情況下，最容易恢複的也是關于父母的記憶。
不過鞠曉行的表意識似乎被破壞得很嚴重，連連搖頭道：“抽屜是空的，裏面什麽都沒有……”
李蒙南的引導很直觀，武安素也大緻能看明白他在做什麽，擡頭問道：“她居然連對父母的記憶都丢失了，那現在怎麽辦？”
“不是丢失，隻是隐藏得太深了。”
會有這種情況出現隻有一種解釋，那個兇手在設置邏輯炸彈的時候，在對人物的記憶上做了重點關照，顯然是擔心留下關于自身的線索。
既然對人的記憶上出現障礙，那麽就隻能換個方向，從對物的記憶方面着手。
從李蒙南可以輕易恢複鞠曉行對于房間的記憶來看，顯然兇手并沒有對這方面也進行重點破壞。
其實全面破壞記憶本身就是個僞命題，因爲潛意識中的記憶根本就是無法摧毀的，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隐藏，有的東西隐藏深了，自然就會有東西隐藏淺——就像入大米的米缸，總得有一層米露在上面。
“沒關系，可能是房間剛剛打掃過，現在拉開窗簾，看看外面有什麽？”李蒙南繼續引導道。
這次的引導終于有了效果，鞠曉行臉上的神情再次穩定了許多，說道：“我看到了鍾樓、城牆，還有電視塔……”
大概是怕李蒙南對此不了解，武安素趕忙在一旁低聲解釋道：“鞠曉行出生的城市是一座古城，城内還保留相當數量的明清時代建築群，另外，那裏的電視塔也是城市的标志性建築之一。”
李蒙南點頭表示感謝。
他畢竟也是第一次做這種潛意識引導治療，所有手法都隻停留在理論階段，能否達到應有的效果他也不敢打包票。
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總體趨勢還是在往好的情況發展。
“看到窗外有人了嗎？”
“看到了，很多……不過很遠，看不清樣子。”
“那是你的父母在和鄰居聊天，現在你打開房門，出去找他們。”
在得到了李蒙南的下一步指令後，鞠曉行仿佛重新陷入了沉睡，但已經對潛意識引導治療有所了解的的武安素大概可以猜到，這是潛意識中的鞠曉行正在模拟下樓的過程。
就在李蒙南和武安素都在耐心等待下一步的結果時，突然間，病床上的鞠曉行再次劇烈的掙紮起來，聲調恐懼并帶着明顯的哭腔，神情極爲痛苦，仿佛遭遇到了什麽極爲可怕的事情。
“不，求求你放過我，不要……不要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