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心魔



一秒以前,宮小蟬還滿心怒火,恨不得替南珂抽飛章海雪,可下一秒她聽到了章海雪喊的那句話,整個人像被按進了海水裏,緊握的拳頭茫然地松開,視線向着石台上的兩個人,眼神卻是發虛的。

“忘了宮小蟬”,方才章海雪喊的确實是這幾個字吧?不是“龔曉禅”不是“貢筱婵”,而是……

這輩子她隻認識一個叫“宮小蟬”的人,那就是她自己。

所以說……師父喜歡的人是她?

……開什麽玩笑!

這個世界……絕對哪裏壞掉了!荊戈不正常,單潺潺也不正常,就連師父都壞掉了!

這真的是她的未來嗎?是不是她一開始就陷入了什麽奇怪的幻象?莫非其實她一直都困在那些靈術師布下的陣法裏?燕朝虛丁婵疊鸢什麽的都是幻覺吧!直到現在爲止發生的都是幻覺!

宮小蟬僵在半空,腦海裏瘋狂地給眼前的荒謬尋找理由,呆滞了許久,回過神時再看向石台,頓時倒抽一口氣。

章海雪還擠在南珂懷裏,但她那張令人生憎的嘴裏已經吐不出半個字了。頸動脈被人劃了一道口子,熱血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她的臉原本就偏向蒼白,如今隻能用毫無人色來形容,眼睛瞪到極點,神情驚恐。

她原本緊摟着南珂的手抽搐着,胳膊的位置微妙……

宮小蟬突然意識到,章海雪那個姿勢并不是要擁抱南珂,而是要從他身上逃離。

南珂輕輕将她往自己身上一帶,她就像條被抽掉脊椎的魚,委頓地癱在他懷裏。

他垂着眼,宮小蟬看不見他眼中的情緒,但她能感到一股森冷寒意,彌漫在這空蕩的神殿中,透進她骨髓裏,她打了個寒顫,心裏的愕然漸漸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預感……

“你做得很好。”南珂在章海雪耳邊輕笑,“現在你可以閉眼了。”

章海雪的瞳孔縮成一個恐懼的點,嘴唇顫抖着,眼裏溢出大滴的淚,她大約是想乞求什麽,但南珂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不知何時變得尖利的指甲湊近了她的頸動脈,手勢稱得上溫柔的,輕輕一劃……

猩紅濺上了男人的側臉,他微微揚頭,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

他睜開了眼,宮小蟬渾身發涼地看着那雙曾經清明凝定的瞳仁,此刻隻剩下一片極緻的黑。

一絲亮光都沒有的,極地深淵般的眼瞳。

妖魔的眼瞳。

宮小蟬張了張唇,卻沒能發出半點聲音,她僵硬地看着南珂推開章海雪,屍體撞上青磚地面發出悶響,仿佛撞在她心上。

南珂站起身,他身上沾着章海雪的血,臉上興緻盎然,打量起這個破敗的神殿。

宮小蟬懸在半空,忘了自己的存在,隻呆呆地望着他。

突然耳邊又響起藍衣小蟬的聲音——

【魔嗜殺,我不殺他,他就會殺人,殺很多很多的人。】

……魔。

站在那裏的不是南珂,不是她的師父,而是魔。

除了眼瞳,他看起來與從前别無二緻,甚至面龐上還帶了些孩子氣,但他剛剛确實殺了一個人,一個“南珂”絕不會殺的人……

魔突然偏過頭,向着她的方向,微微眯起了眼……

戰栗感從足底蹿起,一瞬間她有種被水面下的兇獸盯住的錯覺。

他看得到她?

沒等她确認這個訊息,魔的神色陡然改變,他面無表情,眼睛的顔色卻劇烈變幻,瞳仁忽而擴大忽而收縮,右手顫抖着擡起,然後垂下,接着又緩緩擡起……直到他終于握住了腰間绶帶上的金色鈴铛,用力一攥……

金鈴碎成了粉末,從指縫漏下。神殿裏陡然響起了清脆的金屬相撞聲:“叮!——”

宮小蟬隻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仿佛又回到了被卷入恍惚隧道的時候,胸悶氣促,無法思考,不知過了多久,耳中飄進一個熟悉的女音——

“你要怎樣才肯回去?”

宮小蟬一驚,睜開眼,發現自己依舊漂浮在半空中,不過這次地面上的人換成了荊戈和……“宮小蟬”。

是十年前“宮小蟬”,沒來由的,宮小蟬确信這一點。

這裏是一片雜樹林,十年前的宮小蟬身着便于行動的藍色裙衫,荊戈在她對面,兩人仿佛剛剛吵了一架,現在正僵持着……自然,從荊戈那張萬年面癱臉上是看不出這一點的,重點在于藍衣小蟬的表情……憂慮,焦躁,隐忍,像一隻困獸。

她質問荊戈怎樣才肯回去,荊戈的回答是:“你在害怕什麽?怕我發現你的小秘密?”

