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居。
燕朝虛将繪有西風鎮的地圖交給宮小蟬,同時告訴了她解開海眼封印的具體步驟。
二十年後,海眼将在距離西風鎮向西五裏外的海域上出水,找到了西風鎮,就能找到海眼。
……同時,西風鎮也是封印妖穴的地方。
宮小蟬收起地圖,默默下了決心: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封印了妖穴,絕對不讓這裏發生的一切成真。
過去改變的話,這裏也會跟着改變吧……
她一定會做到的。
攥緊了地圖,宮小蟬微微抿唇,目光明亮堅定。
燕朝虛看着宮小蟬的神情,大緻猜到她在想什麽。
普通人突然面對這麽灰暗的未來,一定會驚慌失措吧,她也不例外,但和别人不同的是她每次都很快振作起來,這次也是,從聽聞南珂的死訊,到從恐慌裏走出來,再到作出決定……隻用了一場春雨的時間。
她一直是這樣的性子,不會回頭,執着地目視前方,即使前方遍布荊棘,即使那是一條所有人都勸她回頭的艱險之路。
燕朝虛笑了,他摸摸她柔軟的額發,在她有些無措有些疑惑地望過來的時候,溫和地說:“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什麽?”
“我師父,她知道‘上界’的事。”
“……”宮小蟬愣了愣才反應過來,瞪大了眼,“她知道?!”
“嗯,她曾在那裏住過一段時間。”
餡餅來得猝不及防,宮小蟬有點懵,默了半天才低聲問:“那之前她爲什麽說沒有上界,又讓我别打聽‘上界’……”
“這裏面确實有些原因。”燕朝虛笑笑,“總之,你記得她确實知道就是了,我不會騙你的,不過能不能讓她心甘情願地告訴你上界的消息,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哦。”
宮小蟬握緊了手中的地圖,鄭重道:“我知道了。謝謝。”
她一臉認真仿佛随時聽從丁婵的命令上刀山下火海的樣子,讓燕朝虛忍俊不禁:“不用這麽小心,師父不會讓你……”
屋外突然傳來的動靜讓燕朝虛頓住,他望向門外,眉頭慢慢皺起,接着大步朝外走去,宮小蟬不解地跟上。
正廳裏陷入一片混亂。
在宮小蟬回到玲珑居後,二十年後的藍衣宮小蟬也回來了,她剛回到廳堂,正要阻止又吵起來的荊戈和單潺潺,卻突然吐出一口鮮血,接着整個人向後倒去。
在場的兩個男人臉色都變了,接住倒下的女子,也顧不得争吵了,背着她急匆匆地去找燕朝虛。
玲珑居中唯一懂得醫術的就是對什麽都感興趣的燕朝虛了,然而廣泛的涉獵,也就注定了對什麽都做不到精通。
在查看了藍衣小蟬的脈象後,燕朝虛眉心深深皺起,荊戈和單潺潺在一旁虎視眈眈,宮小蟬站在燕朝虛身後,懷疑隻要燕朝虛敢說出半句類似“診斷不出結果”的話,精神狀況非常不穩定的兩隻就會直接挽袖子合力揍到他把自己的話吞回去……
宮小蟬咽了咽口水,悄悄摸了摸腰間的闌冰劍,盤算等下她帶着燕朝虛成功禦劍逃走的幾率有大……
室内一片冷凝,所有人心頭都沉甸甸的,床上的藍衣小蟬卻輕輕咳了一聲,在八道目光的注視中睜開眼。
她看起來非常虛弱,臉色白得能看到肌膚下微微發青的靜脈,宮小蟬眼尖,在她左眼角内側發現了一抹淡淡的紫色,那紫色仿佛某種不祥的陰影,懸于肌膚之下。
宮小蟬心中一動,腦裏突然閃過什麽,眼睛微微睜大,正要出聲,床上的藍衣小蟬卻朝她這邊望了一眼……
宮小蟬沉默下來,靜靜聽着單潺潺幾人對藍衣小蟬或溫柔或冷峻的關心。
許久之後,室内終于隻剩她和藍衣小蟬兩個人。
宮小蟬坐在床沿,從被子裏捉出藍衣小蟬的手,挽起袖口,在手肘朝上一寸的地方,果然發現了與眼角相同的紫色陰影,宮小蟬嘴唇抿成一條線,将那隻手放回被中。
“你是笨蛋嗎?爲什麽要用囹圄醮?”她壓着嗓音問。
燕朝虛他們不知道藍衣小蟬發生了什麽,宮小蟬卻再清楚不過。有段時間爲了驅除身體裏的女靈,她翻遍了藏經閣中有關齋醮的書籍,在一本書裏,她找到了課堂上絕不會教授的齋醮術——囹圄醮。
