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浔就盼着靠這銀礦揚眉吐氣, 遂大開大辦,方至黑泥溝,便征召民夫三千七百餘人,沒日沒夜,大肆采掘。卻哪想, 耗時多日, 挖出銀砂四千多斤, 末了, 卻僅煉出白銀三兩、黑鉛四十斤。
奏報送至周王案前,周王真是怒極生笑。這一朝,不光是賠了個大發,更是叫周王大失所望。更彼時, 王端方死, 餘怒未歇。瞅準了這個機會, 王端的門生們齊齊上奏,都是彈劾王端往日的罪行。
一時之間,彈劾謝浔的奏本就如落葉般飛了滿地。奏本的内容也不拘泥, 不光就銀礦之事彈劾謝浔,更有有道他不尊君上,以谕賜青詞墊案角的。也有詳盡道他何時何月何處何地與何人私用葷辛的。
這些雞毛蒜皮本算不得什麽, 真真将謝浔拖下馬的卻是傅涑,道是他前些時日辦暗娼樓案時,陰差陽錯抓得一匠人,那匠人嘴嚴的很, 起先是一根丁卯都詢問不出。後頭他絞盡腦汁,直是尋來了那匠人的妻兒來,那匠人才終于松了口。
這一松口,便就甚麽破事都招了,不但招出了王豹叫他做的那些偷雞摸狗的唬人勾當,更招出他之所以被藏于暗娼樓,是因他受謝浔之命,偷鑿了塊正刻青詞,背刻“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形如腳印的巨型石碑。後頭謝浔要将他滅口,他無處可躲,這才投了王豹。
這事兒一揭可不得了!那正刻青詞,背刻“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形如腳印的巨型石碑,不就是前歲謝浔在濟奣山腳下挖出的祥瑞麽!
謝浔所獻的祥瑞竟是假的!這事兒可真真惹惱了周王,便就在此時,公子沐笙再次上疏,奏請周王廢除禁屠之令!
道是彭澤因了大饑,郡下土地大半都丢了荒。向來大饑過後有大疫,因着看顧及時,疫情雖有,卻也被醫士壓下了。隻是彭澤饑荒,幾乎成了空城,民疲業費又丢了荒,如此還連山中的野兔水中的遊魚都食不得,可不是仍要将人逼死?
早先周王施行禁屠令,多半就是因了謝浔奉上的這天降祥瑞,再加他一挑唆又求長生心切,便就毫不遲疑地下了令。如今道明祥瑞是假,禁屠令便有些可笑。可王端之死本也有禁屠令之因在其中,周王再氣的不輕也不願松口,雖将那匠人五馬分屍,卻愣是保了謝浔,似就真信了謝浔那毫不知情的辯白之辭,隻當朝罷黩了他的官職,将他貶爲了庶民。更未有廢除禁屠令的意思,全是一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架勢。
謝浔本因王端之死歡悅非常,哪想會栽在富源村黑泥溝這座銀礦上,更祥瑞之事又被翻出,實叫他措手不及。
遂一經罷黩,登時便哭天喊地,哪裏再管什麽氣度風儀,連姿态也未擺了,當着百官的面就耍起了無賴,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自個做不做得官無有甚麽,若不得見周王天顔才是大事,實會叫他茶飯不思,日思夜想。說得那是分外的玄乎,不知的,還當他一把老骨頭思慕周王朝朝暮暮。
好在周王如今心底怕也恨慘了他,實是沒得那閑心再聽他奉承,聽了這谄媚之言壓根無有興緻,隻斜了他一眼,甩袖便走。
這般馬屁拍在馬腿上,謝浔更是慌了,又扭頭去求公子詹相助,卻公子詹哪裏理他,隻是似笑非笑地作壁上觀道:“謝翁怎急得似隻無頭蠅?您雖是吃了癟,謝姬不還好着麽?若她這一胎得男,不就是您那東山再起之日?”
實則銀礦這事兒一出,心思缜密如公子詹便覺察出了不妥。卻再一細查,順藤摸瓜竟摸到了周如水那兒。真到了周如水那兒,公子詹便也就不查了,這才任由着謝浔栽了這大跟頭。
他這人本就快意恩仇的很,早先謝浔攀附于他,他安得門下多一走狗,實是無可無不可。但自謝姬得孕,王氏在朝中衰微,謝浔這老狗隻差翻眼就成了白眼狼。他早有了收拾這老狗的心思,哪知周如水會冒然出手。隻可惜這時機到底不恰,王端都斷了魂了,這事才鬧騰出場,全是于事無補。隻是公子詹也未想到,周王一怒能殺王端,對謝浔這膿包卻是相當的寬慈。
念至于此,他不禁又睨了一眼火燒眉毛的謝浔,揚着下巴,輕嘲道:“您老近來還是安分些的好,畢竟您爲那勞什子的鉛礦真算挖鬧得四下怨聲載道!這邺城左右的百姓可都是更恨您了!您這又丢了烏紗帽,還真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呐!”說着又自知失言似的微微一笑,改口道:“錯了!錯了!您又算哪門子的鳳凰!”
