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珂真君最近十分頭疼。
他和人打賭,自己的徒弟未來成就一定比對方的強;爲了證明後天教育比先天資質更重要,他選擇了一個仙骨隻有一兩的外門女弟子做徒弟。
一兩仙骨是什麽概念?在九嶷,就連廚房的火工道人都有二兩仙骨,說實話,南珂也好奇這個女弟子是怎麽通過外門弟子的選拔的。
按照賭約,七年後,兩人的弟子比試三場,三局兩勝。
他這個徒弟看着是個勤奮的,雖然仙骨差了些,但仙骨可以用靈藥滋養,他再用心教導,名師出高徒嘛,調|教出個後天英才,手到擒來的事。——起初南珂就是這麽自信,然而,半個月後,托他這位徒弟的福,他總算明白自己是何等的任重道遠……
這名叫“宮小蟬”的女弟子簡直讓人大開眼界:一個最簡單的木人陣,她走了三個時辰還沒走出來;黃芪和毒莢明明聞起來兩個味,可她永遠會把毒莢放到補氣湯裏。
從沒聽說過仙骨差會影響到五識的靈敏度……“仙骨隻有一兩”原來是這麽殘酷的設定嗎?修仙道上一路順風順水的南珂真君有點懵逼。
今天的宮小蟬也因爲吃了自己煉制的補氣湯而陷入昏迷,侍童青茗捏開她的嘴灌解藥的手勢已經十分老練了……南珂在旁一個勁兒揉眉心,他需要重新估算賭局難度,還有……他真的很想換個男徒弟,男的皮粗肉糙,這樣他就可以在“演武堂”裏親自指點他……很多東西。
傍晚時候,從昏睡中醒來的宮小蟬來修心堂找他,請他繼續帶她挑戰那些對普通仙門弟子是入門測試,對她來說個個都是用生命在刷存在感的高危項目。
望着額角還青着一塊的女弟子,南珂心情複雜。
時至今日,南珂終于明白當初宮小蟬是懷着一顆多麽誠實質樸的心,才能說出“我資質差,真君您收我做徒弟,會很辛苦”這樣的大實話。這姑娘當時多麽認真地阻止他往這個坑裏跳啊……而他笑着擺擺手,豪氣沖天地一腳踏下去……終于摔了個鼻青臉腫。
幸好還有七年。南珂安慰自己,至少她記憶力還不錯,武的不行就來文的,周易棋技、堪輿植靈、調香制茗……反正賭約也沒說非得比誰拳頭硬……
“小蟬。”
“是。”
“今日起,你白日依舊下到昆華峰,與外門弟子一道學習。”
“師父……”宮小蟬臉上明明白白寫着“莫不是嫌棄我太笨所以要趕我下山别這樣我會更努力的”……
“隻是要你下去學些基本功夫,傍晚下學後,你還可以回丹離峰。”南珂語氣溫和,“當然,你若是嫌麻煩,也可以直接住在昆華峰……”
“我要回來!”她急急道,似乎察覺自己的失态,忙放穩了嗓音,斂眉道:“弟子想住在丹離峰,晨昏定省,平日也好聆聽師父教誨。”
“随你喜歡。”他算是認識到了,術業有專攻,啓蒙這種事交給昆華峰的那些人更好,他目前沒什麽可教她的。
“那個,師父……”
“怎麽?”
她仿佛有些窘迫,抿抿唇,下定決心般道:“弟子還未通過木人陣,沒有功課的時候,我可不可以……進十二塔樓中練習?”
南珂沉默了幾息,“可以。”
她眼睛一亮,南珂及時補了句:“你進去之前,記得先和青茗說一聲。”好讓他去撈你出來……
宮小蟬臉紅了,小聲道:“謝師父關心……弟子告退。”
“去吧。”
她深深施禮,正待轉身離開,南珂突然道:“我看你外家身法尚可,以前是不是練過?”
“……”她頓了頓,溫順應道:“弟子入山前曾和道藏門簽訂了一年契約,要捉一千隻疾蜂鳥交給他們。”
“……你做到了?”
