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端入葬後, 王端神位便需扶回琅琊祖宅。遂邺城之事暫了,王玉溪便馬不停蹄地扶着王端的神位前往琅琊。
送王玉溪出城門時,天已入暮,周如水與王子楚身在車中本無需露面,卻因了王端之死, 周如水愈發覺着世事無常, 遂也不願遮遮掩掩, 又有些視聲名如無物, 更有與周王賭氣的念頭,便随心所願,直截就領着王子楚下了馬車。
行人熙熙攘攘,道間車馬辚辚, 她施施然下了車來, 長袍廣袖, 眉目如畫,叫城頭的城門尉都吓了一跳,更莫提四下相送的百姓們了。因着監斬王端, 邺城中大半的百姓都認得周如水傾城的容顔,如今見她竟爲王玉溪送行,衆人的面色均是精彩紛呈。
彼時, 王玉溪長身玉立躍然馬上,素衣白似雪,如谪仙般出塵。見周如水竟毫無避諱地下了車來,他毫無波瀾的眼波微動, 翻身下馬,大步便行至于她的身前,喉結滾了滾,緩緩出聲道:“好生照料自個,待我回來。”
日日無眠,王玉溪的嗓音分明沙啞,隐又透着誘人的蠱惑。周如水聽着,心卻一揪,朦胧滑過隐秘的擔憂。
十幾年前,龐玄與嗣籍同遭大喪,皆以孝赢了美名。後有人問,此二人誰爲至孝?彼時,便有一名士答,“龐玄雖極盡禮數,然神氣未損。嗣籍未拘守禮法,卻哀毀骨立。遂見此二人,龐玄生孝,嗣籍死孝。”
如此,再念及王玉溪一味歸罪于己,萬事又需費心力,周如水不免憂心,隻怕待他歸邺,隻剩雞骨支床。
彼時,遠處遙傳來鳥兒的低鳴,新起的微風拂動着周如水的裙裾,她極輕地歎息了一聲,不由自主的,擡手撫上了王玉溪的喉結。綿軟的指腹緩緩在他的喉結上摩挲着,他冰涼,她溫熱,她目光親昵地望着他,心中縱有千言萬語,真到了分别之時,卻是半個字也傾吐不出。
二人間的親密寂靜無聲,王子楚亦被感染,輕輕扯住了王玉溪的衣裾,仰起小臉,委屈巴巴道:“兄長,阿楚亦等着你!”
聞言,王玉溪微微垂下眼來,彎身将他抱起,摸摸他的後腦勺道:“莫要整日隻念着吃食,待爲兄回來考校你功課。”
趴在他懷中的王子楚本很是穩妥,起先還在他頸窩中蹭得歡實,聽了這話卻是一激靈,又瞅見一旁笑吟吟望着他的周如水,登時如被拽着了尾巴的小狗,全是一副萎頓的模樣,癟癟嘴,慢悠悠道:“阿楚明白,如今兄長與阿姐是一個鼻孔出氣的了!若是阿楚惹了禍,挨訓就也是雙份的了!阿姐定不會再替阿楚遮掩!”他調理分明得很,粉團般肥嘟的小臉耷拉得厲害,愈發委屈地朝周如水求證,“阿姐,小五可有言差?”
王子楚這一摻合,實是沖淡了離别的感傷。他尚年幼,到底也是無邪,遂家中大喪,在他這小人兒看來,也不過是長輩們離了這塵世去了别處歸隐。現下這離别之情,在他眼中自也無甚感傷,倒是糾結于王玉溪歸邺後将會考校他功課,畢竟,兄長與阿姐可不是成了一丘之貉了麽?
想想他又覺不對,小腦袋瓜晃了晃,心道,一丘之貉可不是個好詞!若叫兄長曉得,又要扣他的奶糕子了!
周如水哪曉得王子楚這小腦袋瓜裏在胡想些甚麽?傾身将他自王玉溪懷中抱出,捏捏他的小鼻子道:“你怎的不想,你若乖巧些,阿姐也可多誇贊你些,吃食便也是雙份的了?”
聽她這般講,王子楚咧嘴便笑,無邪的小臉蛋紅撲撲的,拉了拉周如水的衣裾,可是乖巧道:“小五近來可乖!今日回宮可有奶糕子食麽?”
“今日可多許你一些。”見王子楚這賣乖的模樣,周如水無聲輕笑,撫了撫他紅嫩的小臉,些許縱容。轉眸,再對上王玉溪溫和明澈的目光,她咬了咬唇,似要将他多看進一些,須臾,才輕點了點頭道:“去罷!夜深露重,多加保重!”
這一語如是夫妻家常,王玉溪定定盯了周如水一眼,終是長臂一伸,不顧旁人窺探的目光,将她與王子楚統統摟入了懷中。他的聲音很沉,蘊滿了化不開的深情,這許是他難有的情感外放的時刻,隻聽他一字一頓地重複道:“阿念,待我回來!”
少頃,煙塵滾滾遠馳去,周如水與王子楚對視一眼,彎身将他放落回地上,牽起他的小手道:“走罷,咱們也該回宮了。”
這廂,二人才往馬車邊走去,人群中就有一走卒打扮的大漢跟上了前來。這人前幾日有幸在刑台前見過周如水一面,實覺異常眼熟,今日待再見她,更是心生忖度。現下見她轉身要走,便再來不及多想,攔在周如水身前,屈膝便跪了下去。
周如水起先被唬了一跳,尚未看清這壯漢的面目,炯七已自暗處躍出,一手将他壓制在地。
這壯漢被壓服在地也不掙紮,不過艱難擡頭,哽咽着朝周如水喊道:“千歲萬福!草民曾在徽歙縣中,有幸見得千歲一面!如今柳東家身逢大難! 草民實是求路無門!這才鬥膽!攔下千歲鳳駕!”
