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是不肯接掌門之位嗎?”
“師傅。”童峰跪地叩首,“徒兒不會連累衆位師兄弟爲我陪葬,也不會讓狂嘯山府來華山尋仇,請賜徒兒紙筆,寫完書信後,徒兒會自盡于華山派列祖列宗面前。”
“不,你不能這樣。”文松哭着推開童峰。
自盡于華山派列祖列宗面前——難道甯可背負着愧對宗祖的屈辱死去,也不肯欠師兄弟一份情嗎?
“是我的錯。”吳泰龍慢慢走到擺放華山派曆代掌門人牌位的靈堂面前,“自認爲最優秀的弟子卻在華山派沒落危難之際求去,是我師教不嚴之過。”
說罷,轉身看着有些錯愕之情的童峰,猛然一掌拍在自己的左胸處,頓時,一口鮮血直噴出來。
“師兄!”
“師傅!”
張威和文松跑上前扶着他。
吳泰龍目視童峰:“爲師還你醫治之情,從此再無師徒情分,二師弟。”
“在,師兄。”
“爲兄已無多日可活,需立刻交待後事,請恕爲兄不能将掌門之位傳給你,我意已決,汪童峰不接這掌門之位,我就解散華山派,三日後攜曆代掌門牌位**于齊雲宮,自此華山派消失于武林。”
“師兄,師兄,不能這樣啊!”張威痛哭着跪到吳泰龍面前,“現在爲您療傷要緊——”
“不。”吳泰龍已是氣喘籲籲,“我連自己的弟子,都管束不住,有何顔面苟活于世!”
恩師竟然以死相逼嗎?
童峰不可置信地盯着師傅:“徒兒隻求一死,師傅都不肯給我嗎?”
“不接掌門之位就已經不是我的徒弟,你的生死與我無關,我自負這滅門之責,也算還你十四年侍奉之情。”
張威扶着吳泰龍坐下,乞求地看着童峰:“難道你真的要眼睜睜看你師傅去死嗎?”
童峰絕望地流淚:“師傅啊,徒兒知錯了,可竹爲我已舍棄全部,你讓我背叛她之後如何再苟活?請念在徒兒跟随您多年的情分上,賜徒兒一死,賜徒兒一死吧。”
“我已說了,你的生死與我無關!”
注視着痛哭倒地的童峰,文松感到陣陣發冷,這就是師傅對三師弟的愛嗎?絕對的占有,不惜以死相逼的占有!
肖鎮不知何時也站到了門口,他的臉色煞白,像看魔鬼一般地盯着他的大師兄。
張威拉起童峰:“童峰,師叔求你了,答應你師傅吧,你師傅一向說到做到,難道你真的要害死他嗎?”……
張威扶着吳泰龍走了,肖鎮也走了。
縮在靈堂前的童峰抱着腿渾身發抖,文松心疼地走過去緊緊摟住了他:“童峰,總會有辦法的,不要害怕,總會有辦法的。”
忽然,懷中的童峰慢慢安靜,身體也軟了下來,文松趕緊擡起他的頭一看,煞白的臉色如死人一般——他已經昏了過去……
童峰一直到天亮也沒有醒來,守候了一夜的文松讓孔海看護着他,匆匆來到吳泰龍的房間,肖鎮正坐在外間發呆。
“三師叔,師傅怎麽樣了?”
肖鎮搖搖頭:“藥也不喝、傷也不治,我的大師兄,是要存心尋死了。”
文松聽到裏間張威苦求的聲音,可是聽不到吳泰龍任何的答複。
文松頭昏腦脹地走回童峰的房間,一眼就看到醒來的童峰已經坐靠在床邊,失神地望着窗戶,吓得他趕緊跑進來,看到孔海眼含着淚站在一邊。
文松示意孔海出去,輕輕關上房門。
“師傅不肯治療是嗎?”童峰聲音沙啞地問。
文松頹然坐下:“是。”
屋内靜默得可怕,文松緊張地站起身又坐下,想要張口卻覺得喉嚨裏堵着東西。
“二師兄,你也見過可竹的。”
“我也見過?”
“是,她就是柯文,吳府的那個取靈芝之人。”
文松愣了半晌:“他是女的?怎麽可能呢?”
“劉大管家的女兒,易容術也是獨步武林。”
“可她爲何要來我們華山?”
“因爲童山,他在可竹面前把我說得太好,可竹不服氣,所以來看看。”
文松無語苦笑,童山嗎?他若知道現在的情況會怎樣?
“她應該就是那時候,對你動情的吧。”
童峰沒有回答,取出可竹給他的玉佩輕輕摩挲,憶起往昔竟覺得恍若昨世。
“我和她遊遍了華山九峰,在玉女峰她将這塊玉佩給我,那時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女的。第一次見到真實的她是在從君山回來的路上,也許真的是色迷心竅,她的麗容颦笑一下子把我吸引住了,還有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卻又以爲她會是未來的弟妹,後來才知道她是劉大管家的女兒,但已經晚了,她的身份已動搖不了我對她的戀慕之情。”
“可你就沒有考慮過後果嗎?師傅說的是,确實有好幾個武林中人因她而死。”
“我怎麽會不知道?可是她戀我尤甚于我戀她,大師兄說得沒錯,狂嘯山府内部追殺令已迫得我們無法可想,她不惜以就夫妻之實來證明此生不嫁他人;她的義兄向風揚又提前返回狂嘯山府以死相谏,逼得劉伯伯不得不接納我。”
撫摸着玉佩上的那兩顆翠竹,劉青石與他在劍嶺上的對話浮現在腦海中:“武林中人都言劉大管家是暴虐冷酷的邪派之首,可是我看到的劉伯伯隻是個一心想讓女兒幸福的嚴父,一不要媒、二不要禮,隻要我帶着師傅的首肯回去,自己爲自己提親;可竹亦是殷殷囑我,隻求不要棄她。但是現在,連這,我竟也做不到了。”
“童峰。”文松走到床邊,看着童峰的淚水一滴滴落到玉佩上,“難道你真要接受這掌門之位嗎?”
“師傅逼我從他與可竹之中選擇一個,我能怎麽選?我若選可竹,師傅必死,我怎麽能親手殺了師傅。”
童峰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腳步蹒跚地往外走。
文松扶住他,急切地說:“那你可曾想過,若是劉可竹因你的被棄而死呢?”
童峰顫抖地握緊手中玉佩,艱澀地一笑:“那我就陪她而去,生不能相守,死若再讓她一人孤單,我枉爲人。”
當童峰跪在吳泰龍面前說出“接受掌門之位”時,神色茫然的肖鎮忽然哈哈大笑,笑罷畢恭畢敬對這位掌門師兄一揖:“師兄,您終于如願了,把自己最心愛的弟子牢牢捆在身邊,哪怕是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說完,又大笑着走了出去,再也未曾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