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浪成微瀾


明月高懸, 夜風卷打着窗牖。馬車一路行至琅琊王府門前,白幡拂動,肅穆非常。

周如水本想将王子楚交予馮公便返身回宮,哪想馮公隻瞧了眼耷拉着臉的王子楚,便請了周如水入門, 低眉垂目, 畢恭畢敬道:“家主如今無暇, 還請女君将小公子送至靈堂。”

平心而論, 周如水惋惜于王端的死,也确是心慕于王玉溪。卻此情此景,她并不想邁入王家的大門。

肅穆,死寂, 凄清, 這種沉厚的無力感會叫她想起前世的那個夜, 無邊的月色籠罩着危在旦夕的宮城,也籠罩着她清冷的身影,宮中從亂做一團變爲靜悄悄的, 再也未有酒池肉林中傳來的靡靡樂音,隻有她與這宮城一道被吞噬在無情與死亡的夜中。

“家主?”周如水怔了怔才晃過神來,王宣與王端一死, 王玉溪便名正言順承襲了王氏家主之位。隻不過,他臨危承襲,尚未及冠便陡居高位,縱然身爲高士, 無所不知,怕也并不容易,也怪不得無暇了。

王子楚雖年幼,卻聰慧非常,方才在馬車上懵懵懂懂,也知王家與周家的關系已有了不同。此時見周如水想放下他便走,邁着小短腿上前一步,可憐兮兮地拉住了周如水腰間玉佩上的絲穗,眸中水光一片,不安道:“阿姐不願随小五一道近前麽?”

流雲百福佩因他的搖晃在月光下透着瑩潤的光,周如水的視線在玉佩上凝了凝,擡眸,又看向了王子楚。

家國之痛,殺父之仇,她今日若踏進這門檻,也不知還能否安然離開。

周如水歎了口氣,緩緩拉住王子楚稚嫩的小手,輕道:“罷了,阿姐随你同去。”

黑暗籠聚,夜色漸深,長明燈在棺前靜靜燃着,靈堂中靜悄悄的,陰暗森冷,連個仆婢也不見,就更莫提旁人。

見此,周如水眉頭微蹙,回首,卻見馮公也不見了蹤影。她深深吸了口氣,心中朦胧疑惑,卻先領着王子楚在跪墊前跪下。

棺木旁,兩座銅鼎焚着香火,青煙袅袅,叫廳中烏沉沉的棺木更顯可怖。

好在對于王端,周如水心中惋惜有之,愧疚卻無。遂她放開王子楚,倒是心安理得地正對着棺木跪下雙膝,以額叩頓,深深行了個大禮。

夜風拂幡動,周如水以頭抵地,須臾,才自地上起身,看向呆呆看向她的王子楚,上前撫了撫他的發頂,輕道:“小五,阿姐這便回宮了。”

見周如水要将他獨自留下,王子楚一愣,倒是不懼獨自在這靈堂,隻是不舍,紅嫩的小嘴頃刻便抿成一條線,執拗問她:“那阿姐何時來接小五?”那模樣,似是不得周如水的準話便不肯罷休。

周如水看着他,目光微動,正想着如何作答,卻聽身後傳來一聲輕響,王玉溪浮冰碎玉般的聲音淺淺滑過耳膜,平淡無波,口吻卻甚是溫和,他道:“明日與你同回。”

聞聲,周如水心頭一陣狂跳,豁然轉頭,就見王玉溪靠在牆邊看着她,面色比上往日要蒼白許多,披麻戴孝,素衣如雪。

周如水的視線在他面上一定,臉色驟然就白了幾分。少頃,垂下了眼眸,便如是火燒了眉毛一般,隻道一聲“天驕告辭。”竟是再不去看他,提裙就走。

她妄要逃之夭夭,卻不想尚未邁過門檻,便被王玉溪抓了個正着。朦胧夜色中,王玉溪絲毫未顧忌愣愣跪在棺前的王子楚,一手就将周如水拽回了廳中。

室中漂浮着濃烈的香火氣味,周如水背靠着牆面,再回過神來,已被王玉溪困在了身前。他垂眸凝視着她,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須臾,耳洞被暖風撲至,王玉溪磁沉的嗓音沙沙傳入耳畔,他了然問她:“小公主這是要逃去何處?”

“夜深露重……”隻吐出幾字,頭頂火辣辣的目光便叫周如水收了口。她悄悄擡眸,不得不對上王玉溪俯視着她的目光,門後光線昏暗,他如畫的眼眸亦不知不覺間透出了幾分暗沉。

對上他了然的眼,周如水自知再編排敷衍不得,遂歎了口氣,目露愁色,平複着内心的艱澀之感,輕道:“你既心中怨我,又何苦與我相對?”

“怨你?”聞聲,王玉溪慢慢收回抵住她的手,語調平靜,扭頭,看向了不遠處置于廳中的烏沉棺木。

随着他的動作,周如水身前亦是一輕,談不上失落或是苦澀,她順勢推開他去,卻見王玉溪又回過了神來,忽的擡手,指尖微彎,輕輕撫上了她的臉頰。他如一座山似的,分毫不動地将她罩在陰影之下,湊近她,眉頭一挑,明知故問道:“我因何要怨你?”

