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慶帝梓宮停靈在福壽山之後,這喪事便暫時和臣僚們沒什麽關系了,欽天監奏禀停靈十八天,大吉。
也正好給在封地的皇子們留了趕回來奔喪的時間。
現在爲着慶帝的喪事,整個盛京全都是一片哀戚,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罷,反正盛京的主色調都成了白色。
隻是五城兵馬司仿佛比以往更忙碌了些,總是宣稱“爲免有不法之徒在大行皇帝孝期期間鬧事,增加巡防”。
他們的巡防也不是毫無所獲,真的搜捕了許多不法分子。
趙啓的心情卻并沒有因此放松下來,因爲雖然抓了不少号稱是“聖殿”的人,但都是些小蝦米,真正的大魚一條都沒抓到。
可就是這些小蝦米,随便放出去幾個,都能在盛京搞風搞雨,可見,這“聖殿”在盛京是何等的根深蒂固!
與此同時還能确定,這所謂的聖殿,就是慶帝的那一支密衛。
他就搞不明白了,慶帝聰明一世,爲什麽會幹出這樣的糊塗事來!
皇宮之中也不安全,邵恭和溫三帶着禦林軍把皇宮幾乎刮地三尺了,這才排查了一半。
好在是在守孝期間,所以并沒有鬧出多大的動靜,否則的話,還不鬧得滿天下都是流言蜚語?
至于慶帝費盡心思找來的那三個道士,早就被石皇後軟禁了,軟禁的地點并不是慶帝專門給三個道士修建的雲台宮,而是一處狹小的院落,雲台宮已經被完全封禁起來。
趙啓命人在裏面徹底翻查了一遍,找到了這些道士的手劄,還有煉丹心得,以及一些違禁之物,當下便對外宣布,慶帝之所以纏綿病榻被人有機可乘,就是因爲這些道士蠱惑君王,在丹藥之中摻雜了緻幻藥物,導緻慶帝神志不清。
這可是謀逆的罪名,所以三名道士都被定了死罪。
逍遙子、雲靈子皆大呼冤枉,長生子則無聲無息尋了短見。
趙啓親自召見了逍遙子和雲靈子,問他們到底是何方人士,受何人指使來到盛京。
逍遙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陛下息怒,草民本來就是海外瀛山的一個尋常村夫,因爲長得有些出衆,被栖霞觀的道士捉了去,沒日沒夜教草民念經和煉丹,草民被關在黑屋子裏整整三年!
“背不會、學不會就不準吃飯,還挨打,專門打那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不讓臉上留疤。
“本以爲三年熬過去就完事了,誰知道還沒完,之後除了那些事情,還教道家禮儀,仍舊和先前一樣,學不會就挨打。
“光是禮儀就學了三年,吃飯站立、走路,甚至說話、笑,都有嚴格的要求!
“就在前年的時候,有人去看草民,那時候草民才認識雲靈子和長生子還有其他一共八個道士,知道我們将來是要來宮裏伺候皇上的,那人跟我們說,伺候好了皇上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草民眼皮子淺,禁不起誘惑,就這麽答應了。這不後來就被接來了麽。
“不過路上也不是一帆風順的,我們在路上遇到了截殺,我們九個道士死的剩下了我們三個,又在路上躲藏了幾個月,才來到京城。
“本來草民都怕了,準備逃走的,可是進了宮,看到這金子堆起來的宮殿就有覺得之前吃的苦遭的罪都不算什麽了……
“之後不管我們做什麽,都有人暗中提點、指示,我們隻要照做就行了……可是那人到底是誰,長的什麽模樣,陛下,我們是在沒見過啊!”
趙啓靜靜聽着,直到他把話說完了,才問道:“你是瀛山人,瀛山話總會說兩句吧?”
這時一旁的雲靈子忽然後退幾步指着他叫道:“他……他是殺人兇手!長生子就是他殺的!”
“你你你……”逍遙子懵住了,張口結舌,半天才蹦出來一句連貫的話,“你胡說八道!”
趙啓微微一笑,吩咐溫三:“你辦事仔細,把他們帶下去,好好審問一番,不問清楚明白,你也不用回來交差了。”
“是!”溫三立刻叫人拖着這兩個道士走了。
嶽亭南現在伺候着趙啓的近身事務,忙給趙啓上了一杯熱茶,“陛下,這樣的賊人迷惑先帝,其罪當誅啊!”
趙啓靜靜看了嶽亭南片刻,忽然問道:“嶽總管,你當初如何想到要向朕示好?”
嶽亭南突然就老淚縱橫了,雙膝一軟跪下了:“老奴當年入宮之時年紀已經不小了,已經成親,老婆還有了身孕,本來是不想入宮的,可是家裏實在是窮的揭不開鍋……
“老奴是河間人,那裏曆來都有把孩子送進宮做太監的傳統。當年老奴雖然已經十七歲,可是在附近相貌算是好的了,父母覺着底下的幾個兄弟都不成器,所以給我灌了一碗迷湯,哄我進了宮。
“直到淨身那一刻,老奴才清醒過來,可是說什麽都晚了,老奴怎麽哭怎麽求,都沒能躲過那一刀。
“後來日子不就這麽過下去了麽,老奴還想着,雖然老奴做不成男人了,好歹家裏還有老婆孩子,有點積蓄了,就捎回家去,老奴的婆娘後來還讓人捎信進來,說給老奴生了個兒子,屁股上有顆紅痣。
“老奴那些年,一直攢錢,都捎回家裏,惦記着能讓家裏好過點,讓兒子将來娶妻生子,不要再走了老奴的勞路。
“就算是老婆後來再也沒捎過信,也沒懷疑什麽,畢竟是老奴自己曾說過讓她改嫁。
“知道那年,也就是陛下您七歲那年,您還記得嗎,有一次您在慎行司經過,救了個快被打死的小太監,後來遇到老奴,讓老奴去給送了一回藥。
“老奴……”嶽亭南嘴唇顫抖,幾乎語不成句,“老奴看到了那孩子屁股上的紅痣!當時雖然心裏害怕,卻還希望着是個巧合,後來慢慢和那孩子套話,卻得知,原來那真的是老奴的兒子!
“他七歲那年,就被他親爺親奶送進宮來做太監了!”
說到這裏嶽亭南痛哭失聲。
趙啓對這樣的事情卻已經記不得了,他默默聽着,心中頗爲同情。
“老奴竭盡所能照顧他,希望他好了以後,求先帝一個恩典,能放出宮去,就算不能做正常男人,太太平平過一輩子,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