柳東家?又在徽歙縣中與她有一面之緣?
周如水慢慢垂下雙眸,走近看向那壯漢。盯着他肩頭那似曾相識的鼓瓤麻布袋,好一會,才低問他道:“柳鳳寒?他現下在何處?”
少女的嗓音恬淡雅靜,神情散朗,端的是高貴逼人。
那壯漢被盯得垂目不敢看她,愈發恭敬地回道:“柳東家伸冤不得!反被關入了獄中!求千歲做主!”
這般,不需細問,也可知柳鳳寒是遇着了不小的麻煩。周如水點了點頭,大庭廣衆下再未多問,隻叫炯七押了那壯漢下去,待将王子楚送回宮後,至于辰時,才起身前往府衙。
在處斬王端之時,大理寺正便與周如水打過照面,深知周王偏愛于她,國事也不避諱。遂見周如水親自尋來,他絲毫不敢怠慢,畢恭畢敬,忙要去将柳鳳寒押來。
周如水卻擺了擺手,隻道要親去獄中見他。
她這般,大理寺正也是汗出如漿,一面苦着臉說明案情,一面躬身揖讓,領着周如水直截往獄中去。
柳家一門世居徽歙,經柳震起,富庶一方,聞名鄉闾。前歲,因遲收的殘茶也獲了大利,柳震便做主,又在江萍買下了兩千三百畝地。此舉甚是豪奢,便也引來了小人的觊觎。
江萍方垓豔羨柳家富貴,家中又正有貴人在上,遂便邪心加壯膽,一紙訴狀,告了柳家。
其一,告是柳家爲富不仁,常是橫行霸道,家中的山産大多爲霸占所得。其二,告是柳家在江萍所設之書院,明爲好善熱施,實則結黨營私,意圖養才謀反!
官司至于結黨營私養才謀反的地步便是大罪了,下頭也不敢不給方垓家中貴人的面子,接了訴訟,直截就抓了柳家滿門入獄。
後頭,也就一夕的功夫,柳家錢财充公,兄弟子女接連死于獄中。再待柳鳳寒得信趕去江萍,柳家已是家破人亡。
家資累萬,換來的卻是冤獄冤死。柳鳳寒一氣之下便趕來了邺城,滿城抛灑訟文,時刻緊逼鳴冤! 隻可惜,他這冤還尚未傳達天聽,自個便被投入了獄中。
言止于此,大理寺正偷偷窺了眼周如水,見她面色無異,才繼續說道:“千歲當知,這獄訟二字,獄爲争罪,訟爲争财。臣等在朝爲官,自該聲聽獄訟,求民情,解民困。隻是這柳鳳寒,實是不知好歹!”
寺正爲官多年,頗的是圓滑世故,這般說來,便是有些不吐不快,有苦要訴了。
見此,周如水輕輕一笑,輕道一聲:“他确是跋扈。”又扭頭問寺正道:“怎麽?他如何叫你爲難了?”
這口吻一聽,便是與柳鳳寒相識一場。如此,寺正心中也定了主意,側身低頭,湊近周如水,小心翼翼地說道:“便如臣方才所言,柳家确是受了冤,隻是方垓那貴人權傾朝野,實在難纏。臣前歲将柳鳳寒抓來,也是見他有骨有節,想要救他一命。哪知他概不領情,倒将臣與那些個隻知獻媚,不辯是非的禍害之徒視爲一路貨色!”說着,寺正面露不忿,吧唧吧唧嘴,冷冷哼道:“如此,臣少不得教他多吃些教訓,多食幾餐牢飯!”
周如水心知,這話怕是真假參半,事實也并非全是如此。又知寺正此人雖是圓滑卻是好官,這些年來,爲民争利的事辦下不少。遂也由着他遮掩,白玉無瑕的面龐上浮着淺笑,挑挑眉道:“得了,本宮知你秉公執法,剛正不阿。你便直言,方垓那權傾朝野的貴人是誰名誰罷!”
外頭陰沉沉下着雨,稀裏嘩啦的雨響,如是天也要壓下來似的。
寺正嘿嘿一笑,對上周如水直勾勾的眸子,一頓,如是竊語般地低道:“臣也是近日才知,那方垓,正是謝公的妻舅!”
“謝公?哪個謝公?”周如水聲調一提,輕蔑問道:“可是廢相謝浔?”
“正是。”
“他的妻舅怎會姓方?”周如水撇了撇嘴,腳步不停,跟着寺正步入獄門。
一旁,守在門前的獄卒恭敬站着,見了二人,更是畢恭畢敬不敢出聲。寺正接了盞油燈,舉在前頭照路,一面照應着周如水,一面恭敬回道:“若照實說來,實是一媵妾之弟。隻那媵妾頗爲受寵,遂家中的雞犬也就愈發地猖狂了幾分。”
聞言,周如水腳步一頓。
獄中黑漆,隐有哀痛之聲,她的一雙眼眸卻在紅燭的映照下亮得驚人。隻見她櫻紅的嘴角慢慢勾起,攝魂奪魄般,冷冷的,輕嗤着說道:“寵妾滅妻!縱親觸法!他謝浔,真是嫌命太長了!”
這話中彌漫着無盡的冷意,叫一
作者有話要說: 旁的寺正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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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知道件大事,我的《親愛的愛情》被一個特别沒臉沒皮的人,中譯中,幾乎原樣搬抄了,現在正在努力維權中。
很難受,畢竟我笨,文筆也不好,寫起文來費勁的要命。
滿腔熱血,被澆得透心涼。
深感原創之難,網文抄襲之風太盛。
還好有你們的支持和陪伴,感謝一路陪伴的讀者朋友們,若沒你們,真寫不下去。
感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