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從未來回到過去的南珂和宮小蟬帶回了海眼位置的訊息,成功地解開了公儀厭的封印。封印被破,海眼恢複暢通,天地間靈氣重新流動,神靈教對異教徒的态度也大爲緩和,大地上進入了百年來最平和的時期。
然而在那之後,南珂他們始終沒能回到青空大陸。
解開封印後的第七年,西海一帶出現了數量驚人的妖魔,當時宮小蟬和燕朝虛正在西海附近的白鳥谷,接到神光教的支援請求後立刻啓程趕往西風城。傍晚時分,不知從哪裏聽到了他們要讨伐妖魔的單潺潺出現在他們面前,在燕朝虛微妙的臉色中,三人一起向西而行。
次日淩晨,三人抵達已經淪爲妖魔大本營的西風城,在城門前,他們看到了四張熟面孔——南珂、章海雪、葉開、紅伶。
仿佛冥冥中早有注定,從青空大陸掉落這個世界的人們,十年後在此再度聚首,無論之前發生了怎樣的不愉快,久别重逢,所有人還是保持了表面的平和,目标一緻地殺入城中。
那群妖魔數量衆多,但大部分都被神光教教徒牽制住,以南珂爲首的青空人如一根箭矢深入敵腹,消滅了守在妖巢外的魇魔,然後他們發現妖巢深處竟然封印着一個妖穴,妖穴後是數量驚人的妖魔,封印不知爲何發生了松動,妖魔們從封印後源源不斷地湧出來,低級妖魔先出去覓食,大妖魔們則守在巢中,等待着他們的王從封印後醒來……
現在留在妖巢裏的妖魔,每一隻實力都強得恐怖。反觀正義的一方……築基期巅峰的燕朝虛和紅伶,築基期高階的單潺潺和宮小蟬、築基期中階的章海雪……所幸還有南珂和葉開兩個元嬰,可蟻多咬死象,何況這裏的妖魔都不是随便揮揮手就能打發的小角色。
那一戰,血染紅了西海,所有人戰至力竭。宮小蟬在衆人的掩護下重新封印了妖穴,失去希望的妖魔們瘋狂地反撲,葉開爲了保護宮小蟬失去了一隻手,單潺潺肺腑被妖魔洞穿,南珂的随身佩劍刺進了最後一隻妖魔的心髒,然後劍身碎成粉末。
就在所有人以爲這場慘勝終于落下帷幕的時候,南珂卻突然重傷了燕朝虛,在衆人驚駭的視線中長笑而去。
後來大家才知道,原來南珂一開始就中了魇魔的魔種,魔種催發人内心最深處的負面欲望,大抵因爲他道行高深,所以一直沒教人看出端倪。
同爲元嬰,葉開比所有人想得更遠一些:雖然魔種厲害,但以南珂的修爲,那粒魔種根本奈何不了他。除非他自己不想抵抗……或許是下意識的不願抵抗。
燕朝虛陷入昏迷,宮小蟬愧疚地照顧他,四處奔波爲他尋覓靈芝仙草,數月後燕朝虛終于蘇醒,卻失去了百年間的記憶,以爲自己隻有十歲,而且仇視所有的東華教教徒,在看到宮小蟬的佩劍後,他再也不肯讓她接近他。
宮小蟬原本就對他有愧,又擔心有一天南珂回來還會對她身邊的人下手,于是她離開了小楓林,隻身一人尋找祛除心魔的辦法。
這一找,就是三年。
……
那真是他生命裏最沉重的玩笑,後來燕朝虛經常想,如果那場事故裏他沒有失憶,如果那三年他沒有缺席宮小蟬的人生,如果他和她一直住在白鳥谷,兩個人,兩個人……
“她看到了?”單潺潺的聲音将燕朝虛從回憶中抽出來,他看向走進廳堂的荊戈。
荊戈的鬓角上帶着細微的雨珠,他沒回答單潺潺,徑自回到座位,端起茶盞,抛下一句:“宮小蟬也在那裏。”
荊戈口中的“宮小蟬”,自然是指這個世界的宮小蟬。一起生活了十年卻還是連名帶姓地喊那個人的名字,也隻有荊戈能做出來了。
荊戈的想法,燕朝虛大約能猜得到:就像“蟬蟬”這個稱呼專屬于單潺潺,這裏會叫“宮小蟬”的也隻有荊戈而已。
說到底,坐在這裏的三個人,沒有哪個願意和别人分享自己所愛,但如果必須忍讓才能維持現在來之不易的幸福,那麽至少,希望那個人有些什麽是專屬于自己的。
“她又去那裏了啊。”單潺潺撇撇嘴,卻沒再說什麽,顯然他也清楚那座墳冢的主人對宮小蟬的意義,就算抱怨也改變不了什麽,還不如少說兩句,免得引起無謂的争端。
南珂已經死了十年,然而每當他們以爲他終于成爲一個回憶的時候,就會發現他還活在宮小蟬心裏。
看着廳外的蒙蒙煙雨,單潺潺若有所思:“說起來,蟬蟬這十年幾乎沒什麽變化啊。”他微微一頓,表情變得有些得意,“哦不對,有一個地方變了。”
荊戈突然咳起來,他擡手抹去唇邊的茶漬,看向單潺潺,含着一絲鄙視:“……她說什麽你都信。”
“我隻信奉事實,事實就是她的胸部确實變大了!”