他這話也不知是善是惡,卻是着實的誅心晦氣,謝浔如今這境地,面上自然是點頭哈腰,待公子詹走遠了,也禁不住氣紅了面皮,緊握拳頭,恨唾了聲:“好個妖奸似鬼的殘豎子!”
隻謝浔倒台了周如水卻不知曉,她心事太重,前幾日總想着,彼時周王诏命她去宣室時,她若得了病,險險避開了便好了。這麽一想,那日自明堂回來,夜裏便就真病了。整個人燒得厲害,蜷縮在榻上,夢中不住的顫抖哭泣。
瀞翠與夙英被她這模樣驚得六神無主,一勁喊她,卻見她被夢魇住了根本不醒,待好不容易将她搖醒了,就聽她嘶聲尖叫了一聲,一把抱住了離榻最近的夙英,驚慌道:“風淺樓來了!”說着,她又呆了呆,慢慢擡起眼睛,淚盈于睫的面頰上濕痕交錯,瑟瑟發抖,滿目茫然地繼續說道:“我聽他道,我要被他關起來了。”
瀞翠與夙英與對視一眼,神色古怪,都驚得說不出話來。待再轉過頭來,卻見周如水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彼時也不敢再耽擱,忙去請了醫來。
這一病,待周如水再醒,已是王端的頭七之日。
這幾日,因着王家連有白事,王家仆婢便接連入宮要接王子楚回府戴孝。原本這也無可厚非,但一是王端之死實在難以啓齒,二是周如水昏昏醒醒尚在病中,瀞翠與夙英隻怕擅自作主将小公子送回了王家,王家便再不将小公子送回了。若是如此,可不是要了女君的半條命?遂便一直壓着,華濃宮上下也是堅如鐵桶,實是半點消息也進出不得。
遂待周如水醒來,王子楚仍是無憂無慮,壓根不知自家的阿爹與阿翁都歸了塵土。
周如水的視線落在滿目擔憂的瀞翠身上,前幾日病中的夢境模模糊糊,待再醒來,已記不太清了。腦中嗡嗡響個不停,聽及謝浔被貶,未有過多表情。待聽王家連日都來宮中要人,雖仍感到疲憊,卻硬撐着身自榻上坐起,出了會神,須臾,便一口氣自榻上下來,定了定神道:“将小五領來,我送他回府。”
聞言,瀞翠的眉頭蹙得更緊,有心勸道:“既是要送,也不必女君去送。”這風口浪尖,何必去觸黴頭?
周如水知她擔憂甚麽,卻搖了搖頭,額頭和鼻尖仍沁着層細細冷汗,隻又吩咐道:“替我更衣罷,素淨些。”
王子楚上車時仍是一副不知事的模樣,周如水摟着他,待馬車行了一段,才徐徐說道:“小五,你可記得前歲阿姐與你講《山海經》,講至不死國處,你便問,這世上可真有不死國之說?”
車輪碾過路面,揚起塵土,因已宵禁,街道上空無一人。
王子楚自睡夢中被喚醒,如今仍有些迷糊,幼嫩的眉眼透着朦胧,燭光在車壁上映照出他小小的影,他眨了眨眼,嫩聲道:“阿姐道,世間太多無常,就算王孫公子,也難保滅國亡身。人之有生,便會有死。如瓜熟落地,春去秋來,都是必然。若真有不死之國,這世間,倒就沒了趣味。”
王子楚說完,周如水欣慰地撫了撫他柔軟的頭頂,絕麗的眸中滑過淡淡的憐憫 ,輕道:“前歲阿姐病了,來不及送你歸府,今個雖已晚了,卻也好過錯過。”說着,她的神色變得凝重,壓低了聲音,垂眸對上王子楚的眼睛,鄭重地地說道:“你雖年幼,卻比旁人聰慧許多。阿姐不願瞞你,也不舍瞞你。便就在前幾日,你家阿翁逝了。又在此之前,阿姐親自監斬,送了你父親上路。”
聞言,王子楚小小的眉頭仿如打了死結,小小的身闆都僵在了一處,猛地垂下眼,頭埋得低低,仿如犯了錯。
就這麽僵持了良久,才忍着哭音,眼巴巴問周如水:“父親犯了何過,要以死謝罪?”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中尤其可憐,叫人心生不忍。
“你父親……”對上王子楚怆然欲泣的晶瑩雙眸,周如水輕輕歎息了一聲,絲毫未有敷衍,沉吟着說道:“你家中出了事,你父與吾父之間又早有隔閡。在這當口,無過亦死,有過亦死,等死耳!倒不如借吾父之昏聩,求身後之名,保你王家清譽。更若吾父因此頓悟,便爲大善。”
“那是誰之過?”王子楚的眸中寫滿了悲傷與懵懂。
周如水搖了搖頭,撫了撫他微微蹙着的小眉毛,盯着他,一字一字,輕道:“這太難了,阿姐也答不上來。隻你今夜該去靈前盡孝,好好送他們一呈。”
至于來日你我的姐弟之情,做數也罷,不作
作者有話要說: 數也罷,先暫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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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