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政良跟霍老爺子是一同回來的。
兩個人的表情都微微有些深沉凝重，一直到進入客廳，看到程焱，才轉變的稍微柔和了幾分。
霍老爺子上前一步，上下看了程焱幾遍，溫聲開口道：“你就是程焱吧？”
程焱心中一時之間有些緊張。
霍老爺子是從部隊退下來的，金戈鐵馬，一生身居高位，哪怕是現如今退休了，舉手投足之間，也依然帶着一股上位者的氣勢。
可是老人望着他的目光卻十足的耐心跟友好，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尖銳審視或是冷淡疏離。
程焱抿了抿嘴唇，坐直身體，迎上老人的目光，點頭回答：“我是程焱，您——”話說了一半，他猶豫着不知道應該怎麽稱呼霍老爺子。
正在這時，霍沉淵的手搭上了程焱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就聽到身後的男人溫聲開口：“叫爺爺。”
霍老爺子哈哈大笑，低頭望向程焱，似乎是在等待着他開口。
程焱臉上表情倒還算是鎮定，可那耳朵，卻是紅了個透，低低咳嗽一聲，轉頭瞪了霍沉淵一眼，還是叫出了口。
“爺爺你好，我是—我是程焱。”
“哈哈哈，好，好，好！”霍老爺子拍了拍程焱的肩膀，笑逐顔開，而一旁站着的霍政良，一向不苟言笑的一張臉，也緩緩地柔和了許多。
“我是沉淵的父親。”
霍政良沖着程焱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之後沉聲開口道：“别拘束，我們早就知道你了，很好奇，也很歡迎。”
“這是你妹妹吧？”霍政良的視線落到後面站着的程冉身上，微微一笑，溫聲開口道：“真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叔叔好，我叫程冉。”
程冉禮貌鞠躬，一雙眼睛笑成月亮的形狀，看着就讨人喜歡。
程焱萬萬沒有想到，第一次到霍家來的情況是這樣的。
在旁人看來，霍老爺子是從軍，霍政良從政，甯琳又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無論是從哪一方面來講，霍家都是遙不可及，高不可攀的存在。
偏偏自己這麽一個身有殘疾，父母雙亡，隻有妹妹相依爲命的普通人，卻能夠在霍家得到這樣的待遇跟友善。
轉過頭去望向霍沉淵。
男人剛剛好，也在注視着他。
眸色深邃溫醇，又專注。
程焱輕輕地呼出一口氣來，忍不住笑了出來。
面前的這個男人沉默少言，冷淡疏離，可唯獨對他，總是這麽沉默着，就把最好的送到他面前。
何其有幸啊。
程焱一邊笑着，一邊摸着自己毫無知覺的一雙腿。
從前他總覺得命運不公，上天待他太不好，所以才會這麽的，讓他前半生就經曆了所有的痛苦折磨。
而現在恍恍惚惚突然有些懂得，似乎所有的不好，所有的不幸，都是爲了襯托現如今遇到的這個男人。
單憑他一個人的好，就已經足夠讓他原諒這人生中遭遇的所有不好。
飯桌上。
霍家人對程焱極其熱情，甚至霍政良這般不苟言笑，也表達出了足夠的溫和善意，再加上程焱爲人也耐心禮貌，說話禮數周全讨人喜歡，很快的，氣氛就熱鬧親近起來。
霍沉淵話少，大多數都是沉默着注視着程焱跟自己家人聊天，雖然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可那眼神，分明柔和的不能再柔和。
吃飯期間，霍政良正在跟程焱說話呢，突然接到了一通電話。
他壓低了聲音，旁人聽不清楚究竟說了什麽，可斷斷續續的，倒是聽到了幾個斷續的詞語。
‘脫罪’，‘翻案’，‘懲罰’。
接電話的霍政良眉頭越皺越深，臉色陰沉的快要滴出水來，最後似乎是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沉聲沖着電話那頭的人開口道：“放心，無論是誰，想動我們霍家的人，都必須得好好掂量掂量！”
這話說的聽不出怒氣，可言語之間，卻是不知怎麽的，硬生生讓程焱心中生出了一股涼氣。
習慣性的望向身邊的霍沉淵，卻在轉頭的那一刹那，看到男人眼中晦暗不明的神色波動，還想看得仔細些，霍沉淵卻又很快的調整過來，跟平常一般無異的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開口問他怎麽了。
似乎方才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
隻不過是程焱的幻覺。
心中隐約覺得有些奇怪，卻也沒有繼續再往深處想，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再轉過頭，霍政良已經将電話挂斷重新坐下了。
霍老爺子皺了眉頭，沉聲開口問道：“怎麽說的？”
“有人想針對二弟，現在我們已經查不到五年前的所有線索了，似乎是有人故意伸手把事情遮住了。”
略微沉吟了片刻，霍老爺子輕輕地笑了笑，搖了搖頭，緩緩開口道：“看來是政學得罪了什麽不該得罪的人啊。”
“五年前我就說過了，做了孽就應該受罰，過了這五年安生日子，以前做的錯事，還是被人給翻出來了。”
聽到霍老爺子這麽說，霍政良忍不住有些着急，握緊了拳頭望向自己的父親急聲道：“爸，您說的這是什麽話？難道我們眼睜睜看着二弟再進去坐牢？這件事要是曝光了，我們霍家人的臉可就丢盡了！”
