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章
宮小蟬驟然醒來。
四壁繪着色彩剝落的神靈法像,殘缺石椅散布一地,破裂的石闆裏鑽出寸長的荒草,葉尖微微顫抖,日光安靜。
這景象如斯眼熟,宮小蟬愣了一下,接着就聽到一個脆生生的女音:“現在你明白了吧,他不是壞人。”
“……”宮小蟬無言地望向聲音的主人。
她全記起來了,她和荊戈馭了兩個時辰的飛劍,趕去藍衣小蟬說的位于西風鎮的神殿,結果到了那裏卻隻看到一座空蕩破敗的殿宇,接着她們遇到了自稱是“神光教神輔”的綠裙少女。
宮小蟬不知道爲什麽明明設定裏是“終身不得離開神光教神宮半步”的神輔大人會出現在這裏。當時她和荊戈剛進入神殿,兩人都警戒地看着她,對方卻爽快地承認了是她解開了南珂的封印,解放了心魔。宮小蟬質問她難道不知道心魔的危險性,她卻信心滿滿地說她确定自己解放的不是壞人。
然後,重點來了,聖慕瑪雅說她可以給宮小蟬看她剛解開封印時的情景以證明她所言不虛,接着她給宮小蟬釋放了一個靈術——沒有任何輔助法器、不需要任何咒語,她就那麽随随便便地指了下宮小蟬和荊戈,然後他們就倒下了。
根本無法防備!直到宮小蟬醒過來,這位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十三四歲的水鄉少女的神輔大人就坐在石台上,晃着腿托着腮,綠眼睛幹淨得像流動的泉水。
她問宮小蟬明白了吧,宮小蟬卻覺得她更加一頭霧水了。自己确實是看到了過去發生的景象,但那顯然不是聖慕瑪雅解開南珂封印時的情景。
跳過一些不太好拿出來說的事,宮小蟬把她看到的情景大略和神輔大人說了,對方愣了一下,撓撓頭:“什麽啊,咒術又失敗了嗎。”
“……”
“那個,我其實是見習神輔啦,像這種偶爾施法失敗的事況也是有的。”
宮小蟬沉默了一陣,轉頭看向仍在昏迷中的荊戈,見習神輔發覺了她的視線焦點,帶點心虛地解釋:“他沒事的!……就是他的靈魂好像回去得太遠了,明天才能醒……”
宮小蟬也發現了,怎麽叫荊戈他都不醒,她頭疼地望向始作俑者:“我們現在很忙的……麻煩你把他弄醒吧。”
“不行啦。”聖慕瑪雅擺擺手,“我一天隻能用三個咒,剛剛已經用掉兩個了。司姨說外面壞人多,我一定要留一手。”
“……那她沒告訴你别把你一天隻能厲害三次的消息告訴陌生人嗎?”
見習神輔托着腮:“可是你看起來你不像壞人。沒關系的吧。”
……這人究竟是真傻還是裝的……宮小蟬歎口氣,第一次遇到這種類型,委實摸不清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索性單刀直入:“我現在不是壞人,不過你要是繼續管心魔的事那就難說了,剩下的我會處理,你快走吧。”
因爲直覺聖慕瑪雅沒有惡意,所以她才好言相勸,但對方卻鼓起臉頰,反駁:“大個子不壞,他隻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大個子……宮小蟬看了眼她才到自己肩膀的嬌小身材,大概明白了她叫南珂“大個子”的原因。這位見習神輔這麽堅定地站在南珂那邊,難道……
“你之前見過他?”她問。
“今早第一次見。”
“……你對他一見鍾情?”
“啊?”迷惑的眼神。
“……沒什麽。”
“總之,我們不能放棄他!”一臉正義。
“……”
宮小蟬深深看她一眼,忍住想鑽進她心口裏看看裏面是不是坐着一尊佛像的沖動……
荊戈還人事不省,誰知道明天他究竟能不能醒來,她不能把荊戈丢在這裏,可心魔那邊也不能再拖了。已經過了一天,天知道他會跑到哪裏……大開殺戒。
最好的辦法……
宮小蟬走向荊戈,将他背起來,扭頭看着綠衣少女:“聖慕神輔,可能要麻煩你和我走一趟了,在我的同伴醒來之前。”
說着這句話的時候她緊盯着她,隻要那雙綠眼睛裏流露出一絲抗拒,她就會用瞳術控制對方。
結果那雙綠眼睛眨了眨,說:“你還要去找大個子啊?我說了他不是壞人,你這人怎麽這麽死心眼呢,鐵石心腸!”
宮小蟬額角青筋跳跳:“弄不清狀況的是你吧……”
“決定了!我要感化你!”
“……啊?”
見習神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手指,指住宮小蟬:“感化你!”
“……”
長長的寂靜。
宮小蟬的視線從那根細白的手指移到聖慕瑪雅的臉上,面無表情:“你剛才又對我下了什麽?”
“……你沒覺得心裏突然很溫暖,突然很想幫助别人?”
宮小蟬繃着臉,手指掰得咔咔響,用肢體語言告訴她她現在比較想揍人。
她算看出來了,這個笨蛋神輔的咒術學得其爛無比,偏偏靈力恐怖得要命,萬一她下的其實是穿腸爛肚咒怎麽辦!
