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太後輕輕歎了口氣，“哀家知道你這麽說原因是什麽，你是覺得我這病纏綿不去是因爲郁結于心的緣故，對吧？其實并不是。”
“并不是？”趙啓有點不敢相信。
他想不出來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原因能讓母後的病一直沒有起色。
“哀家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石太後搖了搖頭，“許是因爲年紀大的緣故吧，所以有點病就不容易好……”
當初爲了撇清自己，她故意讓自己感染了風寒，如此這般便不能去給慶帝侍疾。然後又借口病重難起，回了一趟石家，就是要問清楚當年的一些事情，也好斷了自己的最後一絲猶豫。
石家悲戚的過往、慘淡的現狀讓她再無猶豫。
其實若是站在慶帝的角度，他的所作所爲其實也無可厚非，做皇帝的，若是權力太分散了，那麽對天下的掌控就沒有那麽得心應手了，甚至有些事情還要通過權臣去解決，對于某一地來說，很可能皇帝的話都沒有權臣的話好使。
就比如鎮南王，鎮南王雄霸江南，尾大不掉，雖然名義上還是大周的臣子，卻已經俨然土皇帝。
若是做皇帝的不把權力都掌控在手中，就好比癱子，雖然腦袋是清醒的，可是對四肢卻失去了實際的掌控權。
慶帝一向都以千古一帝自诩，自然想要做到把所有權力都集中到自己手中。
但是這個過程注定了是漫長而又艱難的。
當初之所以把那麽多權力下放給鎮南王，也是因爲當初鎮南王是慶帝絕對信得過的人，他需要借助鎮南王的手把江南的權力集中起來，隻是沒有想到，鎮南王在這個過程中嘗到了掌權的甜頭，便不想把到手的權力拱手讓出了。
非但不想讓出來，還想進一步擴充實力，好與大周朝廷分庭抗禮。
慶帝晚年已經開始籌謀着如何瓦解鎮南王的勢力，隻是還麽等找到萬全之策便駕崩了。
不過也不能說慶帝不駕崩的話一定就能對付得了鎮南王，因爲他最後這幾年一直迷戀追求長生，對于朝政其實是有所懈怠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皇位，所以仍然對兒子們充滿了戒備。
石太後有理由相信，若是慶帝多活幾年的話，趙啓的太子之位說不定還有可能保不住了呢！
“啓兒，”石太後聲音輕輕，“你怎麽看待世家大族？”
“母後爲何這樣問？”趙啓有些不明白，他分明就是來探病的。
石太後神色有些落寞，“你也知道的，這麽多年來母後和石家的關系十分冷淡，便是母後傳召，石家人應召進宮的次數也非常少，就算是來，也是無關痛癢的人來，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而已。
“你外祖母過世，他們甚至都沒有給哀家報喪……
“這一次哀家借着生病的機會去了一趟石府，見到了你舅舅……
“你也知道，大周建國之初，太祖高皇帝之所以能夠打下這一片江山，靠的就是那些世家大族的鼎力支持，所以建國之後，還特特冊封了四大異姓王。
“當然，實力不俗的世家大族除了四大異姓王之外，還有許多。
“這些人是功臣也是權臣，對于這些世家來說，有權有功，是傳家立世的資本，也是家族興旺的開端。
“但對于皇帝來說，世家大族越是繁盛，就對于皇帝的威脅越大。
“因爲皇帝才應該是這個國家的掌控着，若是手中的權力被臣屬們分去太多，那麽這個皇帝也就變得有名無實了。
“但大周立國以來，還從未出現過臣大欺主的狀況。但凡能夠稱爲‘世家’的，都有各自的底蘊，有自己的爲人處世之道，他們不會讓自己成爲皇帝忌憚的對象。
“當然，爲了能夠長盛不衰，他們也有各自的手段和勢力，這些勢力多半都是隐藏的，不爲世人所知，隻要不到危及到世家生死存亡的時候，這樣的隐蔽勢力是不會拿出來使用的。
“可也正因爲這些勢力的隐蔽性太強，甚至都能夠躲過皇帝的監察，在皇帝的心目中其實是非常可怕的。
“若是心胸開闊的皇帝，對世家利用得當，并不會出現什麽沖突，但那時若是心胸狹小的……比如說先帝，先帝疑心特别重，他是如何對待這些世家大族的，你也都看在眼中。
“遠的不說，就說石家和陳家，想當初是多麽繁盛來着！可是到最後，陳家落得沒有一個男丁，而我們石家卻隻剩了病殘婦孺！
“陳家是賢太妃的娘家，石家是哀家的母族！
“先帝怕的是外戚幹政！可是，他沒有看到，陳家和石家其實是最沒有野心的兩大世家！
“相反，鎮南王胡家，深得先帝信賴的胡惟德，又是什麽貨色？
“他以爲胡惟德翻不出什麽風浪，至多釀成癬疥之疾，卻不料，他自己竟然是養虎爲患！
“先帝識人不明啊！當初哀家也曾勸過，可是先帝說什麽呢，他說‘後宮不得幹政’，還暫時奪了哀家對後宮的管理之權！
“他總是自視甚高，可是做出來的事卻是……他即位以來，造成了多少積弊，你比哀家更清楚。原本陳家和石家的封地，在陳家和石家的管理下富庶而安定，可是現在，你看看，被折騰成了什麽樣子！”
“母後，”趙啓看石太後神色激動，兩頰泛起了病态的嫣紅，忙道，“您别急，有話慢慢說。”
石太後又重複了一遍：“你是如何看待世家問題的？”
趙啓沉吟片刻道：“若是一切皆可在掌控之中，我不會過多幹預。”
石太後沉默了。
趙啓說道：“母後，立場不同，對事情的看法也不盡相同。這天下說到底還是趙氏的天下，當然要以趙氏的利益爲重。當然，爲君者若是不能把天下百姓放在首位，也便不能穩居帝位了。
“所以若是這個目的相同，我以爲，皇帝和世家還是可以和平共存的。
“畢竟沒有世家的支持，皇帝對于地方的管理和掌控便會困難重重，而沒有皇帝的庇護，世家想要福澤綿長也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