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傍晚的時候,天陰沉下來,濃密的陰雲罩在城市上空,轟隆隆的雷聲将黏滞的空氣都震顫起來。
陸常帶着周懷淨吃晚飯,回來時音樂廳外面的大草坪上陸陸續續坐了不少人,通道那裏已經有人開始入場。
兩人進了場,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場内才大緻坐滿。原定是七點半開始的音樂會,不知爲何拖了十分鍾主持人還沒上場。
這是少有的情況,盡管會有部分收到邀請前來的人遲到,但辰光音樂會從沒有等人的習慣,時間一到就開始了。
陸常擰着眉,瞥了眼手表上的時間,正要起身去後台看看情況,這時兩名主持人款款走上了台。還不等心裏的疑慮消去,一名男生貓着腰找到兩人的位置,放低聲音說:“程思古讓我來請你們到後台去一趟。”
果然是出事了。
後台裏一片不尋常的靜默,所有人的臉色都十分凝重,梳妝台旁坐着一名女生,低低垂着頭,右手手背一片被燙傷的紅。
那名女生正是這次參加演出的張黎,旁邊圍着一同參演的任二胖和陳麟,而任二胖火冒三丈地瞪着悠閑坐在一旁矮凳上的女生。
“王儀,你他媽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是什麽意思?”
那女生剔着指甲撇嘴:“喂,死胖子,張眼睛的都看得到是她自己撞上來的,又不是我潑上去的。她浪費我一杯水,我還沒叫她道歉呢。”
任二胖捏緊拳頭就想沖過來,被陳麟攔腰阻擋。“别以爲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揍你!”
在他要沖過來時,王儀被吓了一跳,好在人被攔住,她的膽子又大了起來:“連女生都打,你還要不要臉?”
任二胖惡狠狠一呸,這種人也配稱女生?别人沒看見,他卻看得一清二楚,張黎和她面對面走着的時候中間的路寬得很,那人沒事往上堵還裝吓了一跳不小心潑了對方一手滾燙的熱開水,就沒見過像她這樣惡毒的女生。
“别吵了。”程思古低低道,他用眼神警示還想發怒的任二胖,然後淡淡看了一眼王儀,接着将視線放回張黎這裏。
任二胖沒再尋事,程思古一向有事情當面解決,這樣把事情壓下來就是打算秋後算賬的意思,他見王儀還是一臉得意,心裏反而幸災樂禍起來。
“你的手要演出是不可能了。”程思古邊收拾藥箱邊道。
張黎擡起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咬着唇說:“我可以的。”
“别逞強。”程思古拍了下她的腦袋,“演出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有辦法。我讓人送你回家,還是你要到台下去看演出?”
張黎見他笃定的神情,心中信了幾分,卻仍有些不确定。她的目光搖擺一瞬,垂着頭小聲說:“我到台下去。”
程思古點點頭,讓班裏的同學送她到音樂廳現場,然後帶着任二胖和陳麟出了這間化妝室。
陸常和周懷淨在門邊看了一會,程思古帶着隊友出來就撞見他們。
幾人一同進了一間存放樂器的儲藏室,程思古冰冷的表情頓時松懈,苦着臉要撲到周懷淨身上,被他一躲差點撲空,還好陸常攔着他的腰才沒摔着。程思古索性挂在陸常身上,苦哈哈地問:“懷淨,你會彈鋼琴的吧?”他心裏其實很有底,據他所知,周懷淨六歲的時候參加過國際肖邦鋼琴比賽,拿了兒童組的冠軍。雖然有傷仲永的可能,不過仔細看周懷淨指尖有不明顯的長時間練琴的繭子,大概是一直在堅持着練琴。
周懷淨點了一下頭,隻見程思古的眼睛霎時亮了。
“嘿嘿嘿,那能幫個忙嗎?”
周懷淨謹慎地看着他,不回答。
“張黎的手受傷了,你也看見了。如果缺了鋼琴手,這曲目肯定沒辦法演奏。”
周懷淨還在想着剛剛的那名女生,似乎就是那天在遊戲裏見到過的“小公主”,不過又和遊戲中有點不同。
其實當然會不同了,大多數女生上了遊戲都會将顔值略調,再加上遊戲本身會修改皮膚狀态,不論男女個個都是膚若凝脂,如此也沒有幾個醜的了。
任二胖和陳麟欲言又止,程思古也太不靠譜了吧?就算是琴藝好,但這是合奏,沒有訓練配合過,太容易出問題了。
兩人一起瞧着周懷淨,竟然不知道是希望他答應還是拒絕的好。
周懷淨被幾雙眼睛共同盯着,默默縮了一下脖子,最終點了點頭。
程思古露出大大的笑容,把經過修改的鋼琴樂譜交給他:“你看看,咱們先試試。”
周懷淨從第一個音符開始看,迅速地掃了幾眼到最後一頁,然後将樂譜交還給他。
“好了?”程思古原意是讓他帶着樂譜上台,然後請陸常幫忙翻頁……
周懷淨不解地看着他。
程思古一咳,指着鋼琴說:“那咱們就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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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司出來,外面陰雲籠罩,伴随着震耳欲聾的雷聲。
陸二爺的右腿每逢陰雨天就要發作,因此推了晚上的事務,讓張啓明開車送他回去。
從上了車開始,張啓明就不停偷偷往後瞄,次數一多,陸二爺煩不勝煩都不能裝作沒看見。
“你盯着我做什麽?”陸二爺懶洋洋靠着椅背,冷淡地睜開眼睛。
“呵呵呵呵,看二爺興緻不高,不如去逛一逛?”
