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眼。
一,二,三,睜眼。
宮小蟬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陌生的黒木座椅,陌生的翡翠屏風,陌生的布置……
熟悉的人。
對,全是熟人。
未來二十年她究竟做了什麽?!不但忘了複活父親的重任在這裏落地生根,還娶了三房夫婿,三房!
還特麽全是熟人……窩邊草都啃秃了!虧她下得去嘴!
宮小蟬心塞掩面,對面幾個男人彼此交換眼色。
單潺潺:“果真是二十年前的宮小蟬?”
荊戈嗤一聲:“這種沒用的樣子,除了她還有誰。”
燕朝虛微笑:“好久沒看到這樣的小蟬了,有點懷念呢。”
單潺潺和荊戈不出聲了,但從他們的表情看來,顯然和燕朝虛産生了共鳴。
一夥壞蛋啊……
而被壞蛋包圍的宮小蟬正陷入“我居然連荊戈都沒放過我簡直罪不可赦”的自我厭惡裏。燕朝虛和單潺潺就算了,好歹他們也曾向她告白過,勉強能算得上“兩情相悅”,爲什麽連荊戈都在夫婿名單裏?荊戈那冷冰冰的性子,看着就起雞皮疙瘩,晚上和他睡一起難道不會覺得陰風陣陣嗎?
……所以說重點在于睡得舒不舒服嗎?宮小蟬一愣,忙呸了自己一口,然後深深吸口氣,發愁地擡起頭——
一,二,三,三個人。
說到底,還是得面對這個驚悚的事實……
“那個,我真的是從二十年前來的……”而且還得尋求他們的幫助,“我是來這裏找海眼的蹤迹的。你們……聽過海眼吧?”
燕朝虛笑了,宮小蟬一抖,燕朝虛笑得更開心:“不用那麽緊張,你不習慣的話,就把我們當老朋友好了。”
宮小蟬感激涕零,果然還是朝虛最好了!“對對,我們是朋友!你們都記得吧,二十年前我們……”
單潺潺哼了一聲,宮小蟬一僵,默默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這憋屈,明明不是她的錯,結果人家鄙視她,她屁都不敢放一個……
造孽啊!
二十年後的“我”你在哪裏?出來我們談談人生!看我不打死你!
等等……師父!師父在哪裏?他們一起穿到二十年後的……哦對了,疊鸢說過他們可能不會降落在同一個地方……隻能等師父找過來了。
說起來,既然未來的她沒回去……是不是未來的師父也在這裏?
她激動得眼都熱了,現在她最需要的就是一個指路明燈啊!
“朝虛,我師父呢?他在哪裏?”
“……”
不止燕朝虛,其他人也沉默了,宮小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們:“該不會他自己走了?他回青空大陸了?”
燕朝虛搖頭,神色仿佛有點爲難。
“那是怎麽了,你們說話啊。”
一室靜默。宮小蟬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他受傷了?”她繃着臉,“傷得很嚴重?他閉關了?”
荊戈驟然起身,木椅在地面劃出難聽的摩擦聲,宮小蟬沒有表情地看向他。
單潺潺:“荊戈!”
“她遲早要知道。”荊戈看着宮小蟬,冷冷道,“你要找南珂,跟我來。”
宮小蟬悶不吭聲地去了。
單潺潺握拳,直到宮小蟬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他看向燕朝虛。
“有時候,我會覺得他還在恨他。”
燕朝虛微微搖頭,卻一言不發。
單潺潺沉聲道:“南珂已經死了,蟬蟬爲他傷透了心,但她總有一天會忘記他。荊戈這樣,隻會令她不斷地想起他。”
燕朝虛終于開口:“他不是恨南珂,他是恨他自己。”
“……”
……
荊戈在前,宮小蟬在後,兩人之間隔着一臂的距離。
荊戈精準地履行了那句“你要找南珂,跟我來”,他帶着她邁出挂着“玲珑居”牌匾的閣樓,走過白磚砌就的蘇式石橋,穿過兩旁梧桐靜谧的林蔭長道,跨越布滿鵝卵石的清澈溪流,堅定不移地朝着某個目的地前進……除了帶路,他半個多餘的字都不吐。
饒是宮小蟬方才熱血上頭,恨不得和全天下打一架,這麽長的路,小風嗖嗖地吹,胸腔裏那股熱血也涼下來了,她又能理智地看待現實……
然後她發現這一切簡直像個荒誕到極點的夢,而她身在夢中,茫然無措。
……慢着,仔細想想,現在的情況确實和做夢差不多,夢總會醒的,而她也是,七天後總歸是要回到二十年前的,那邊才是現實……
豁然開朗,宮小蟬又能愉快地直視荊戈了,她緊走兩步與他并肩,哥倆好似的一拍他的肩,道:“荊戈,二十年不見,你好像更厲害了嘛。”
荊戈轉過頭來,眼睛在她的手上瞟了一眼,擡眼道:“我和你不熟。”
“……”宮小蟬默默地縮回手。
……即使是二十年後,荊戈依舊是個瞬間就能讓她體會到寒風瑟瑟的男人……
所以說未來的她究竟怎麽和他走在一起的啊!超恐怖!這樣的未來絕對不要!
