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太後娘娘身邊伺候的嬷嬷來了,說是奉了太後娘娘的懿旨,召您去慈甯宮問話!”小福子輕手輕腳的走進來,對歪在燒着地龍暖乎乎的榻上阖目淺眠休息的嫣然輕聲禀告道。
嫣然的眼皮輕輕動了動,原本平穩的呼吸也開始起伏起來,能看到她眼皮下的眼珠在不停轉動,像是要竭盡全力的抵抗那昏昏欲睡的感覺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一樣,與睡意做鬥争是極爲痛苦和困難的事情,這在冬日這種時候窩着取暖睡覺的時候更是一種折磨和煎熬。
好在嫣然如今的意志力已非昨日那麽弱小,她很快就收斂了從心頭湧起的留戀和不舍,非常果決和堅強的從暖和的舒适的被窩裏面爬了起來。
——大冬天要被從溫暖的被子裏拉出來冒着大雪跑去見一個上了年紀的糟老婆子聽她唠唠叨叨真是糟心,嫣然不禁有了一種大雪天不甘不願爬起來去上學的悲催感和既視感。
qaq……她真的不想起床,讓她睡到地老天荒不行嗎?
答案顯然是不行。太後傳召,别說嫣然隻是在小憩,哪怕是她病了,也得拖着病重的身體前去啊!畢竟如今端坐于慈甯宮的,是天子之母,是大周站在最頂峰的女人!
況且太後這個女人,能夠把自己的兒子在武帝那鬥争頻繁的後宮中養大,并且讓文宣帝做上太子之位然後即位,怎麽可能一點兒手段都沒有!
她心機之深沉,手段之狠辣,鮮有人及,沉澱了幾十年的老謀深算不是那麽容易糊弄過去的!比起尚還年輕沖動的文宣帝,太後才是真正的在不動聲色間取人性命……但是太後,畢竟老了。
冷宮之中的梅研夫人和皇貴妃,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她們就在那,時時刻刻都提醒着嫣然後宮争鬥是多麽兇惡和驚悚,稍有不慎就是輸,而一旦輸了,丢的不僅僅是寵愛,還有可能是尊嚴、孩子甚至性命!
這一次太後召見她,雖然不知道是爲了什麽,但是小心總是無大錯,嫣然已經決定收斂鋒芒先糊弄過去再說了。
起身在宮女的伺候下潔了面、梳好了發鬓,嫣然換上一身優雅的不失禮數的淡藍色冬裝,然後裹上厚厚的溫暖的白色狐皮披風在小福子的指引下出了攬雲居,走過蜿蜒極長的長廊,越過荷花池王後宮之中的慈甯宮而去。
攬雲居極爲偏僻,可慈甯宮卻位于後宮隻是非常關鍵的位置,所以距離着實不斷不短,況且文宣帝也沒有給嫣然安排銮駕,嫣然隻好冒着大雪徒步往慈甯宮而且,沒走一步她心中的憤怒和生氣就越發深厚,不由在心裏暗恨太後多管閑事!!
慈甯宮内,燒着地龍,到處都擺着燒得正旺的暖爐,整個宮殿内完全是春暖花開般的溫暖和怡人,半點兒也沒有冬季的寒冷。
慈甯宮正堂之上,年約四十左右容貌雍容尊貴的美婦人穿着顔色極深極暗的華服坐在最上首,她微微阖目,右手不斷的轉着一串佛珠,雖然她整個人顯得安靜無比,卻半點不容人忽視,自她身上彌散出來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壓迫着堂中所有人。
嫣然踏進慈甯宮時,偌大的殿宇裏除了她行走時發出的腳步聲,再沒有半點聲響,整個慈甯宮安靜得就像是一座墳墓一樣幽深寂靜,令人心悸的威嚴充斥整個室内,讓嫣然臉上的神色更加凝重起來。這番陣仗,可半點不像帶着善意的啊!太後突然叫她來問話,隻怕來意非善,很有可能是要敲打、警告她一二了!
随着一步步走進那主位上閉目沉思的女人,嫣然不知道的怎麽的竟然想起了一部她很小的時候看過的爽雷爽雷的電視劇,那個裏面的皇太後可沒有眼前這個這麽威風,雖然是被稱作老佛爺,可是那個老太太一身權利和榮耀可是全系在她兒子身上的!
可眼前的太後卻顯然不是,她是從武帝時期血雨腥風危機四伏的後宮中一次次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後厮殺出來,成爲唯一的勝利者的女人!
她手中掌握的勢力到底有多龐大,恐怕隻有這個女人自己知道,她是絕對不會坦然把自己的底牌告訴給其他人的!文宣帝登基不過一年就能掌握大部分的朝政,若沒有她在背後幫助,是不可能那麽順利的!
