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輕輕被推開,文松走了進來,站在那裏看着他。
童峰重又閉上眼,什麽也不想說。
“走吧,殷師弟和盧師弟在山門口等着你。”
童峰倏地睜開眼,盯着文松。
“快走吧,先到山下陳師弟家住幾天,等傷好一些再離開。”
“不,我不能拖累你們。”
“夠了!”文松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們,也不希望華山派被滅,去做那狂嘯山府的女婿吧,别讓劉大管家來找我們的麻煩。”
童峰艱難地站起身,走到文松面前:“二師兄。”
看到童峰遍體的傷,文松的眼淚嘩地流下來,扶住他就要往外走。
“不,我不能走。”童峰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用擔心連累我們,師傅不可能把我們都趕走。”
童峰淡淡一笑:“我已經做了對不起師傅的事,現在若逃走了,他老人家作爲掌門的顔面何在?”
“那你就等着他明天把你打死!”
“當初是師傅救了我,如今死在他的手裏又有何妨。”童峰顫抖地拉着文松,“二師兄,快給我紙筆,我要給可竹寫封信,我能勸她不來華山尋仇,現在,也隻有她能說服得了她的父親。”
“師傅瘋了,你也瘋了嗎?他要殺了你,殺了他最寵愛的弟子!”文松含淚看着他,“華山第一弟子,光環遮掩了我們所有師兄弟,原本是該恨你的,可是也沒恨到要你死。”
童峰覺得頭有些眩暈,無力地坐下,靜靜地待了片刻:“二師兄,還記得我剛來華山時幾歲嗎?”
憶起往事,童峰内心無比苦澀:“不滿六歲的我和四歲的弟弟蒙師傅收留時已是孤兒,孑然一身、毫無所出,童山又體弱多病,時常深夜高燒需要大師兄背下山去求醫問藥。你那時的家境好,爲咱們華山派出錢出力,還建造了合雲殿。而作爲華山三弟子的我能報答師恩的途徑隻有刻苦習武修煉、盡心侍奉師傅;能做給師弟們看的隻有以身作則、帶頭努力做活。童山花名在外、行爲放任無羁,屢屢觸犯門規,我是他的親哥哥,難道不該背負教誨不嚴之過嗎?可是師傅卻從未對我責罰,隻怪三師叔帶壞了他,所以,我亦隻能愈加嚴格要求自己。在我心裏,何曾想要與你和大師兄争過,隻是想要對得起師傅對我的偏愛;隻是想要回報大師兄和你曾經對我與童山的關心愛護;隻是想要對得起師弟們口中那個三師兄的稱謂。”
擡頭望着文松,童峰眼中是渴望的淚水:“二師兄,我明天就要走了,您還是不能諒解我嗎?”
文松不知自己該如何回答,如果時光可以回頭,他一定在八歲那年就離開華山,即便放棄自己最愛的武功,因爲他已無顔去做童峰的“二師兄”。十四年同窗之情、十四年同門之誼,他是傻瓜嗎,會看不出童峰的謙讓隐忍與無私無利?隻是他那自卑而又自尊的内心是多麽不願承認,曾經用一雙崇拜、依賴的眼睛注視着他的三師弟一步步超過他,而且是每一樣都超過,甚至連愛慕至深的女子竟也暗戀着已經擁有了如此多天寵的童峰。
家道落敗、兄喪弟散,一夜之間他成爲比童峰更可憐的孤兒,可是師傅不曾多給他一點點關懷,他隻能選擇恨,恨那個想要代替師傅給他關懷的無辜的三師弟,把童峰假想成是在師傅面前搬弄是非、獨攬師恩;在師弟們面前挑撥離間、收買人心。可是那又有多難!每一次仇恨、每一次冷嘲熱諷,他都感到良心對自己的恥笑,笑自己如此不配再聽到這個“二師兄”的稱呼。
潔冰的表白對他是種解脫,他可以冠冕堂皇地把恨意轉化成真正的傷害。用劍刺傷童峰,即便那會讓自己受到更重的責罰,但在那一刻,他卻覺得坦然——因爲至少有了一次他感覺不欠童峰的。
他想他已經習慣了對這個近乎“完人”的三師弟刻薄,他也以爲會一直這樣下去。可是,爲什麽三師弟會犯錯?會觸怒了師傅?會令那麽冷靜威嚴的師傅暴怒至要殺了他?
文松慌了,内心不僅感覺不到一點點的雀躍得意,反而感到陣陣刻骨的心痛和對師傅比往日任何時候更強烈的恨意。如果不是二師叔在他已經忍無可忍時奪下了師傅手中的戒鞭,如果不是看到同樣痛恨三師弟的大師兄也流淚了,如果不是陳師弟已經打了大師兄,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今日是怎麽了?華山派所有的人都掉淚了!可本應該有人高興的不是嗎……
突然,門被“砰”地推開!
當看到竟是師傅與二師叔走進來時,文松本能地将童峰護到身後。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私放他下山!”吳泰龍揚手一巴掌扇到文松臉上,“你平時不是看他不順眼嗎,爲什麽要參與進來!難道也是怕了狂嘯山府的報複!”
“因爲我沒有你那麽狠,把我們華山派最優秀的弟子逼上死路!”文松終是忍無可忍了,“他是你一手培養的,就因爲不能順你的意,你就要親手毀了他。師傅,你太自私了!”
“住口文松!”張威厲叱他,“你這是在對你師傅說話嗎?”
“是。”文松冷然地跪下,“師弟們已經說了,師傅如果想殺三師弟,就先殺光我們吧。”
“你們,你們。”張威聲音哽咽,把頭扭開。
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真想就像三師弟那樣求大師兄,哪怕把童峰從華山弟子中除名,也不要再這樣堅持了,不是畏懼滅門之災、也不是心軟徒弟們的求情,而是從無所求的童峰與那劉可竹已是如此相愛,何忍拆散他們?
吳泰龍看看表情堅決的文松,又看看含淚不語的童峰,心中反而平靜下來。
汪童峰,他這個好徒弟不枉他的期望,其品行已成就衆望所歸,十幾名弟子甯可背叛掌門之規、甯可拂逆嚴師之令,也要救其存活,甚至不惜以命抵命。這樣的好徒弟,他怎會下得了手殺?可是這樣的好徒弟,他又如何舍得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