“是,十六歲時完成的。”
南珂有些訝異。疾蜂鳥這種靈獸動作奇快,且報複心非常強,捕獵者若不能一擊緻命,十有八|九要被它反過來啄瞎眼睛。
她今年十八歲,修爲還不到煉氣期,十五歲時的内功隻會比現在更差,難以想象當年她是怎麽做到的……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殿外天朗氣清。
下山隻有一條道,宮小蟬在路上遇到了青茗——他是南珂的侍童,一聽說她要下山,第一反應與宮小蟬如出一轍,以爲她是被南珂嫌棄了,才又回去外門弟子居住的昆華峰。
和青茗解釋完前因後果,宮小蟬沿着小徑慢慢下山。
外門弟子上課的地點在息塵殿,半個月沒見,這裏半點沒變,宮小蟬到的時候恰逢兩節課間的休息時間,她靜靜走向自己的座位,從抽屜中取出課本。
起初沒人注意到她,但林真人點名的時候她應了一聲“到”,然後周圍的人目光就都很微妙了。
真君、道君、真人,三種稱号分别對應着元嬰期修士,結丹期修士與築基期修士。林真人就是一名築基巅峰的男俢,在九嶷,外門弟子的課程大多由真人們傳授。
而她大約是九嶷史上第一個已經拜入真君門下,卻又回來和外門弟子一起上課的内門弟子了。
下午上“道蘊”,即學習道家典籍。宮小蟬最不怕背書,唯一的意外是授課的人從娃娃臉唐京換成了高嶺之花風九真。
與溫和的唐京不同,風九真的作風十分……硬派。
宮小蟬咬着筆杆想,風九真的師父暇空和她師父南珂是同門師姐弟,說起來她宮小蟬也算個關系戶了,然而……
“你,重複一下我方才說的話。”風九真站在她面前冷冷道。
……然而這關系并不能讓風九真在發現她課上走神的時候,對她網開一面。師父,你的面子不好使啊。
接下來的時間她安安分分地聽課,終于熬到放學,風九真指名五個弟子留堂抄寫《南華續經》二十遍。宮小蟬并不在留堂弟子之列,但她也留下了,因爲要補上這些天的功課。
傍晚的夕照落入殿内,将一切映得紅燦燦。宮小蟬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奮筆疾書。忽然一個紙團丢過來,精準砸中她的筆杆,筆尖頓時滑出一道難看的黑痕。
宮小蟬皺眉,擡眼望去,一張挑釁的臉映入眼簾。
季川坐在桌上,幾頁抄得亂七八糟的宣紙丢在一邊,他一隻手嘩啦啦翻着方格本,墨色瞳仁盯着她:“反正你這麽愛抄書,剩下這些你拿去抄吧。”
宮小蟬靜靜看着季川——臉是少有的英俊,可惹人厭的本事也是少有的厲害。
她收回視線,換了張紙繼續寫課後筆記,頭也不擡:“自己的事自己做。”
季川“啧”一聲,跳下桌子,過來,探手就要抽走她的筆——沒抽動。
眉間現出詫異,季川正要使出十分力氣,宮小蟬卻自己把筆擱下了,揚臉:“季川,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我補我的功課,你抄你的書,别跟小孩子似的煩人行麽?”
季川氣笑了:“宮一兩,你這是在和本少爺說話?”
“有空威脅我,不如想想怎麽抄完那二十遍《南華續經》。”宮小蟬意有所指地望一眼窗外,那裏,夕陽已經半沒入地平線。
季川嗤一聲,“你也就會在風九真面前賣乖,死背書有什麽用,拭劍大會上比的又不是這些沒用的東西。像你這樣的資質,就算是拜了名師,也是爛泥扶不上牆,白白堕了南珂真君的名頭。”
宮小蟬冷冷瞧他。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道,“收我爲徒,辱沒了我師父了?”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但自有一股刺人的寒意,況且話題已經涉及師門尊長,當下就有人小聲勸季川算了。
季川冷笑:“南珂真君修爲高絕,爲人正派,可惜眼光不怎麽好。”
“……”宮小蟬把書塞回抽屜,在四道訝異的眼光裏抽出木劍,指住季川:“這話我不能當做沒聽到,出招吧。”
四周短暫靜默。終于,有人勸道:“喂,宮一兩,隻是開個玩笑而已,不必這麽認真吧。”
“他若隻針對我,我才懶得理他。但他辱及我師父……”
這話太重,和事佬頓時噤聲。
“哈!有意思!”季川盯着宮小蟬,“好啊,來就來!說别說我仗着天賦欺負人,我不使真力,僅憑外家身法,要你輸得心服口服!”
宮小蟬不置可否,提了木劍徑自朝門外走。
與此同時,數裏之外的入微宮中,南珂正通過水鏡注視着課室内發生的一切,又好氣又好笑:“倒是第一次見人爲了這種理由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