甯琳在飯桌下面放着的手握成了拳頭，女人看着自己的丈夫，又忍不住望向坐在一旁表情平靜至極的兒子，忍不住欲言又止，黛眉緊蹙。
“爸，吃完飯再說這些吧。”
霍沉淵終于開口。
“恩，什麽事都吃完飯再說。”霍老爺子點了點頭，咳嗽了一聲，有些嚴厲的開口道：“程焱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别在飯桌上盡說這些倒人胃口的事。”
“知道了爸。”霍政良不再多說，應了一聲之後很快就将所有情緒全部都壓了下去，繼續吃飯。
“你别見怪啊，程焱，這兩天家裏出了點事，所以——”霍老爺子微笑着開口跟程焱解釋。
“沒事，我怎麽會見怪呢。”程焱連忙開口解釋，心中卻是不知道怎麽的，隐約有些不安。
于是，接下來飯桌上氣氛雖然仍然稱得上是和諧熱鬧，可似乎隻有每個人自己心中知道，怕這頓飯吃的，都是各懷心事吧。
吃完飯後，霍老爺子跟霍政良去了書房談事，甯琳帶着程冉去花園散步，而霍沉淵則是叫了阿姨端了水果來，坐在沙發上給程焱削皮。
望着表情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的男人，程焱猶豫了半天，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你二叔，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感覺好像很嚴重？”
握着水果刀的手微微一頓。
霍沉淵眸色漆黑一片，轉過頭來望向程焱，輕描淡寫的就想把這件事蓋過去，“沒什麽事，不過就是犯一些錯誤，現在...在想辦法彌補罷了。”
“錯誤？”注意到霍沉淵選擇的這個措辭，程焱皺了皺眉頭，卻沒有再繼續多問什麽。
客廳裏很安靜。
陽光從落地窗外面照進來，聽得見牆壁上面挂鍾走動的聲音。
男人一身剪裁簡潔的黑色襯衣，坐在距離程焱很近的地方，看着坐在輪椅上清隽幹淨，不曾被生活壓彎過腰的那個人。
半晌。
“程焱，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你說一個人被狠狠地傷害過，那麽他是希望傷害他的那個人得到應該有的懲罰，還是會随着時間推移，而選擇原諒呢？”
這個問題問的實在是莫名其妙。
可是程焱不知道怎麽的，心突然揪了起來，沉默了許久許久，擡起頭來，認真又慎重的望向霍沉淵，深吸一口氣，沉沉搖頭。
“我不知道。”
“霍沉淵，就像前幾天，我以爲那個五年前開車撞死我爸媽的人逃脫了法律的懲罰一樣。”
“五年了，随着時間的推移，其實我都快把那個人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我依然，依然，非常非常的恨他。”
程焱深吸一口氣，抿了抿嘴唇，有些掙紮難過的樣子。
“你知道的，我不是心狠記仇的那種人，可是...”程焱閉了閉眼睛，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我到現在，都還忘記不了，當年他不想承擔責任，在發現我爸死掉了之後，再一次開車，想把我們一家人全部撞死的那個場面。”
“我沒辦法原諒這麽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他毀了我們一家人，毀了我的人生，沒辦法原諒。”
霍沉淵沉默地坐在原地。
一直到手上的蘋果皮斷了，掉在地闆上。
他勾起薄唇像是笑了笑，将蘋果放在茶幾上面，拿紙巾擦了擦手，走到程焱面前，半蹲下來，将面前的這個人抱在懷裏。
“好了，不要想了。”
“不原諒就不原諒，你看你，這麽難受做什麽？”
霍沉淵用盡了耐心，溫柔寬慰，聲音低醇的像是釀了許多年的酒，一聲一聲的，在這樣陽光明媚的午後，似乎是想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将程焱這麽多年獨自一人承擔的苦難全部抹平。
程焱搖頭，望着霍沉淵笑，若無其事的樣子。
“沒事啊，就是突然跟你提起這個了嘛。”程焱抿了抿嘴唇，望向霍沉淵開口問道：“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惡毒？”
“記恨了一個人這麽多年，到現在...還是不肯原諒别人。”
霍沉淵眸色漆黑一片，情緒濃得化不開。
他緩緩搖頭，伸手再度将程焱抱在懷裏，輕輕拍了拍這人單薄瘦削的脊背。
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諾。
“不會，怎麽會呢？”
程焱。
你相不相信我？
未來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你都要相信我，聽到了嗎？
程焱笑，有些不明就裏的望向霍沉淵，皺了眉頭，語氣輕松地開口問道：“怎麽了，霍總裁剛剛把我帶回家見家長，就準備去做對不起我的事了嗎？”
霍沉淵無奈，懲罰性的擡手敲了敲程焱的腦袋。
“你瞎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感受着霍沉淵握住他手的熨帖溫度，程焱嘿嘿笑了兩聲，不再繼續開玩笑，正了顔色，點頭。
“放心吧。”
“現在啊，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