明明是至強的封印醮術,但那個醮術的步驟卻出奇的簡單,看完之後不知不覺就印在了腦子裏。宮小蟬沒用過這種醮術,這種醮術對施術者的靈力要求不高,它索求的是施術者的生命,施展封印時先抽取十年壽元,此後每時每刻都在燃燒施術者的生命……她珍惜自己的生命,而且她也從未遇到需要用這種醮術的時刻……
囹圄醮是用來封印妖魔的醮術。一個人一生隻能用一次,一次隻能封印一隻妖魔,一旦封印被破,咒術的反噬如同萬箭穿心……
藍衣小蟬眼下的反應,正是遭到反噬的表現。
一隻妖魔而已,教化不了殺了便是,爲何要煞費苦心地封印它,甚至用上囹圄醮這種兩敗俱傷的醮術……
想起方才單潺潺他們臉上掩飾不住的焦慮,宮小蟬的心也跟着發沉,她瞪着床上的“自己”,簡直想扒開她的腦袋看看裏面裝了什麽。
“你對誰用了囹圄醮?”她沉聲問。
藍衣小蟬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臉上,眼角微微彎起:“你也認識他的。”
“你給我認真點!你……”宮小蟬突然哽住了,她想到了唯一一個能讓藍衣小蟬——能讓她們不惜一切也要封印住的妖魔。
垂在袖中的手收緊,宮小蟬望着床上的“自己”,胸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
“是他?”她低聲道,“你沒殺他,而是封印了他?”
藍衣小蟬沒有看她,她望向窗外:“那個封印不可能是他解開的,一定是外力所爲……我明明将他藏在了那麽深的地方,竟然還是被人發現了……”她的視線仿佛望到了千裏之外,“封印已經破了,我必須去看看發生了什麽。”
宮小蟬聽得似懂非懂,不過她抓住了一個關鍵信息:“你要親自去?就憑你現在這樣子,連地都下不了。再說了,你以爲外面那幾個人會肯讓你去?”
藍衣小蟬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擡起眼,亮晶晶地瞅着宮小蟬。
宮小蟬眉毛一跳,身體往後縮:“你該不會想讓我替你走一趟吧……”
“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我很弱啊!能解開囹圄醮的人肯定很厲害,萬一我過去直接撞在那人手裏——”
藍衣小蟬可憐巴巴地看着她:“我不能讓别人知道他還活着……要是你不去,我就隻好……”她開始顫巍巍地掀被子,邊掀邊咳咳咳咳咳……
“……”宮小蟬忍無可忍的把她按回床上,“好了我答應你!”
藍衣小蟬立刻鑽回棉被裏,對宮小蟬的瞪視回以微笑,嘴裏沒什麽誠意的安慰:“其實我能感覺到,那個封印不是被人強行解開的,也就是說,那人很可能能力并不強,隻是恰好懂得怎麽解開封印而已。”
“真像你說的這麽簡單就好了。”宮小蟬沒力氣和她辯駁,怏怏的起身,“行了,我自己會看着辦的,你先說你把他封印在哪兒了?”
藍衣小蟬說了個地名,宮小蟬嘴角抽搐:“怎麽又是西風鎮?”
藍衣小蟬的眼睛也暗了下來,勉強道:“……所謂的孽緣吧。”
“……”宮小蟬搖搖頭,起身朝外走。
藍衣小蟬突然喚住了她,在她狐疑地看過來的時候,藍衣小蟬用辨不清情緒的聲音說——
“如果遇到南珂,絕對不要正面對上他。……他殺了章海雪。”
“……不可能!他明知道鴻光有多看重章海雪……”
“宮小蟬,你聽好了。”床上的藍衣女郎靜靜地看着她,“他已經不是那個南珂了,不想死的話,就把他當做敵人來看。”
……
千裏之外,大陸的最東端,正在禦劍飛行的南珂突然心中一動,穩住飛劍,重新用羅盤測算了闌冰劍的方位,發現一柄闌冰劍還在原地,另一柄闌冰劍卻正緩緩向西移動。
南珂略一思索,調轉劍身向西而去。
他人在雲端,穩穩地控制着足下的飛劍,心緒卻如四周的流雲一般,動蕩不定。
他在想,現在這個未來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入魔不外乎執念,喜怒哀樂,貪嗔癡妄。葉開說未來的他是因爲宮小蟬才堕入心魔……
他不信,這其中必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