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華峰方圓十裏,不乏供門人練習對戰的場地,但爲了防止弟子們私鬥,戒律閣規定除上課時間外,對戰雙方必須先前往戒律閣登記——當然,熱血上頭的少年們是想不起還有這條戒律的。
夜幕低垂,東面天空已變爲藍灰,山風飒飒。
起初季川滿腔忿悶,手下毫不留情,但随着時間推移,那股無名火逐漸消退,他才覺出自己的荒謬來:堂堂季家少主,竟和一個仙骨隻有一兩的廢物決鬥!讓族裏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知道了,絕對會邊笑得滿地打滾邊狠狠嘲笑他!
冷汗頓時就下來了,手裏的劍也緩了。——就是這一緩,讓宮小蟬抓住了破綻,長劍一送,削去他鬓角幾根發絲。
季家少主:“……”
管别人怎麽看,先打趴這礙眼的死丫頭再說!十招内要她跪地求饒!
然而三十招過去,他隻削到了對方的一小片衣角。
連圍觀的弟子都看出來了,宮小蟬使的劍法非常刁鑽,躲避時都擦着季川的劍掠過,進攻時又總挑緻命處出劍,逼得對手不得不回防。
這種打法不甚美觀,但确實有效,能最大程度地節約内力。
季川身在其中,更能察覺到那種越來越緊迫的壓力,甚至能嗅到微微的煞氣,這場比試已經不像弟子間的比鬥,而是……
皮膚上滾過冰冷的戰栗,恐懼感像一隻無形的推手,在季川反應過來之前他已高舉左掌,掌心蓄滿真氣,一掌揮出——
一聲悶哼。
季川丢開了劍,按着左手,臉色煞白。
“南珂真君……”
低呼來自圍觀的弟子,衆人反應過來,紛紛垂首行禮。
宮小蟬怔了怔,垂下劍道:“師父……”
南珂不應,收回與季川對掌的手,掃視四周:“私鬥?”
衆弟子噤若寒蟬。
“誰先提出的?”
語音淡淡,卻讓所有人心頭一涼。
宮小蟬抿唇,正要招認,一道聲音卻搶在她前頭——
“是我。”季川臉色發白,語氣卻很冷靜:“是我先提出私鬥的。”
宮小蟬皺眉,看向南珂:“不是他,是我。”
“是我先挑事。”季川冷冷道,“我犯了門規,随你處置。”
南珂神情莫測地看季川一眼:“自去戒律閣領罰。”
季川一聲不吭,用沒受傷的手拾起劍,宮小蟬一直望着他,他卻瞧也不瞧她。
南珂負手道:“九嶷不允許門内弟子私鬥,今後若有人再犯,戒律閣的混沌窟就是你們反省的地方。”
衆弟子諾諾稱是。
宮小蟬心情複雜。
南珂将弟子的反應看在眼裏,也不多說,徑自轉身。宮小蟬略一猶豫,還是跟了上去。
一路無言。
回到入微宮,宮小蟬見南珂沒反對,便随着他一路行到了修心堂。
修心堂是南珂的書房,南珂卻很少來這裏,平日多在清心堂靜坐,是以宮小蟬先前雖在丹離峰住了半個月,但她也隻來過修心堂一次而已,還是爲了求他同意讓她繼續被木頭人單方面毆打才來的……
大約南珂也想起當日情形,神情緩和了些。宮小蟬站他面前,做乖順狀。
南珂睨她:“才下山一天。你就和人打起來了?”
“……弟子知錯。”
“錯在哪裏?”
“我沒去戒律閣登記就和季川私鬥……”
南珂随手敲了下紫檀案,宮小蟬頓時噤聲。
“怎麽不說了?”
宮小蟬擡眼,弱弱道:“弟子愚鈍……”
南珂看着她,神情喜怒難辨。
“季川那一掌,你覺得你接得住?”
宮小蟬一怔,“大約……接得住。”
“然後在床上躺三天?”
