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故人



()日影西斜。

昏迷的昙兒被嚴烨帶走,紅菱方才借口去添衣至今未歸,小宮女們隻守在院外不敢進殿,鳳安宮裏一派冷清。

謝蓁淨面後坐在葵花鏡前,自一旁大紅描金海棠花的妝奁匣子裏尋出了一支镂空穿枝梅花紋钗,擡手換下了發間的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又用螺子黛細細地描了眉眼。

不知道晏銘賜的酒裏下的是什麽毒,等毒發的時候會不會七竅流血死相難看?也不知道等她死了後晏銘還會不會來看她?或許不會來,隻命宮人來收斂她的屍體?又或許會來,看着她的屍體回憶起他們過去的幸福時光?

謝蓁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心裏胡亂想着。

鏡子裏的人頰上兩抹杏子粉,唇間一點洛兒殷。

她笑一笑,鏡中人那輕颦的眉也漸漸舒展開了,精緻的面容頓時鮮活起來。

謝蓁突然覺得可笑,縱然她将死,縱然他薄情,她到底還是希望他記得自己美麗的樣子,在他心裏給自己留有幾分最後的體面。

她眼波流轉,心思又飛遠了。

“朕這一年,大秦來犯,朕貶了幾個主和的文臣,點武将對戰,雖傷亡嚴重,但好歹将秦軍逐出了我大晉國界。”

她想起了方才晏銘說的話,心裏有些欣慰——雖說他這個皇位來路不正,但也還算是一個極有魄力的好皇帝了!如此也不枉費當初祖父和周将軍兩人扶持他的一番苦心。

想到這裏,謝蓁的眉頭微蹙,心裏隐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妥。

點武将出戰……傷亡嚴重……

謝蓁心下一沉。

她剛開始被禁足那會兒,心不能靜寝食難安,昙兒便将自其他宮人處聽來的消息說于她聽供她解悶哄她開心,有一次便提起了領兵征秦的靖和軍主将,她那時隻是勉強笑笑并不以爲意,此時卻異常清晰地記得昙兒說的那位主将的姓名。

周易!“上京三公子”之一的弄月公子——周易!周将軍的獨子!

謝蓁呼吸一窒,猛地站了起來,寬大的袖子帶翻了那妝奁匣子,匣子裏的珠花簪钗頓時散落一地。

謝蓁此時卻顧不上這些了,她渾身顫抖,心裏既害怕又悲哀。

是了是了!什麽征讨秦軍都是借口!晏銘的目的就是爲了讓周易戰死在沙場上!周将軍年事漸高,加上過去常年征戰落下了一身傷病,這兩年身子骨大不如前,未必能經受的住喪子之痛!

然後晏銘又以倒賣軍需之罪發作謝家,祖父革職、三哥被斬、族人入獄,謝氏一族就此沒落,謝氏子弟再難登上大晉朝堂!

晏銘這是要将當年目睹他逼宮一事的知情人趕盡殺絕!

晏銘根本沒有打算放過謝氏一族!他表面上答應她放祖父與族人離京,但暗地裏說不定早就安排了殺手!隻要祖父一離京……

謝蓁不敢再想下去,擡腳就往外走。

不行!她不能就這樣等死!她要去找晏銘!

“娘娘。”一個驚訝的女聲自門外傳來。

謝蓁的腳步一頓,擡眼看去,就見門外身穿杏色對襟小襖的紅菱一臉擔心地急急邁過門檻。

“娘娘,您的臉色這樣難看?出什麽事了嗎?還是身子不舒服?昙兒去哪裏了?”她一面問着,一面伸手來扶謝蓁。

謝蓁側了側身,避過了她的手。

紅菱的手落了空,腳步不由得頓住,垂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娘娘這是怎麽了?爲何對她這樣冷淡?紅菱心裏有些恐慌。

謝蓁沒有理睬她,提着裙擺邁出了正殿。

院子裏站着的宮裝麗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是你?”她訝然,旋即若有所思地轉頭看向身後的紅菱。

紅菱低着頭,肩膀輕輕顫動。

謝蓁心中了然,深吸了口氣,勉強将心裏的不安壓下,緊抿的嘴角綻開了一個微笑。

“本宮還以爲這婢子領了誰來了,原來是德妃。”

德妃抿着唇“吃吃”笑了兩聲,走上台階,親親熱熱地挽了謝蓁的手。

“是我。姐姐你這一年在鳳安宮裏養病想來很是寂寞吧?妹妹我特意來陪姐姐說說話!”

