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屋子裏暖融融的,可到底是冬天,他這樣趴着還是會受涼的吧?所以她想給趙啓蓋上點什麽。
卻沒料到,手腳都不聽使喚,雖然心裏是這麽想的,可是擡一擡手指都覺得費力。
盡管隻是一個細微的動作,趙啓卻已經從睡夢中驚醒,他擡眼看羅甯,恰好看到羅甯眼中一閃而過的迷茫與懊惱。
她醒了?
趙啓眼底煥發出驚喜的光彩,立刻坐直了身子,抓緊了羅甯的手,“婉揚,你醒了!”
他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啞低沉,睜眼之後,眼底的紅血絲密密麻麻蛛網一般,幾乎把眼白全都遮蔽了。
羅甯沖着他勾了勾唇,“嗯”,點了點頭。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很細弱。
“别急着說話,”趙啓連忙道,“我喂你喝點水!”他立刻站起身,結果可能因爲保持一個姿勢太久的緣故,腳下微微踉跄,但他很快站穩了身子。快步過去倒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過來,先習慣性的自己含了一口,緊跟着便反應過來羅甯醒來了,讪讪然笑了一下,過來抱起羅甯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微微傾斜杯子,喂她喝水。
溫熱而甜蜜的水順着喉管流淌,羅甯覺得整個人都舒服了很多,但也隻是喝了半杯就不喝了,示意趙啓也喝水。
趙啓就把她喝剩的全都倒進了嘴裏,然後小心翼翼扶着羅甯躺下,随手把杯子放下,問她:“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
羅甯輕輕搖了搖頭,想問趙啓現在是什麽時候,那件事遮掩過去了沒有,可是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就連搖頭這樣的動作,自己做起來都非常艱難,而且從趙啓的反映上來看,應該動作幅度也很小。
所以她現在,這是病了?
趙啓卻已經明白了她的眼神,細細解釋道:“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天了,如今是第四天的早上。那件事已經完全解決了,沒有人會追查到我頭上,相反,那北戎人還惹了一身麻煩。父皇責令五城兵馬司五天之内把北戎人搜出來,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卻還沒有進展,但除非飛天遁地,否則,那北戎人是絕對無法長久藏匿的。”
這正是羅甯所期待的,所以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她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松了一口氣。
趙啓的臉色卻漸漸沉了下去,“可是婉揚,這一點都不值得高興,你知道嗎?”
羅甯水潤潤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迷茫,怎麽就不值得高興了?這事解決掉了多大的一個麻煩啊!
趙啓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婉揚,你知道嗎,你差點就醒不過來了!”
羅甯眨眨眼,有些不以爲然,哪有那麽玄乎?自己現在不是還好好的麽?
“怎麽?”趙啓的聲音沉了下去,似乎壓抑着蓬勃的怒氣,“你覺得自己昏迷三天無知無覺都是小事是嗎?”她都不知道,當他聽甄先生說羅甯若是三天内醒不過來,便可能一輩子保持這種狀态之時,到底有多麽絕望!
羅甯這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昏迷了三天。也對噢,方才他說過這已經是第四天的早上了。
怎麽會昏迷那麽久呢?
她有些納悶。
忽然手上傳來了一陣明顯的濕意,這是什麽?她有點反應不過來。
但緊跟着趙啓低微的抽氣聲就讓她明白,那是趙啓的眼淚!心頭起了一陣顫動。
趙啓别過臉去,把臉上的淚水擦幹淨,聲音卻微微有些哽咽:“婉揚,千古艱難唯一死,可是你知道嗎,活着其實比死了更痛苦……”
蓦地,羅甯就想到了自己在夢中所見的趙啓的上一世。他那樣冷酷無情的一生,孤單、寂寞、蒼涼,仿佛遊離于人生之外,隻是一具行屍走肉一般。
那就是因爲人雖然活着,但心已經死了吧?
這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她曾經暗暗發誓,再不讓趙啓重蹈覆轍的!
“婉揚,”趙啓把自己的臉貼在了羅甯的掌心裏,“你該知道,一個人活着,總是要有支撐着他活下去的力量,才能夠辦到,若是一旦失去了這種力量,哪怕還活着,他也已經死了。
“如果一個人的志向是天下,終有一日,他會明白,哪怕天下盡在掌握,沒有那個可以陪着他指點江山,笑談風雲的人,這種擁有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以前也不知道我這人生的意義是什麽,我被迫走上這樣一條争權奪利的路,就不能不一步步走下去,隻要停下來,等着我的就是萬劫不複。”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誰不怕死?我也怕!所以我不斷的算計,不斷地争鬥,一步步走到今天,可是回頭看過去,這一切有什麽意義?我不知道!
“一直到遇到了你,我才知道我人生的意義是什麽,我要守護着你,看着你每天都無憂無慮,自由自在,那就是我最大的成功了。因爲你,是我這有限的生命中,遇到的唯一溫暖,一旦抓住,我就不想失去!你,能明白嗎?”
這番話帶給羅甯的震撼已經完全不能用語言來表達了,她從來都不知道,那樣強大的太子殿下,原來内心竟然是這般的脆弱!原來自己是他一路走下去的支柱!
難怪……難怪……難怪前世自己死後,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兩行清淚順着眼角無聲淌落。
趙啓眼睜睜看着羅甯流下淚來,她的神色似乎也變得非常哀傷,登時手忙腳亂起來,急忙給她擦幹了眼淚,轉身飛奔到門邊,大聲叫道:“來人!請甄先生!”
然後他又旋風一般轉了回來,不斷問道:“婉揚,你是哪裏不舒服嗎?是不是哪裏痛?”
他的手輕輕在羅甯身上拂過,口中不停追問:“是不是這裏?是不是這裏?這裏呢?”
神色也越來越慌亂。
這樣的趙啓讓羅甯的心都要碎了!
“我……”她勉力說道,“沒……事……”這樣心慌意亂,六神無主的趙啓,實在是令人心疼。
斷斷續續的三個字,聽在趙啓耳中卻宛若天籁。
他再次抓住羅甯的手,“真的?還是讓甄先生來給你瞧一瞧更好。”
甄先生的動作也非常迅速,很快就趕過來。給羅甯診脈之後,也露出了輕松的神色,道:“殿下放心,這位姑娘已經沒有大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