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竹擡頭,頓感天近咫尺;舉目環視,但見群山起伏,蒼蒼莽莽,黃河渭水如絲如縷,漠漠平原如帛如綿,盡收眼底,給人以享受如臨天界、如履浮雲的神奇情趣!可竹汗顔,原來真是自己淺薄了,華山的确有其不凡之處。
回首正迎上童峰含笑的眼眸:“美嗎?”
可竹點點頭,慢慢在他身邊坐下,不語地繼續眺望着遠處的山峰;童峰一一指給她看,爲她講着他所知道的典故與美麗傳說。
強大的山風一**吹過,将二人的發絲卷起,有些竟糾纏在一起,可竹着急地想扯開,卻越扯越緊;童峰拉下她的手,耐心地将糾纏的頭發順風梳理,片刻二人的頭發就分開了。
“你在吳老爺府上一定挨過不少打是不是?”
“爲什麽?”
童峰笑笑:“焦躁、易發脾氣。”
可竹面色一冷,扭頭不理他。
半晌聽不到他的聲音,回頭一看,他正在對着遠處層疊的山巒出神,那飄渺的目光、看不出是憂愁、落寞還是深思的神情,給可竹一種從未有過的壓抑和酸楚之感,可竹不覺氣惱:“你在看什麽?”
童峰回過神來:“沒有,我隻是在想。”
“想什麽?”
童峰摸摸她的頭:“小孩子,說了你也不知道。”
“哼,那一定是在想心上人。”
童峰好笑地瞥她一眼,看看天色:“走吧,該吃晚飯了。”
童峰站起身,山風吹着他的頭發有些狂亂,他的眼神裏卻仍殘留着那一絲虛無的寂寞。可竹情不自禁注視着他,心裏更加不舒服,索性賭氣不起來。
童峰走到崖邊俯身看了看,回頭對可竹說:“我先下,你跟着我。”
“不!”可竹無來由地氣憤,跳起身來瞪着他,“你以爲,以爲——”
“什麽?”童峰被可竹的表情搞得莫名其妙,“怎麽了,小兄弟?”
一句“小兄弟”提醒了可竹,可竹緊咬嘴唇,無話可說。
“是不是還不想走?”童峰笑了笑,“我也是,心情不好時就到這裏坐着,隻是現在天色晚了,以後再陪你來。”說着,縱身往山下走。
一會兒,傳來他喊可竹的聲音。可竹不情不願地走過去,見童峰已經下了十來級台階,正在下面招手:“别慌張,轉過身慢慢扶着往下走。”
可竹坐在崖邊上,托着腮:“我摔下去怎麽辦?”
“我在你下面,你摔不到。”
“那我直接跳下去你接着我。”
童峰瞪大眼睛看看他們的距離,又看看崖下,離山脊至少還有近十丈:“我接不住你怎麽辦?”
“你不是說和我同生共死嗎?既然沒本領護送我安全下山,爲何要帶我上來?”
童峰無語,這的确是他疏忽,試想一個毫無功夫之人,這樣的陡坡怎麽敢下?
“好,你跳吧,别跳太遠。”
可竹冷冷一笑,毫不猶豫地往下一跳,童峰左臂用力攀住石階,右臂接住她往懷中一帶緊緊摟住,已緊張地出了一身冷汗。
可竹手腳都不動,擡頭挑釁地看着他:“怎麽樣,下次還敢帶我來?”
童峰哭笑不得:“你就這麽想惹惱我嗎?”
可竹被他說中心事,更加氣憤:“繼續下吧,記住了,可要每一次都接住我,否則我粉身碎骨也要你陪葬!”
童峰默默地看她一眼,的确不明白爲何她突然對他萌生了如此大的恨意。知道問了也是徒聽她羞辱,隻得把她的兩隻手放在石階上:“抓牢,我讓你跳再跳。”說完慢慢松開她,自己往下走去……
就這樣經過數次重複,二人終于已接近山脊。
童峰下到離山脊不及一丈處,擡頭看着頭頂一丈多高處的可竹點點頭。
這次可竹并未急着跳,看看山脊兩邊,的确是直通怪石嶙峋的崖底。但在山脊左側,她看到了幾塊大大小小凸起的棱石,不禁心中默想:汪童峰,我倒要看看你會怎麽做。
隻見她用力一躍,身體直堕向山脊左側,童峰本能地探手去拉她,卻被她滑開了,眼看她從他身側急速下墜,童峰已顧不得抓住台階,縱身跟着跳了下去,探手去抓她的衣領。
可竹假裝掙紮,左手在他膝上打了一下,童峰剛要落在山脊上的左腿頓時一麻,身體不由直向山脊左側翻滾而下,可竹原本要被他帶下山脊的,關鍵時刻他卻左手一推,硬硬把她推到了山脊上。
可竹躍起身一看——童峰在滾下兩個棱石之後,終于緊緊抓住了第三個棱石,但腳下已是萬丈深淵!
可竹呆呆地看着童峰費力地攀上來,他兩個肩膀都已經被棱石刺出了血,左腿顯然也已經摔傷,鮮血順着褲腿流出。
可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身體抵在冰冷的崖壁上,強作鎮定地盯着童峰,心中卻一陣劇烈的刺痛——隻差一點點,他就死了!在她的手點到他膝蓋的麻穴時,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置他于死地,可是她竟然慌得忘了去補救。
而如果他真的掉下去……
童峰望着她,此時她的眼神慌亂而恐懼,就像個自知闖了大禍而倔強地不想承認、卻還怕人打罵的孩子。
剛才的驚險與劇烈疼痛讓童峰出了一身冷汗。他艱難地坐下,将褲子挽起,左腿膝蓋以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膝蓋上的劃傷也已經深可見骨。可是這裏既沒有藥也沒有水,傷口無法處理。
山風已經越來越涼,童峰将褲腿放下,咬着牙站起身。看一眼可竹,他伸出手:“走吧,這裏不能久留。”
可竹的眼淚湧出,“哇”地一聲撲到他懷裏大哭起來。
童峰勉強站穩,輕輕地拍着她的肩膀:“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但可竹明白自己是故意的,她更知道他已看出來她是故意的。
此時天邊的晚霞正發出它奪目的光輝,童峰拍拍可竹:“你來看,那晚霞美不美?”
可竹慢慢擡起頭看着天邊,心中有一種迷茫——是找不到自己的迷茫。她想馬上逃離這兒,去找向哥哥、找爹爹、找僧伯伯、找原來那些圍繞在她身邊的人。
迷迷糊糊地,可竹回到了曾經思考着如何離開的那塊草地。
童峰慢慢将藥筐背上,帶子勒在傷口上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氣;腿上的血基本凝固了,走起路來已是麻生生的感覺。
“你走吧,我要在這兒坐一會兒。”
童峰欲言又止,停了片刻,終是離開了。
可竹跌坐在地上,突然看到身上還穿着童峰的長衫,淚水模糊了眼睛。她飛快地脫下來扔得遠遠的,卻又委屈地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