宮小蟬默了默,辯解:“季川說話不算話,說好不用内功的……”
“他就是用了,你能奈他何?戰場瞬息萬變,誰能保證自己言出必行?錯在你不該明知自己技不如人的時候,還向人邀戰。”
宮小蟬沉默半晌,低聲道:“我知錯了,以後不會了。”
南珂瞧不出她究竟是誠心認錯還是敷衍了事,心裏有些無奈,這次事件的起因是她想要維護他,這番心意他并非無動于衷,但他必須讓她明白……“無論什麽時候,當以保存自身性命爲第一要務。”
“是。”
應得這般幹脆,也不知聽進了幾成。南珂又開始頭疼,說到底是她内功太差,可内功不是朝夕之功,想了想隻得道:“這樣,我傳你一套身法,今後萬一遇到無法打敗的敵手,你就施展這套身法……走爲上計吧。”
“謝謝師父。”
“……”南珂看着她,歎口氣。
徒弟不好教啊,女徒弟尤其難教,打又打不得,罵也罵不得,怪不得當年師父總讓師姐多多外出曆練……大抵也是想着眼不見爲淨。
這時南珂刻意無視了一個事實:鴻光掌門确實經常把暇空哄出門,但是,最後把人哄回來的也是他自己……
女弟子不好教啊,在眼前時,不聽話,煩;等真看不到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更煩。
……
三日後正是十日一輪的休沐日,不用去昆華峰上課,宮小蟬早早起來,到演劍堂練習新劍招,南珂過來看了一會兒,指點了她幾下便離開了,剩她一人揮汗如雨。
午後,宮小蟬沒再去演劍堂,轉身下了丹離峰。下山的路上,她遇見許久沒見的唐京。
唐京是淮道的弟子,也是之前道蘊課的授課先生,一張娃娃臉十分令人印象深刻;似乎因爲清楚自己容貌難以服人,平日總穿着顔色穩重的道服,說話時也總是不疾不徐,乃是一個連腰帶的形狀都寫着“我很沉穩我很靠譜無論有什麽心事都可以找我”的人物……
宮小蟬對這個溫和親切的前任授課先生頗有好感,聽過他是來找淮道的,還特地告訴他淮道和南珂此刻都在靜心堂。
此時的她還不知道,其實唐京之前離山,正是受了淮道的指令,下人間查探“宮小蟬”這些年的經曆。
九嶷掌門準繼承人的弟子,哪怕隻是個記名弟子,也得确保從頭發絲到腳趾甲都是清白的。
對此一無所知的宮小蟬下了丹離峰,徑直奔向藏經閣。她來九嶷已近半年,可由于之前一直是外門弟子身份,藏經閣内許多書室她都無權進入。
步入藏經閣那扇古樸的白銅大門時,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迎面走來,然後……目不斜視,與她擦肩而過。
——單潺潺,這屆弟子裏出名的高冷美人,一句話概之:豔如桃李,冷若冰霜,天資高絕,目中無人。
其實宮小蟬很多次都發現,這個男弟子眼中的女神,看似正襟危坐思索宇宙哲理,其實隻是在對着天空/書本/講台/裙角/死掉的螞蟻發呆……
宮小蟬很難不留意單潺潺,因爲她懷疑……單潺潺是個女、斷、袖!
不管怎樣,至少單潺潺沒對她出手,因此宮小蟬很快将偶遇單潺潺這件事丢在腦後,全心全意翻找起她要的東西。可惜直到日薄西山,她也沒找到任何線索。
看來,必須要去禁|書閣了,可那裏得有令牌才能通行。
失望地走出藏經閣,宮小蟬正要回入微宮,忽然想起明天的植靈課上要用的“卷草”還沒着落,忙轉了個身朝青闌峰行去。
青闌峰靈木繁多,郁郁蒼蒼,卻沒什麽兇禽猛獸,想要學習如何培養靈性植物的弟子們常來這裏尋找合适的素材。
但對宮小蟬來說,今天的青闌峰簡直糟糕透了,這裏沒有猛禽,但有比猛禽更兇殘的東西。
地上死掉的鳥雀、以單潺潺爲圓心成片枯黃的植物,以及她方才身上纏繞的黑氣,都指向一個結論——單潺潺在私練禁術。
宮小蟬鼻尖冰冷,盯緊單潺潺。
“……我不會問你爲什麽修煉這種功法,”許久,宮小蟬先出聲,在對方面無表情的盯視下,慢慢道:“但你至少應該表明一下态度,你的目标……在九嶷?”
單潺潺緩緩勾起唇角。她姿容清麗,眉梢昳麗地斜飛入鬓,自有股雌雄莫辯的美,平日滿面冷漠,眼下忽然露出這副神情,如蓮花層層綻放,宮小蟬一怔,腦中忽然恍惚。
“你叫什麽名字?”一個空靈中帶着威壓的聲音問。
“宮小蟬……”宮小蟬一驚,寒毛倒豎!
她竟然着了道!這術法是……
眼神維持着被控制的空洞感,她心中卻驚愕得快叫出來。
瞳術!……爲什麽單潺潺會瞳術?除了公儀厭和她,這世上不該還有第三個人懂……
“宮小蟬,今天你來了密林……”單潺潺還在牢牢盯着她,一字一句像要釘進她腦子裏,“你什麽也沒看到,很快就離開了,知道嗎?”
在單潺潺的眼裏她看到了笃定與輕慢,志在必得。
宮小蟬默了一默,慢慢道:“知道了……怎麽樣?不知道又怎麽樣?”
她的聲音忽然空靈而飄渺,如竹葉翩然落地,又似滴落湖心的冬雨,于蓊郁叢林間飛快擴散。
在單潺潺眼中,那個激不起自己半點興趣、甚至還不如一隻魔鴉來得有威脅力的青衣少女,陡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一瞬間單潺潺錯覺千萬隻地獄魔鴉迎面撲來,每隻都包圍着紅蓮煉火,尖喙齊齊發出刺破耳膜的枭叫,輝月與星辰都失去了光芒——
震驚地退後一步,單潺潺蓦然意識到什麽,咬破舌尖,急速念咒!
一連串的密咒含着腥血從唇中滑落,魔鴉與冷月都如擴散的漣漪般淡去消失。
勉力破了對方的瞳術,單潺潺瞪着青衣少女:她究竟是誰?“宮小蟬”?還是一個僞裝成“宮小蟬”的敵人?
最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時代裏,怎麽會還有人和他一樣懂得瞳術?而且這般娴熟強大!
莫非……是與他一樣,來自千年後……
單潺潺忽然以左手畫了一個半圓,另一隻手橫過右眼——這是瞳術中準備收勢的手勢。
他緊盯着宮小蟬,果然對方怔了一怔,趁着她攻勢稍緩,他一個起落,躍出戰局。空裏激蕩着兩股瞳術交鋒激起的罡風,落葉淩厲如飛刃。
場面仿佛回到最初,兩邊無聲對峙。
單潺潺面色幾度變幻,最後定格爲“威嚴”。
“你是第幾代弟子?”他沉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