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園很安靜，不是掃墓的季節，自然人迹罕至，似乎偌大的一座山，都隻聽得到風聲似的。
程焱坐在輪椅上，已經許久沒有動過。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了雨，并不算大，細細密密的飄在空氣裏，帶着深秋季節隐約的寒氣。
程焱很瘦。
或許是出門之前穿的少的緣故，薄薄的外套，裏面一件灰色的襯衫，坐在輪椅上的背影，莫名的就讓人看着有些蕭索。
他的目光長長久久的落在墓碑上的兩張照片上，透着說不清楚的複雜跟悲傷。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被風一吹，就要散了。
“媽，我跟一個男人在一起了。”
“其實我開始想的是這輩子照顧小冉長大，看着她嫁人就足夠了，我一個人也就這麽過了，其實也沒什麽。”
“别人好好的姑娘，有誰會喜歡我這個一個...一輩子站不起來的殘廢呢？”
程焱摸了摸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輕輕地笑了笑，低着頭緩緩開口道：“我不想耽誤别人。”
“可是誰知道...就遇到霍沉淵了呢？”
程焱擡起頭來望向自己的母親，照片上的女人啊，笑容溫柔，眼神專注，像是穿越了這五年的時光，依舊還在注視着他一樣。
“我知道你肯定要罵我的，兩個男人怎麽能在一起呢。”程焱似乎是笑了笑，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媽，其實是我配不上他。”
“你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什麽樣子的，我一直都在想，他那樣的人，怎麽會喜歡我這麽一個殘廢呢，就算是喜歡了，又能喜歡多久呢。”
“這麽長時間以來，我一直都在這麽想。”
“可是媽，”程焱輕輕地呼出一口氣，眼眶微微發紅，他握緊了拳頭，輕輕開口：“媽，你不知道他對我有多好。”
“噢對了，小冉也很喜歡他。”
“他啊，給小冉辦了一個很熱鬧的生日會，放了滿天的煙火，小冉很久都沒有那麽開心過了，他啊，比我對小冉還要好一些。”
“他把他的銀行卡信用卡，幾乎是所有積蓄都給我了，也不怕我偷偷地把他的資産全部都給轉移了，媽，您說他是不是很傻？”
“他還帶我去見了他的父母，見了他的爺爺，媽，你肯定想不到，他父母都是很溫柔的人，對我們的關系，也幾乎沒有任何掙紮的就接受了。”
程焱一直都不是善言的人。
可今天似乎有些特殊，他站在這裏，腦海中竟是不自覺地浮現了太多太多，跟霍沉淵在一起時候發生的事情。
平日裏沒有注意過的細節，此刻都浮現出來，一件一件，清晰地毫發畢現。
于是他就一件事一件事的說出來，在幾乎沒有人迹的西山墓園裏。
“媽，如果您還在，您也會喜歡他的，對不對？”
雨還在下。
墓園安靜地不像話，墓碑上的照片裏的女人依舊溫溫柔柔的微笑，沒有人給他回答。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焱終于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地坐直了身體，收斂起臉上的笑意，眼神有些複雜，有些掙紮的抿了抿嘴唇。
“還有一件事，是我最近，最近才發現的。”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也有些說不清的複雜，他在想，若是那天他沒有替助理去找霍沉淵，沒有走到那部電梯口，或者是稍微晚個一分鍾兩分鍾，他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看見，是不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霍沉淵那般心思缜密，他必定是知道了五年前的真相，才會跟下了命令，禁止霍政學再來霍氏，才會跟自己說，五年前那樁車禍的肇事者，一直待在監獄裏，在接受懲罰。
緩緩地閉了眼。
心中說不清是個什麽滋味。
“媽，五年前害死你們的那個人，他是霍沉淵的二叔。”
這句話程焱說的很艱難。
艱難到他語速慢的吓人，艱難到他覺得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發澀一樣的燒灼。
他的目光落在空氣當中的某一點上，并不看自己的母親。
“我是無意中發現的，恩...是他的親二叔。”
“這些年啊，媽，你們走了之後我跟小冉過得很艱難。最開始的時候，沒有人願意用我這樣的殘廢。”
程焱輕輕吸了一口氣，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那個時候我也小，小冉經常哭，我安慰她的時候，或者是被出去賺錢被别人羞辱的時候，我就在想。”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那個害死了你們，把我們一家，把我的人生徹底毀掉的那個混蛋。”
“一輩子，都不會原諒。”
“我一直都以爲，那個混蛋在監獄裏接受他應該接受的懲罰。”
“像他那樣的人，做了那麽過分的事，難道不應該接受懲罰嗎？”
