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鼓着艨艟的主帆發出呼呼的聲響,艨艟上的将士手拉長弓射向冒出頭來的鲛人。
由濃變淡的血水融在海水内散着腥味,冒着血的鲛人屍體緩緩的沉下去在海面上紮出幾朵小花。
“殺”
不知是不是海水中的血滲進了活着的鲛人眼中,他們紅着眼潛入海底,而後将各個艨艟分散包圍,手中的魚叉伴着手鈎被擲向船艦上。
分不出有多少鲛人手中的魚叉和手鈎已然離手,濃郁到發黑的血從戰士的皮膚内鑽了出來。
許多來不及反應的士兵,往往剛看到鋒利的尖頭在他們眸子中放大,他們立馬就有股疼的發寒的感覺在他們心中騰起,将他們體表上的溫度嚼噬掉。
手鈎伴着水中鲛人的用力,刮扯着被纏住的士兵,血液就順着黝黑的鐵漫出來。
抓着艨艟左右舷的手鈎,水下的鲛人很快的繞開方向朝着同一處奮力的拉扯起來。
艨艟在如此多鲛人的拉扯之中也是出現了微微的傾斜,活下去的将士顧不了身子上的傷,揮着手中的刀狠狠的斬下。
愈來愈近,楊謹彎着腰,躲在盾牌的後面時不時的冒出個頭看着愈來愈近的鲛人,内心焦慮。
商船劇烈抖動,他抓着傭兵的身子,沉重臉又将目光移向船舷。在那兒有着數不清的細鏈子延伸至海水之下,在鏈子内傳出被囚禁的鲛人聲音。
“命令下去,将船舷兩側所有的鲛人抹去。十二艘鬥艦撒刺網下去。”
“是”
在他的身側是個裹着黑衣的男子,他的目光冷淡毫無生機的回應着。
他是天機閣影門之人,殺人探消息是他的全部。他的身子如團黑影消失在甲闆之上。
随着楊謹的命令散開,各個甲闆之上舉着盾牌的傭兵在前,手持長戈的傭兵在後。
傭兵步伐沉重的落在船舷旁,拉緊挂在舷側的鏈子,手中的長戈摩擦着老繭刺入海水中。
痛苦的嘶吼聲撕開海水鑽了出去。血,散在海水中的血連成一片,由濃至淡再彙聚成濃郁的血水,散着濃郁的可以刺鼻的味道鑽入到船艦上的每一個人肺中。
帶着尖而鋒利的刺,那些刺如同把把縮小的匕首套在網上,被傭兵在海中抛開,分布在海域的各個方向,将鲛人暫時的分割開去。
細鏈子之内,數不清的鲛人鱗甲破毀,身子擠壓着,各自的血貼着各自的皮膚散在海水内,他們喉間發出劇烈的嘶吼,海水在他們的喉間如是沸騰的水不斷的翻滾。
船舷側的傭兵看着從海裏湧上的血,他們紅着眼如是沒有聽到海水内的嘶吼哀嚎,手中的長矛銅戈麻木的舉起又揮下。
一下一下的,血水愈來愈濃,搖動船舷的力道越來越小。他們的雙臂升起股酸麻,紮實的肌肉在體表下裹着血有規律的蠕動着。
泛紅的血水融入深藍的海水内,無數的鲛人從海面上騰起。族人死去流出的血液刺激着他們扣在心間的那根民族之弦。
夔鼓的聲音随着血液将海面越染越紅,也是愈加的響亮沉重起來。
分布在海水之中鲛人吼出道道滄桑的嗓音,透着血液的沸騰,吼聲在這片海域迅速的傳開。
項一鳴站在李啓的身邊,鲛人嘶吼的力道穿過一層層厚實的牆落入到他耳中:
戰甲铮铮兮敵若雲,淩餘陣兮躐吾族
餘族之尊兮焉成枉?
援玉槍兮擊鳴鼓,出不入兮往不返
豈曰無勇?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勇?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勇?修我鱗甲,與子偕行
這是鲛人的戰歌,靠燃燒血液吼出的歌聲。當這歌聲落在項一鳴的耳内後,他的内心顫栗,雙目似乎看見了海面上沖殺而來的鲛人。
他握着霸刀的手越來越緊,鼻息也是逐漸的變得粗重了起來。
“鲛人的戰歌?”
李啓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嘴中低語聲。在他的身側是另一個伴他去楚國的戰士。
戰士躬着身點着燃香,驅散從海面上飄入艙室的血腥味。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之後站了起來,瞥了眼鼻息粗重的項一鳴,言語緩淡:“項侍衛,我們也出去看看吧!”
項一鳴擡起頭,湛藍的眸子透着絲絲的紅,眼珠朝外瞪着,而後點了點頭。不等李啓先走,他提着霸刀就是朝甲闆跑去,将沈淩交代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
李啓望着跑開的項一鳴,他内心一笑,沒有去計較什麽。隻是他後面的其餘三個侍衛内心微微的不忿,明明都是世子身邊的侍衛,爲什麽偏偏項一鳴可以這般的無禮。
李啓沒有去理會他背後三人在想什麽,他撚起袖口内生絲的帕子捂在嘴角,略微的咳嗽着,邁着極細的步子朝着甲闆而去。
甲闆之上手持盾牌的士兵緊緊的挨着,在盾牌之上是滿滿的弓箭。整個盾牌一條條縫隙連在一起,如在烈日下龜裂的大地。
沈淩用重劍将一隻箭羽撥開,他沉着臉望向商船那邊,眉宇像是倒插的匕首:“混蛋!楊謹他在做什麽!”
他憤怒的推到站在他旁邊的一位斥候,恨不得沖上楊謹的那艘商船,用手中的重劍将對方的頭顱砍下。
“将軍,徐州商盟那邊似是怕被囚困的鲛人得到援救,而後加入到隊伍中去。”
斥候跪拜在盾牌的後面,他不敢去看李啓的眼睛,言語輕而帶着抖動的沙啞。
“蠢貨!徐州商盟那幫蠢貨!”沈淩手腕轉動,扣在重劍劍格上手指将劍拔出又落下,劍刃摩擦着劍鞘發出讓人心裏發慌的聲音。
“命令下去,讓所有的艨艟,先登将事先準備好的火油倒入海中,短時間不讓他們冒出水面攻擊,分開他們。”
随着劍身再次落入刀鞘,沈淩眼珠一轉,言語急迫。
“是”
那名斥候在手持盾牌的士兵的掩護下,急急的跑了下去。
項一鳴腳步落在了甲闆上,他的後面是李啓。他們二人看着跑開的斥候。
各自的目光透過連亘在一起的盾牌間之間的縫隙,朝海面看去。血,紅色的血在大海内鋪展開,藍色的箭頭如隕落的流星托着長長的風尾,拉扯出聲音在他們二人各自的瞳孔内放大。
戰歌,鲛人的戰歌透着厚重在海域上蕩開,喊殺沖天,這是戰場!
項一鳴站在甲闆之上,第一次明白了在戰亂時代,他握着霸刀的意義。
許多年後,當他走上了王座他還是會想起今天,會想起鲛人的戰歌:
戰甲铮铮兮敵若雲,淩餘陣兮躐吾族
餘族之尊兮焉成枉?
援玉槍兮擊鳴鼓,出不入兮往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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