興緻不高還逛一逛?
張啓明頂着陸二爺看傻子的眼神,強撐着沒轉開頭,好在最後陸抑施舍似的擡了下下颔。
張啓明自認是勇士,但幹完今晚這一票,明天說不定就能漲工資了呢。
話說回來他去調查周永甯夫婦的孩子,一看到照片自己就吓了一跳。
诶呦嘿,這不就是寵物醫院的男孩?怪不得他覺得眼熟啊。
周懷淨的事情不太好查。過去他的父母把他嚴嚴實實地藏起來,外界基本上沒什麽有關他的傳聞,醫院那一塊除了自閉症也沒有多少建設性的信息。到了他伯父家中之後,周家不像周永甯夫婦把人捂嚴實了,尤其學校這一塊人多嘴雜,隻是同樣沒有證據證明他就是陸二爺要找的人。
也是巧合,張啓明前幾天正好見了陸常,當時陸常正在打電話,神情帶着些莫名其妙和惱怒抗拒。張啓明施展出自己聽牆角的功力,躲在角落裏聽了一發,大緻都是些“不可能把監護權給你”之類的話。
監護權?陸常這個妹控,真要論監護,監護對象也應該是陸久,誰敢和他搶監護權?
還好他多留了個心眼。張啓明順着這條線查下去,扒拉扒拉居然查到周懷修和陸常搶監護權?他一臉懵逼,頂着滿腦袋問号接着一條線索往下查,然後發現周懷修之前到《仙遊》遊戲公司詢問過更換監護人,并投訴他與弟弟綁定過程中出現了疏漏。
張啓明抱着資料強忍狂喜努力斯文地笑,于是一張俊臉幾乎扭曲在一起,連阿力都驚悚地退避三舍。
查到音樂會的事情,張啓明特意做了手腳把二爺的位置安排在周懷淨旁邊,就等着把人帶到光線昏暗的音樂會現場,然後伴随着浪漫的音樂聲,兩人雙雙擡起頭,雙目對視,噼裏啪啦天雷勾地火……
車子慢悠悠地開着,經過辰光中學,張啓明裝作渾不在意地說:“辰光是老先生的母校,環境不錯。二爺不如進去走走吧。”
陸二爺意味深長地望他一眼,張啓明做得太明顯,隻是不知道把他拐到這來想做什麽。
得到應允,張啓明停好車,備上輪椅。陸抑的腿陣陣隐痛,雨天時腿腳不便,通常是坐上輪椅。
他下了車,手杖敲擊在地面上,漆黑的皮鞋踩到地上,坐到輪椅上。張啓明接過手杖,手裏還拿着一把黑色的傘備用,推着他走在辰光中學校園内。
校園裏冷冷清清的,路燈灑下來,林蔭道上一排排影影綽綽的樹影。
張啓明推着輪椅走了一陣,遠遠地聽到音樂聲。他若無其事地說:“二爺,那邊好像很熱鬧,我們過去看看吧。”
陸抑已經不想理他了,連眼神都不給一個。這副裝模作樣的實在太礙眼,陸二爺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想把他拍扁了。
每逢雨天,他的自控力就下降,心底有隻嗜血的野獸想要破籠而出。
顧念着多年的感情,加上拍死他自己要添不少麻煩,陸抑落在椅背上的食指抽筋似的輕輕一彈。
走到音樂廳外面,草地上整整齊齊地坐了人,音樂樓的大屏幕上幾名少年少女正在演奏夜曲。
看到這麽多人,陸二爺心情瞬間煩躁,他強自壓抑的陰霾情緒慢慢從面上浮出來。
張啓明尤不自知,他看了眼大屏幕,低頭對陸抑說:“二爺,您看他們的表演挺有意思的,我記得似乎還寄了邀請函過來,要不咱們進場去看看?”
陸抑靠坐在輪椅裏,右手握成拳支着太陽穴,腦袋輕輕地靠在上面,蒼白俊美的面容此時面無表情。
一聲驚雷,明亮的閃電劃過夜空,将他的臉映得鬼魅一般。
陸抑微微睜開眼,那隻野獸幾乎要在頃刻間侵沒他所有的意識,從心底破籠而出。
恰在這一刻,主持人在台上落落大方地道:“……那麽,接下來一起欣賞高二1班帶來的《克羅地亞狂想曲》。”
淡淡的提琴聲拉了長音,鋼琴聲蓦然敲響在整個廣場上空。
陸抑無意識側眸望去,那一眼瞳孔驟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