“就算真是那樣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得意什麽?”
“難不成還是你的功勞?”單潺潺嗤笑,“看你平時對蟬蟬的态度就知道,床上一定跟大爺似的直接脫了就上,完全不顧慮别人的感受,你會幫她揉胸?”
荊戈:“你又知道她沒享受到?下次你可以蹲在牆角,聽聽她叫得有多歡?”
燕朝虛唇邊挂着一抹虛僞的笑,手捧熱茶,閑閑出聲:“不如等小蟬回來,問問她究竟更喜歡誰的款待?”
荊戈和單潺潺突然都沉默了。
一擊必殺!
終止了這場無下限的對話的燕朝虛,擱下茶盞,悠閑地望着天邊的流雲。
當一個空間裏隻有同一性别的生物的時候,話題真是沒有下限的……尤其單潺潺和荊戈兩個人就像八字不合一樣,擱在一起就要吵,滅火員這種角色,十年來他已經做得相當熟練了,吵吵鬧鬧的生活,習慣了之後倒也别有一番風味。
不過偶爾還是會妄想,如果一直隻有他和小蟬兩個人……如果沒那三年的分離……
那三年,宮小蟬在燕朝虛看不到的地方,跋山涉水,尋找破解心魔的辦法,起初隻是一個人的征程,後來卻多了一個單潺潺,再後來又加入了荊戈……
三年過去,單潺潺和荊戈的耐性也倒頭了,明争暗鬥明示暗示要她做個決斷,宮小蟬一個頭兩個大,正恨不得死遁的時候,恢複記憶的燕朝虛回來了……
燕朝虛是誰?唯一得到宮小蟬官方承認的戀人,唯一被宮小蟬帶着去見家長(家長=南珂)的男人,唯一見過宮小蟬身上肚兜的顔色的混蛋……
危機感前所未有的強烈!荊戈和單潺潺達成協議,暫停内鬥一緻對外——
當男人們忙着内部鬥争,結果是什麽?
答案是,宮小蟬又可以專心尋找祛除心魔的辦法了。
經過這些年的努力她已經找到了研究方向,再給她三年,她一定能成功。
……
“……你沒成功,是麽?”宮小蟬問。
茫茫原野上,藍衣小蟬的叙述陷入了中止。宮小蟬問完那句話後也不再出聲,腦子裏充斥着對方剛剛給她講的“往事”。
對藍衣小蟬而言,那或許是鮮明的昨天,可對她來說,這些都是還未發生的事,都是可以改變的事……
沒錯,那是可以改變的事,但她卻依舊爲故事中的人緊緊揪心。
藍衣小蟬沒成功,否則這裏會不會立着南珂的墓碑。
細雨如泣,宮小蟬頹喪地坐了下來,呆呆地望着墓碑上的名字。
“……他中了心魔,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而且燕朝虛也沒事了不是嗎?”她扭頭,看着未來的自己,既不解又傷心,她知道自己沒立場譴責她,但那些憤怒堵在喉間不吐不快——“就算是他的請求,你怎麽能殺了他?怎麽下得了手?”