“你、你先别激動,我替你看看啊……”聖慕瑪雅露出個安撫的笑容,不過因爲宮小蟬身上的殺氣,使得那個笑看起來帶了幾分心虛和畏懼,她慢慢向她靠過來,宮小蟬站在原地任她打量,語調平平:“你說不會用第三個咒,你說話不算數。”
對方弱弱地說:“對不起……我可以解開的!明天天亮之後我就能……咦?”
宮小蟬心一沉:“怎麽?”
“這個咒……好像是司姨說的‘一見鍾情咒’啊。”
宮小蟬有點懵,聖慕瑪雅看到她呆滞的表情,好心地解釋:“就是說,從現在起,你會喜歡上你第一個見到的男人,哎呀太好了,不是毒咒呢,我還在想如果是噬心咒黑死咒腐爛咒什麽的要怎麽辦呢……”
那個瞬間宮小蟬心裏響起無數“我要踩扁這個二貨”的怒吼,但她沒來得及把思想化爲行動,就嗅到一絲極淺的血腥味,接着腦後響起淩厲風聲——
電光石火之間宮小蟬用力推開聖慕瑪雅,她另一隻手召出闌冰劍,旋身迎向敵人,但來人卻在距離她半丈遠的地方止住了攻勢,墨色長袍在風中獵獵翻卷,落花般垂落地面。
宮小蟬對上了他的臉,他的眼,那雙黑沉沉的深淵般的眼睛。
世界突然遠去了。宮小蟬覺得自己踩在了一片浮冰上,浮冰下是正在成形的巨大漩渦,這漩渦将她往下拉扯,吸進極深極遠無法掙脫的地方……
恍惚中,她突然想起了燕朝虛曾說的——
“傾蓋如故……小蟬,我隻願你永遠也不會遇到讓你明白這句話的人。”
他說這句話時情景重現眼前,宮小蟬終于明白他爲什麽會是那種語氣,溫柔和苦澀同時糅合在歎息似的話語裏……他希望她永遠不明白一見鍾情是什麽樣的體驗,因爲那個令她心跳加快的人,已經不可能是他。
現在,她站在這裏,面對有着南珂面孔的心魔,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懼。
強烈的喜歡,喜歡到連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喜歡。
“許久不見。”心魔開口,聲線與她在“夢”中聽到的那聲“來師父這裏”完全相同,他望着她,眼睛微微眯起,“三年不見……你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同。”
宮小蟬心髒猛地一縮,她咬着牙,逼着自己回頭看向聖慕瑪雅:“喂!”
聖慕瑪雅:“幹嘛?”
“你過來。”
聖慕瑪雅莫名其妙地走到她身邊,宮小蟬轉頭看向心魔——他正饒有興緻地看着她,仿佛認定她翻不出他的手掌心,視線掃過她背上的荊戈,有些不悅:“丢掉他。”
宮小蟬一直盯着他,左手卻像長了眼睛似的精确地抓住聖慕瑪雅的手,右手托穩了荊戈,望着心魔:“你不是我師父。”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時候,宮小蟬已經發動了“須彌世界”,瞬間他們三人就轉移到了一個海島上。
聖慕瑪雅愣愣地坐在白色沙灘上,宮小蟬将依舊昏迷的荊戈丢到一邊,閉上眼深呼吸——一次性帶兩個人進來對精神力是極大的負荷,她現在腦袋裏翻攪似的暈眩。
好不容易緩過來,她正想和除她之外唯一一個保持清醒的人解釋一下他們現在的狀況,就聽到某女歡呼一聲,奔向碧藍大海,邊跑邊叫,鞋都踢掉了……
……随你好了。宮小蟬無力地想,這樣不靠譜的性格,神光教怎麽就放心讓她在外面到處晃悠?莫非二十年後,實習神輔已經是一種可以快速再生的資源了嗎?
聖慕瑪雅撲進了淺海裏,雙足翻攪海浪,雙手探進海裏掀起水花,還扭頭喊她一起,宮小蟬在沙灘上一動不動,海水湧上來,她微微垂眼,看着撲到腳邊的細膩泡沫。
這裏是須彌世界,多年前南珂送給她的避難所,想不到她第一次用來躲避的強敵就是他自己。
這個地方隻能用三次,現在是第二次。
隻剩下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這四個字在腦海裏掠過,就像開啓了某扇隐秘的大門,宮小蟬坐在泛着潔白浪花的海邊,卻聽到風裏傳來一個難以描述的聲音,她怔住了,突然捂住雙耳,但那個聲音還在,直至她聽清了風裏的訊息,那聲音淡去,消失……
宮小蟬神色古怪地坐在原地,直到半刻鍾後,聖慕瑪雅一臉興奮地跑過來:“海水好涼!~”
宮小蟬背起荊戈:“走吧。”
“咦,這就走了嗎?不要,我還沒玩夠啊~”
宮小蟬不說話,自顧自轉身,聖慕瑪雅不情願地跟上去。
“我們要去哪裏啊?”
宮小蟬:“島中心的荒鎮。你明天就能用咒術了吧。”
“對啊。”
宮小蟬突然停下,偏過身來定定看着她:“明天,一定幫我解開一見鍾情咒。能做到吧?”
聖慕瑪雅怔怔地看着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些慌亂地大聲道:“當然啊!”
宮小蟬注視了她幾秒,扭頭繼續向前。
聖慕瑪雅悄悄拍胸口,她的表情好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