所以太後的權利和榮耀根本不依賴于她的兒子,就是太後的身份給她增光添彩,也不過是錦上添花!她對文宣帝沒有那種依賴感!
但也正是因此,太後和文宣帝之間反而有着不可調和的矛盾,不管是爲了利益還是權利,兩人之間的矛盾和隔閡隻會越來越大,除非其中先有一人退讓!但那卻是概率極小的事情,太後不會甘心自己手中的權柄流失被人竊取,而文宣帝更無法容忍在他頭上還有一個隐形的“太上皇”!
太後還沒有老,而文宣帝卻已經長大了。
兩人之間的矛盾會越來越深刻,既然如此——她爲什麽不推一把呢?嫣然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來,帶着狡黠和一點點的得意。她的鳳眸裏閃爍着星星點點璀璨而靈動的眸光,像是一隻得意洋洋的小狐狸終于忍不住心中的得意和奸滑伸出小尾巴左右搖了搖。
不過很快嫣然就收斂住了唇角的笑容,臉上換上了肅穆恭順的神情,整個人顯得無比的乖順恭敬。她卸下身上的披風遞給小福子,自己往前走去,在距離太後有幾步的位置停了下來,這是一個恰當的位置,既不顯得疏離,也沒有太過親密到讓太後覺得壓迫和不滿。
每個人都有自己覺得安全的一個範圍,對陌生人通常希望能保持這個距離,而嫣然就恰巧站在臨界點上。
整了整衣冠,嫣然規規矩矩的斂衽行了一個萬福禮,她微微低垂下眉目,整個人顯得溫順而忠誠,好像對太後沒有一絲不敬和不滿,不見一點兒桀骜,她吐字清晰、姿态落落大方的上前拜道:“參見太後娘娘,願太後娘娘萬福金安。”
嫣然參拜後便一直保持萬福禮的姿勢,雙手手指相扣,放置于左腰側,微微屈膝以示尊重。這個姿勢不難,但是一直保持着屈膝卻很難受,但是太後久久不發話,嫣然便也就安安靜靜一本正經的保持着萬福禮的姿勢等待着,隻是她眼中終究還是掠過一絲淺淡卻真實的殺機和凝滞的怒火。
太後這下馬威,可真是有雷霆之勢啊!而且是如此的不留情面!但,她敢這樣明目張膽的刁難她,難道是覺得自己已經是太後了,不必凡事都忍在心中了嗎?那麽她未免也放松得太早了!
“起磕吧!”等嫣然保持屈膝萬福禮的姿勢有足足一刻鍾的時間後,原本一直阖着眼眸一言不發轉着佛珠的太後才終于睜開了一雙深邃威嚴的眼眸,她神情冷淡的看了眼嫣然,語氣慢條斯理的開口叫了嫣然起來。
手中不停的轉着手中的佛珠,太後的眼神飄忽的落到嫣然身上,似有深意的輕笑了一聲:“你就是林家的那個姑娘?聽說你們林家和宴家關系極近,是嗎?”
嫣然大大方方的擡起頭來,對太後露出一個柔和恭敬的微笑來,她說話的語速不疾不徐,聽起來便讓人覺得十分坦然自若:“确實如太後娘娘所言,我父親年少時與宴伯父相識,引爲知己,相交莫逆,數十年來感情一直很好。”
她頓了頓,不卑不亢的擡頭看着太後,聲音甜美清亮如出谷黃鹂,語氣平靜坦然卻又似乎帶上了一絲極細微不耐,“此事天下皆知,算不得什麽秘密。想來是太後娘娘久居深宮,對皇宮之外的事情不怎麽了解的緣故才會如此驚訝。”
太後被嫣然的話刺得哽了一下,她一時氣有些不順,轉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将打磨得圓潤光滑的念珠握緊發出幾聲咔嚓咔嚓的細微聲響。
不過這些異狀很快就被掩去了,太後畢竟在後宮中生活了數十年,若不是近一年來她的日子太過順遂,她也不會僅僅因爲嫣然的一句話忍不住氣。姜總是老得辣,太後很快平複了略有不順的呼吸,面帶着淡淡的微笑,語氣平和的說道:“不愧是林丞相的女兒,倒是生了一張利嘴。”
幽深若海的眼眸裏掠過一絲壓抑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機,嫣然垂下眼眸掩去了眼中的神色,但是她心頭卻有着如同岩漿一樣灼燒的憤怒和如同冰雪一樣凜冽的殺機充斥着,這一次,太後是真的惹惱她了!
若是太後隻是訓斥嫣然,她可能還不會這樣生氣,但是很顯然太後剛才那句話還牽扯到了林嫣然的父親林琅!甚至有暗指林琅隻仗着口舌之利成爲丞相的意味!太後這句話若是傳了出去,對林琅的政治威望的影響是巨大的!而且是負面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