藍衣小蟬看着她,靜了許久,輕聲說:“魔嗜殺,我不殺他,他就會殺人,殺很多很多的人。”
“……”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他坐在一座村莊的牌坊下,衣裳上全是血,村民的血。他身後的村莊裏,沒有一個活人。”
……
“……後來小蟬告訴我們,你趁着自己還有一絲神智的時候,讓她将劍刺入你的心髒。”葉開的眉間似有歎息,“魔種寄生在人的心髒裏,不這麽做是殺不死心魔的。”
南珂放下茶盞,起身。
“承蒙招待,來日再會。”
他說完便要離開,葉開歎口氣,問:“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我來這個世界的目的隻是爲了找到海眼。”南珂眉目平靜,“其餘的事與我無關。”
紅伶在旁冷冷地說了句:“海眼兩個月後才會浮出水面,不過它的位置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因爲二十年前解開封印的時候,我也去了。”她說了個海邊小鎮的名字,然後惡聲惡氣地趕人:“知道了位置就快走吧,看你就讨厭。”
南珂仿佛看不到她的惡意似的,颔首:“多謝。”
他舉步向前,經過闆着臉的紅伶,腳步微微一頓,仿佛随口一提似的:“茶湯煎過頭了,小蟬煮得比你好。”
對南珂而言,這大約隻是順着本心的陳述事實罷了,連抱怨都稱不上,然而他的這句話卻像點燃了紅伶眼中的怒火,她突然摔下手中的茶盞,沖南珂怒道:“别提她的名字!你沒這個資格!”
南珂頓住步子,表情平淡地看着她。葉開走過來,摟住激動的紅伶,紅伶在他懷裏,面色因爲激憤而泛紅:“你招惹的心魔,卻要她替你善後,你解脫了,她卻一直活在愧疚裏……南珂,你爲什麽要讓她做這麽殘忍的事?爲什麽讓她活得這麽痛苦?”
“阿伶!冷靜點!”葉開用力按住她的肩,盡管他自己也因爲恨而握緊了拳頭,他還是攔下了她,并試圖安撫她,“他不是他。”
他不是那個借着宮小蟬的手消滅心魔的南珂。
但他們确實是同一個人。過去蜿蜒向未來,未來連接着過去。
紅伶死死地瞪着南珂:“你這個……懦夫!”
南珂冷淡地看着她,看着這個宮小蟬的朋友。
她在爲宮小蟬憤憤不平,在這個世界裏,小蟬也有這樣的好友,明明隻是個築基期巅峰而已,卻能爲了小蟬對上一個元嬰期修士,仿佛不惜用自己的血洗刷朋友的委屈似的。
他眉目緩和了些,說:“我不會讓那些事發生。”
這像是一個承諾,紅伶愣住了,葉開也注視着南珂,南珂微微一笑:“過去改變的話,這裏也會随之變化吧,回去之後我會提前封印那個妖穴。這樣你滿意了嗎?狐狸姑娘?”
紅伶愣着沒反應,南珂想起很久之前他和宮小蟬在人間遊曆時,她買了一隻白狐,後來那隻狐狸被送走了,她沒說送給誰,現在想想,大約是送給眼前這位叫紅伶的狐狸精了。
不知道這個世界裏,小蟬是什麽樣子。大約沒什麽變化吧,在九嶷也是,七年了,沒什麽改變,生氣的時候眼睛會微微眯起,開心的時候的嘴角會毫不掩飾地咧開,想耍小心機的話,表情會格外真誠……
他突然有些懷念那些在九嶷山上的日子,當時隻覺得稀松平常,此刻在腦中回憶,每一幅場景都像蒙着淡淡輝光。
這次的事件結束後,就認真尋找回青空大陸的辦法吧。
神情越發溫和,南珂對徒弟的好友說:“小蟬很喜歡你,有空的話,去找她說說話吧。”
紅伶沒出聲,神色複雜,南珂轉身,他向着屋外行去,海邊的日光透過樹蔭傾瀉到身上,葉開的聲音穿過塵埃從身後傳來——
“南珂,你知道你的心魔最想得到什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