光顧着腹诽的宮小蟬沒留意溪石上的青苔,腳底一滑身體就向後仰倒,她吓了一跳,正要調動肌肉讓自己恢複穩定,一隻手突然攬住了她的腰,接着耳旁風聲響起,一眨眼她已經到了小溪對面。
荊戈放開手,宮小蟬愣愣地看着他,面癱功力深厚如荊戈自然沒讓她瞧出半分異樣,盡管他心裏已經懊惱得恨不得把剛才那段記憶從她腦裏抹去。
二十年後的宮小蟬很喜歡和荊戈玩這種心照不宣的遊戲。明知道宮小蟬絕不會被小小的石頭絆倒,但荊戈一定會去接住她;因爲清楚荊戈一定會接住自己,所以宮小蟬經常放任自己遭遇各種“意外”。
這種情人間的小情趣,現在這個站在溪邊的這個宮小蟬是無法理解的,她那雙和二十年後一模一樣的眸子手足無措地看着他,荊戈真想把她拎起來倒過來抖啊抖讓她把方才的一切都忘掉……
“蠢死了。”寒氣。
“……對不起。”委屈。
“……”
“……”
“快到了,注意點。”
“哦。”
于是靜默繼續橫貫在兩人間……荊戈轉身,宮小蟬低頭跟上。
她已經放棄和荊戈溝通了,明日事明日愁,二十年後的荊戈就交給二十年後宮小蟬吧……
這麽悶悶地走了半刻鍾,兩人開始上山。
天空飄起迷蒙細雨,杜鵑在山間哀啼,腳下的泥土又濕又軟,交踩上去,像踩着無數死去的鳥屍。
二十年後,師父就住在這裏?
太凄冷了,寒意似乎從外頭透進了骨子裏,宮小蟬微微皺眉,在玲珑居裏面對默不吭聲的燕朝虛時心底升起的恐懼,此刻重新籠上心頭。
荊戈突然停了下來,宮小蟬擡起眼: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平野,一座孤墳孤零零地立在春草中,一個藍衣女子正坐在墳前,向祭祀的瓷杯中傾倒酒液。
宮小蟬瞧了她兩眼,轉頭去看荊戈,不解地問:“她……”
宮小蟬突然僵住了,在荊戈沉默的注視中,她扭回頭,定定瞧着供奉在墳前的長劍,然後視線上移到那個渾身清冷的藍衣女子。
一開始宮小蟬沒認出來。這其實很正常,一般人很少有機會見到自己的側臉,宮小蟬也不例外,她最先認出的,是供在墳前的“闌冰劍”,然後她終于意識到了什麽……幾乎同時,藍衣女子偏過頭來,兩人視線相交。
每日晨間梳妝時銅鏡裏映出的人,活生生地出現在了面前。
她們望着彼此,像看着自出世就未曾謀面的同胞姐妹。
藍衣小蟬——姑且這麽稱呼二十年後的宮小蟬吧——看向荊戈,荊戈說:“剛到的,交給你了。”
他說完就幹脆地離開了,留下從二十年前穿越而來宮小蟬,手腳冰涼地看着墓碑上的字——
【南珂之墓】
“究竟……”宮小蟬看向藍衣小蟬,她的聲音散入風中,微微顫抖,“究竟怎麽回事?”
山雨如霧,山風如泣。
千裏之外,同樣的凄風細雨,不同的是風雨中伫立的人。
南珂來到這裏已經有一刻鍾了,當發現自己落到海邊,岸邊隻有不會說話的小葉榄仁的時候,南珂深深歎口氣。
又分開了,隻要穿越就會百分百被分開的詛咒嗎?
離開恍惚通道後他的修爲恢複到了元嬰,術法都能使用,他拿出追蹤羅盤測算了宮小蟬(随身攜帶的闌冰劍)的方位,無言地發現他們之間分别在大陸的最東端和最南端。
搖搖頭,正待收起羅盤,突然鏡面上又出現了一個光點,南珂一愣,然後意識到那是這個世界的宮小蟬所佩戴的闌冰劍。
南珂一怔,怎麽回事,二十年後小蟬還在這個世界嗎?
更意外的是,兩柄闌冰劍的位置竟然漸漸重合到了同一點。兩個小蟬相遇了麽……
南珂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覺得有些有趣。他收起羅盤,祭出長劍,正要禦劍飛行,視野裏卻走進兩個人。
一男一女,輪廓有些眼熟,南珂微微眯眼,認出了來人——紅伶和葉開,宮小蟬的朋友。
是這個時空的紅伶和葉開,他們也滞留在這裏了。
南珂蹙眉,收起了祭在半空的劍,朝他們走去。
他已經做好了從這兩人口中聽到任何壞消息的準備,就算他們對他說這二十年間穿回青空大陸的事情毫無進展,他也能平靜對待,然而當他真正走到那兩人面前,看着那兩張訝異的臉……南珂隐約感到了,事态的糟糕恐怕遠超他想象。
葉開和紅伶的表情與其說是訝異,不如說是驚愕……仿佛目睹死者再現人間,最令人不解的是,他們的驚愕中還包含着濃濃的戒備。
而紅伶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南珂,你沒死?”
葉開謹慎地打量着南珂,似在判研他是否由什麽邪魔幻化出來的,南珂任他打量,将紅伶那句充滿信息量的質問放在心裏,沉聲問:“你們在這裏,小蟬呢?”
他要确認之前在羅盤上出現的第二個光點究竟是單純的闌冰劍,還是帶着闌冰劍的宮小蟬。
葉開眉梢一動,面露恍然,對紅伶道:“他是二十年前的南珂。”
紅伶緊繃的肩膀松懈下來,面上又透出些失望來。
南珂看着這一切,心裏騰起模糊的寒意:“這二十年發生了什麽?”
紅伶不語,葉開歎口氣,道:“寒舍就在前面,先進來喝杯茶吧。”
……
一盞茶的功夫,南珂聽完了整個故事,故事的結局正如他料想的那樣,遠比他最初的想象更糟。
——二十年過去了,誰也沒能回到青空大陸。
——這個世界的南珂十年前就死了,被宮小蟬所殺,他是自願的,因爲他已成了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