她說着,對着謝蓁眨了眨眼睛,顯得天真浪漫又淘氣。

養病?謝蓁挑了挑眉,原來她被禁足的這一年,晏銘對外的解釋是她病了。

這個借口簡直是滴水不露,待她毒發身亡,晏銘就能發訃告稱她病逝了,想來到時根本不會有人起疑。

不過德妃她既然收服了紅菱,那又怎麽不知道自己是被禁足了的真相?謝蓁嘲弄一笑,擡手輕輕撫了撫額角,不動聲色地掙開了她的手,“本宮聽說妹妹你如今恩寵正盛,卻不知道怎麽還有時間來我這叙舊?”

“哎呀,是哪個該死的宮人在姐姐面前亂嚼舌根?姐姐怎的也拿這話打趣我?”德妃嬌嗔地跺了跺腳,臉上卻不自覺地飛起一抹紅霞,襯得面龐更加嬌媚。

謝蓁睨了她一眼,并不接話,轉身回了正殿。

德妃的笑臉一僵,看着她微風扶柳般的背影,眼裏閃過一絲妒意。

“姐姐怎麽不理我?”她心裏雖恨,笑容卻十分甜美乖巧,緊跟着謝蓁的腳步也很輕快,說話的聲音更是清脆動聽如黃莺,“可是怪妹妹我這麽遲才來看你?若是因爲這,姐姐可是錯怪我了!我往日常和皇上提起要來看姐姐,皇上卻總是不應允,說是我身子骨弱,萬一沾了病氣……哎呀……”

她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似的,伸手掩住了嘴,着急道:“姐姐,我說錯了。皇上不肯我來看你,一定是擔心我太過吵鬧,影響姐姐靜養,所以才不肯我來的,姐姐你可千萬别誤會皇上,更别同皇上置氣啊!”

謝蓁看着她自導自演,心裏隻覺得可笑。不過她既然一心想讓自己拈酸吃醋,可見是自己這個皇後被廢的消息還沒有傳開,否則她就不會這樣做戲刺激自己,隻會光明正大的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了。

“那是自然。”謝蓁微微一笑,“皇上方才才來看過我,還帶了嚴烨道長來給我請脈。皇上如此有心,我又怎麽會同皇上置氣呢?”

德妃一怔,詢問的目光朝紅菱望去。

紅菱卻隻直直地盯着謝蓁,神情既驚還喜。

這個沒用的小蹄子!德妃心裏罵了一聲,面上卻做出十分歡喜的樣子。

“皇上既然帶了嚴烨道長來給姐姐請脈,那想必姐姐的病不日就要好起來了!”她說着,又有些埋怨的扁了扁嘴道:“皇上也真是的,怎麽就自己偷偷來了?也不同我說一聲,我也好讓司膳房準備一些姐姐愛吃的點心一起送來啊!”

敢說皇上偷偷摸摸,可見平日裏晏銘對她果真是極寵愛的。

謝蓁看着她年輕嬌豔的臉龐、裹在宮裝裏的婀娜身段,還有微笑時那眼角眉梢透露出的妩媚風/情,心裏不得不承認像她這樣的女人确實很有辦法讨男人的歡心。

而晏銘再怎麽野心勃勃,說到底也不過是個男人罷了。

“金玉。”謝蓁突然很想同她談一談。

德妃一愣,金玉是她的名字,而這個名字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叫了。不,其實也并不是很久,她還記得一年前面前的這個女人總會溫柔的喚她“金玉金玉”,隻是後來這個女人被禁足在了鳳安宮,她則被皇上封爲德妃,金玉這個名字就再也沒有人叫了,不管她走到哪裏,周圍的人都會恭敬地稱呼她一聲娘娘,日子久了,她竟也忘了自己本來的名字,因此當下聽來還有些恍惚。

“姐姐。”她輕聲答應,嘴角的笑卻顯得有些勉強,她并不高興金玉這個名字再次被人提起,因爲那些伴随着金玉這個名字的往事并不值得回憶。

她是德妃!她是德妃!不是卑微的、像是牲口貨物一樣可以随意被人買賣的金玉!

不是!

金玉挺直了脊背,好像這樣就可以将過去那個總是弓着身子的卑微的自己從記憶裏、從心底裏、從骨子裏抹去一般!

謝蓁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知她是想起了那些悲慘往事,心裏到底有些不忍,隻是有些話卻是一定要說個明白的。

謝蓁硬起心腸道:“金玉,你七歲進的謝家,至今也有十四年了吧?”

金玉此時連假裝的笑也做不出來了。

謝蓁盯着她的眼睛,沉聲問道:“這十四年來,祖母疼愛你,祖父準你和我們謝家的子女一起上課,家裏的姐姐兄長也都待你不薄是不是?”

金玉雙眸失神,睫毛輕輕顫動,臉上閃過一絲掙紮。

謝蓁趁機又道:“我記得你當初很喜歡三哥的,是不是?”

三哥……謝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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