他這一湊近,二人便如是耳鬓厮磨,馮公在暗處見之也是一愣,忙是躬身進門抱走了呆呆望着的王子楚,遂待他再走遠,諾大的靈堂之中,除了那棺木,便隻剩王玉溪與周如水二人了。

周如水想過這一趟會被咒罵,會被無視,卻從不曾想會被他攔下。她心中亂哄哄的,雖向來知王玉溪是曠達灑脫之人,卻不知他能如此妄爲,竟在先父的頭七之日,在這靈堂之上放任與她糾纏!這若是傳出了外去,他才繼任家主不久,旁人該會如何诋毀于他!

這次第,似也不必再遮掩甚麽了,王玉溪太過機敏,也向來看她看得明白,她此時若再避諱,便顯得不夠大方。

遂周如水屏住呼吸,擡起眼來,直直迎上了王玉溪盯視的目光,喉間仿佛滑過艱澀的烈酒,須臾,終于輕輕推開王玉溪撫在她面上的手掌,緩緩說道:“三郎,我知你不易,然我亦不易。你父視死如歸,我便有萬千的本事也無能爲力。我亦知,這天下美婦人确是多如鴻毛,就如夏錦端,隻看你王三郎要不要罷了。至于我……”

她話音一頓,閉了閉眼。須臾,睜開眼來,朝他笑了一下,眸中閃着星夜般的碎光,雖是呓語輕吟,卻又無比堅定地說道:“至于我,生在帝王家,父兄親人從無選擇,便是他們再多不堪,我亦不得剝離。又我心中所想,便如往日你我暢言茶道之時,你曾言,茶性必發于水,八分之茶遇八分之水,茶得八分。十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待我看來,情亦如此。你既再容不下我,我便也不必委屈求全。”

這番話,在病榻之上她便想了許久,如今一鼓作氣說出口來,心中的郁氣似也消散了許多。

卻聽了她的話,王玉溪的神色漸漸古怪。他半晌才動了動,擡起手來,疲憊地捏了捏眉間,眸光深凝如墨,冷笑着問她:“你近日染病,便是因此麽?”說着,王玉溪頓了一瞬,視線落在她臉上,聲音更是冷了幾分,幾近居高臨下地嘲問她道:“然吾父之死,與汝何幹?”

“你不怪我?”夜風湧動着廳堂中的白幡,周如水愕然,全是出乎意料。

“吾父一心求死,你又能如何?”王玉溪盯視着她,雙目幽幽,嗓音幾分飄忽,冷笑着說道:“吾父與君上的嫌隙,便如沉疴宿疾糾纏多年。這次第,不過是個了結。更那日若非是你監斬,我又怎能不費吹灰之力便将屍骨帶離。至于王家今日這局面,真真要怪,隻怪我肆意妄爲,劍走偏鋒。若論罪人,該當是我才對。”

說這話時,他貼得她更近,周如水擡手去推,觸手一片冰涼。她愣了愣,下意識望向王玉溪蒼白的面龐,搖了搖頭道:“這又如何能去怪你?”

聞言,王玉溪垂眸,覆住她溫熱的小手,她的手柔若無骨,溫軟非常。他的心口卻有點苦,靜了好一會,才喃喃說道: “阿翁辭世前曾言,王家這門内,相互仇恨,相互傾陷,各出奇謀,各出毒計,實是叫親者痛,仇者快!又道我機關算盡,怎知不會終日打雁,終被雁啄眼?”

外頭星空高遠,室中清冷如許,王玉溪的話音寥寥,透着清峭寂冷。

一言吐出,周如水不可置信地睜圓了雙眸,她清楚地聽出,他心中的孤寂與一瞬的迷茫。

“你已足夠好了。”若非是你,琅琊王家的根怕都要敗了。

見她如此言說,王玉溪俊美威嚴的臉上卻露出了一抹冷笑,他修長的手指溫柔地撫到她的下巴,輕輕擡起了她的下颚。四目相對,他淺淺一笑,看她的目光溫柔深邃,低下頭來,幽幽問她:“阿念,連你也要棄我麽?”

棄他?怎會呢!

周如水未有掙紮,許久許久,她嘴唇蠕動了一下,悶悶地道:“是你要棄我!那日,是你對我視若無睹!”

“棄你?”月光下,他極深極黑的眸子仿佛能望進她的心,嘴角一扯,環住她的腰肢,搖首說道:“阿念,你錯了。”

随着他的動作,他吐出的溫熱氣息若有似無地撲在周如水的額頭之上,熱得她心口直跳。她隻聽他聲音輕淺,徐徐地說道:“你監斬本是迫不得已,遂在那刑台前落的淚也罷,放我将屍骨帶離也罷,均是大義而非私情。若彼時你我兒女情長,豈不是叫旁人小看了你麽?”

言止于此,周如水亦恍然明白了過來。怪不得先頭随謝浔一般彈劾王端的官員或多或少都背了污名,卻她這個執筆監斬的,竟鮮有人唾。隻坊間多是笑歎她,道是冤冤相報,她前歲拂了劉峥的一片丹心,如今陡生殺父之仇,自個的一片丹心怕也送不至王玉溪跟前了。

念至此,周如水的唇顫了顫,不自覺地摟緊了他,閉眼靠在他的胸膛,低聲說道:“神明在上,你莫要欺我。”

王玉溪端詳着她,俯身,薄涼的唇輕輕壓在她的頸項之上,低應一聲,尾音慵懶,他

作者有話要說:  道:“先約在前,萬山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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