“你說什麽……”

“那個金鈴铛是南珂給你的吧,本來是一對的,現在你這隻突然碎了,是南珂那邊出事了吧。”荊戈雙手環胸,微微冷笑,“遮遮掩掩,把别人都當傻瓜嗎?”

“……”

“放心,我不會跟他們說。”荊戈眼睛有些冷,“你和你師父的那點小秘密,我沒興趣大肆宣揚。”

藍衣小蟬的表情複雜得難以言喻,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愧疚,她咬咬唇,低聲說:“我隻是去看看他怎麽樣了……我不會……”微微一頓,“……我會回來的。”

荊戈勾勾唇,笑意沒到眼底:“是一個人回來,還是兩個人回來?”

“……”

“我不管你當年是怎麽想的,但現在,不可能。”在藍衣小蟬微微慌亂的視線裏,荊戈一字字道,“再告訴你一件事,我這次出來是爲了什麽,燕朝虛和單潺潺都知道。”

藍衣小蟬倒抽口氣:“你明明說過不會告訴他們——”

“我也說過,别把人當傻瓜!”荊戈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你真以爲這些年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你……”

“玲珑居裏沒有他的位置,你最好認清這點——”

“夠了!”藍衣小蟬低吼,然後她狠狠吸口氣,再出聲時,嗓音幹冷得像冬天結冰的河,“……他的心魔因我而起,我這次去,就是要把事情做個了斷,這麽說你滿意了?讓開。”

“……”

藍衣小蟬也不和他廢話,徑自繞過他,大步向前。

走出五步的時候,她身後的荊戈淡淡道:“燕朝虛說你是個膽小鬼,看來他說得不錯。”

疾行的人微微一頓,荊戈的聲音浮蕩在樹林裏:“當年你本該直接去找南珂,可你卻選擇了燕朝虛。現在後悔了嗎?”

藍衣小蟬停下腳步,半側過身望去。

碧衫青年的面孔被穿過樹蔭的晨光分割成數塊光影,仿佛是光線造成的錯覺,他的眼裏有些什麽明亮又易碎的東西。

慢慢地,藍衣小蟬緊抿的唇柔和下來,某個瞬間她仿佛就要沖過去将他抱個滿懷,可最終她還是停在原地,隻定定地望着荊戈,雙唇張開——

也許她想說“我不後悔”,也許她想說“我現在是喜歡你的”,也許她想說“别擔心,我會好好的”。

但最後她卻挑了挑眉,說:“醋壇子。”

沒等某人爆發,她就迅速離開了,漂浮在半空的宮小蟬身不由己地跟着她一路向西,恍恍惚惚的,在半空裏想着藍衣小蟬和荊戈的對話。

……實在是太驚人了!

所以說……十年後的自己,真正愛慕的人是南珂,可正因爲喜歡他,所以她徹底遠離了他,轉身和喜歡她的燕朝虛在一起了……

啊啊,她完全能明白未來的自己在想什麽,不能和真心愛慕的人在一起,因爲害怕将來總有一天會失去;既然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那就選擇喜歡自己的人吧,雖然不能回報以同樣的感情,但她會對他很好很好的……

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可是現在站在旁觀者角度,尤其是看完荊戈的反應後,宮小蟬深深地覺得……這樣的自己,真的,太欠抽了……

但突然要她改變紮根了這麽多年的觀念,也确實困難……

所以說,她究竟該怎麽辦好?

宮小蟬沒糾結太久,不是因爲釋懷了,而是一個念頭輕而易舉地壓倒了所有的糾結:入魔的南珂,現在說不定正在大肆殺戮……

神殿裏,南珂捏碎的金鈴铛和藍衣小蟬手裏的鈴铛是一對,兩個鈴铛之間有感應,所以那邊南珂的鈴铛一碎,藍衣小蟬就立刻趕過來了。

南珂捏碎金鈴铛,是因爲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控制心魔了。

心魔嗜殺。

……情況簡直糟透了啊!

藍衣小蟬大約也和她有着同樣的想法,所以她禦劍的速度越來越快,宮小蟬隻覺得四周的流雲宛如白色的風暴,拍打着她們,掠過她們,奔向遠方。

不多時,她們來到了一座峽谷,藍衣小蟬降低飛劍,接着躍下劍身。

黃昏。殘陽如血。風聲凄切。

宮小蟬懸在藍衣小蟬上空兩丈處,莫名地心悸。

藍衣小蟬的臉色非常嚴肅,比起沒有形體的宮小蟬,她能感受到的氣息更多。她提着長劍,一步步朝峽谷内走去,每向前一步,鼻端的血腥味就濃重一分。

她們就這樣,一點點地接近殘陽映照下的村莊,直到村頭的木質牌坊刺入眼簾,直到她們都看見了那個坐在牌坊下的男人,他擡起臉,瞳仁是深不見底的黑。

一片死寂。

宮小蟬突然想起了那座細雨蒙蒙的山,那座刻着南珂之名的墳墓,還有藍衣小蟬的那句話——

【他坐在一座村莊的牌坊下,衣裳上全是血,村民的血。他身後的村莊裏,沒有一個活人。】

心魔露出笑容,向她伸出手:“小蟬,來師父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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