程焱深吸口氣，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痛感卻不自知一般，輕輕地笑了出來。
“可是他沒有。”
“他害死了你們，害得我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他卻好好的，逍遙自在的在外面過了這五年。”
“我帶着小冉受盡屈辱，艱難謀生的時候，他卻借着霍家的權利，在外面逍遙自在。”
“媽，我好恨他。”
“我看到他的時候恨不得撲上去親手殺了他，我恨不得掐死他，恨不得也開車去撞他，讓他也體會體會，我當初人生整個都失去希望的感覺。”
“媽，我真的，真的好恨。”
程焱情緒逐漸變得激動起來，他劇烈喘息，說話聲音也逐漸加大，他克制不住的紅了眼眶，克制不住的身體微顫，克制不住的，流露出徹骨恨意。
他是真的恨。
不是聖人，怎麽會對霍政學五年前犯下的罪孽，真的心無芥蒂？
他害死了他的父母，一夜之間害的他們家破人亡。
他讓他雙腿殘疾，可能這一生都沒有機會再站起來。
他對他們一家做出這樣的事情，讓他怎麽能心平氣和，怎麽能好好的接受他根本就沒有坐牢，這五年活的比任何人都還要好的事實。
怎麽能接受！
發洩完情緒之後，程焱扶着輪椅的把手，喘着氣，緩緩地平靜下來。
天空依然在下着雨，淅淅瀝瀝的，他額前的頭發已經被打濕，看着有些狼狽。
很冷。
握住輪椅把手的手指關節泛了白，泛了青，胸口悶的厲害，心裏也細密的疼。
他的神情逐漸變得有些萎靡，有些自責，有些說不出來抑制不住的難過。
他擡起頭來望向墓碑上照片裏的兩個人，半晌，才緩緩開口。
“可是爸，媽，你們說...我應該怎麽辦呢？”
五年前那場車禍醒來，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甚至失去了雙腿，程焱都沒有哭。
五年中，他因爲殘疾，因爲貧窮，因爲旁人異樣的陽光，他帶着妹妹艱難前行，被無數人鄙夷羞辱，他也沒有哭。
經曆了那麽多那麽多的艱難坎坷，他都沒有哭。
因爲他是程冉的哥哥，是妹妹的靠山，是唯一一個，哪怕是坐在輪椅上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也要咬牙堅持，撐起這個家的男人。
所以他從來都不哭。
可是現在，望着父母的照片，站在這墓碑前面，他卻是眼眶通紅，幾近哽咽。
他很難過，很痛苦，很掙紮，也很自責。
“媽，我應該怎麽辦呢？”
五年前害的他們一家家破人亡的那個人，是霍沉淵的二叔啊。
他這五年來，被霍政學當初害得幾乎破滅的人生，都在五年之後，被霍沉淵給完全彌補了啊。
霍沉淵對他有多好，好到連他這個當事人，都覺得自己受之有愧，好到他甚至在懷疑，是不是前世做了什麽天大的好事，這輩子，才能夠遇上這麽一個珍他重他的人，這般深深愛他。
程焱的問題，注定是沒有人給他回答的。
照片裏的男人嚴肅，女人溫柔，都那樣一如既往的，在照片裏注視着自己的兒子。
雨依舊在下，程焱逐漸不再說話。
他像是感覺不到外界的情況似的。
頭發被打濕，外套也沾了雨，凍得他面色發青，蒼白的厲害，依舊坐在輪椅上，動也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手機鈴聲震動，打破了這份寂靜。
渙散的思維逐漸收攏，他緩緩地拿出手機，陌生的号碼，皺了眉頭，卻還是接起電話。
“喂，是程焱程先生嗎？”電話那頭的聲音禮貌又溫和，似乎是經過了良好的教育和熏陶，才能有的結果。
程焱回了神，握住手機嗯了一聲，正準備開口問怎麽回事，那邊的男人就接過了話頭。
“我是霍總裁的私人醫生，早上他給我打了電話說您有點不舒服，讓我算好時間等您起床之後過來做一個檢查，不知道您現在在不在别墅？”
“他怕你打擾了我睡覺嗎？”
答非所問。
那邊的醫生似乎對于程焱突然問這個覺得奇怪，卻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忍不住笑着開口道：“是啊，我認識霍總裁很久了，倒是第一次見到他對人這麽上心。”
“他說您沒休息好頭暈的厲害，讓我等着到了十點多再打電話過來。”
聽着他說完這些話，程焱沒有說話。
一直到電話那頭的醫生疑惑的開口催促，程焱方才反應過來，他輕輕地呼出一口氣，仰起頭來，看着天空淅淅瀝瀝灑下來的雨滴，緩緩開口。
“你不用過來了。”
“霍沉淵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說我沒事了。”
挂斷電話之後，程焱又獨自坐了很久。
一直到脖頸都僵硬地有些酸痛麻木，他才緩緩地回過神來。
擡起手來擦了擦臉上的雨水，隔着薄薄霧水，望向墓碑上已經逝去五年的兩人。
“爸媽，你們會不會怪我？”
雨水落進眼睛裏，視線都連帶着有些模糊的厲害，程焱卻依舊努力的睜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父母。
他眼眶通紅，眼神自責，卻又有一股說不出來難以言喻的釋懷。
“你們會不會怪我？”
“我終究...還是選擇霍沉淵。”
“我不願意失去他，不願意他夾在中間爲難，不願意破壞現在所有的一切。”
“爸，媽，我裝作不認識霍政學，我裝作原諒他五年前犯下的一切錯事，我這麽選擇，你們會不會怪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