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70年,洪武三年。
劉青石與玄武衛支風來到明皇朝的都城應天府(南京)。
去年七月,追随朱元璋讨伐天下的小弟常遇春死于河北柳河川軍中,至今已有大半年時間,四衛仍未擺脫這個陰影。“卸甲風”?四衛都認爲依照小弟的體質與武功,不可能死于這樣的猝疾!但因失去了精密的情報網,他們除了悲痛和接受之外别無它法。後來看到同樣痛失愛将的朱元璋對小弟隆重的追封禮遇,四衛才稍有釋然。
劉青石與支風在鍾山拜祭過常遇春之後,信步在附近山林中漫步,忽然看見遠處有禦林軍守護,還可聽見間或傳來一些年輕人說笑的聲音。
“應是朱元璋的皇子們一起出遊。”支風說。
劉青石點點頭。
這是應天府的百姓們經常議論的,新登基的這位明朝開國皇帝至今已經有了九個兒子、五個女兒,爲了增加兄弟姐妹們的感情,朱元璋經常讓他的孩子們一起出遊。
“我倒想去看看這些皇子公主們有沒有比我外孫出色的。”劉青石對支風說,“走吧,我們從那邊繞過去。”
來到樹林深處,劉青石的确看到十來個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在玩耍嬉鬧。
其中有個十五六歲的清瘦少年正在吹箫,長得溫文儒雅。
想必這就是朱元璋的長子、現在的太子朱标了。劉青石注視他片刻,又看看他身邊的那些弟妹,倒是有個十來歲濃眉大眼的皇子正在看書,讓他頓了頓。
劉青石掃視一圈搖搖頭:“是有不錯的,但都比不得洋洋。”
說罷帶着支風轉身正要離開,忽聽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響起:“大哥,這壽和之曲起調低了些。”
劉青石轉頭一看,但見一個與汪洋年齡相仿的稚童負手立于朱标身後,俊美的儀表、溫潤的笑容,一身峨冠博帶的皇子服飾襯托得這小小孩童竟宛如玉樹臨風,器宇不凡。
朱标含笑望着那稚童:“還是六弟來拟吧,我總覺得生疏。”
稚童一笑:“我給大哥吹奏一遍就是。”說着接過朱标遞來的箫,将剛才的曲子又吹了一遍。
劉青石微皺眉頭細聽,驚詫于這個與汪洋年齡相仿的孩子竟有不亞于汪洋的音樂造詣。
朱标與這位六皇子低語着所需配奏的樂器,劉青石不動聲色地專注聆聽,發覺朱标對這位皇弟相當的信服。
此時,看書的那個十來歲的男孩兒放下書走過來:“六弟,你何時教我那套槍法?”
六皇子擡起頭微笑:“四哥真性急,後日如何?”
“好。”
“我看到那邊有幾棵奇異的樹,想去采些種子來移到宮裏去種,大哥你看如何?”
“去吧,快些回來,一會兒我們就要走了。”朱标笑着對六弟說。
朱标向守衛的禦林軍首領說了幾句,六皇子走出禦林軍的守護範圍,來到不遠處的一片雜樹林,對着幾棵樹探究。
“這是公孫樹、那是木棉樹。”
聽到身後有人說話,六皇子回頭,看到兩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前面的一個氣質尤其英武。
“謝謝爺爺,我認得這兩種樹,隻是奇怪這棵木棉樹怎麽會在這裏生長,它不是應該生長于川粵地區嗎?”
劉青石走近了,摘下片葉子看看,又俯身觀察了一下土壤:“應是移植過來不足半年的,怕是活不了太久,已經有水土不服的迹象了。”
“公孫樹本就難以成活,木棉樹又水土不服,可是我想把它們移植到宮裏,爺爺有辦法嗎?”
劉青石打量着這位六皇子:“你不避諱你的身份嗎?”
六皇子一笑:“爺爺也不避諱不是嗎?剛才您也是從那邊出來的,應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劉青石哈哈一笑:“小皇子武功不低啊,令師是——”
“一看爺爺就知道必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我反倒不便将師傅的名諱告知您了,因爲我不知您與他是敵是友。”
六皇子的沉着聰敏與不卑不亢讓劉青石甚爲喜愛,于是伸出手:“來,爺爺告訴你如何移植。”
六皇子毫不遲疑地握住了劉青石的手,祖孫二人來到木棉樹下。
支風望着山主,這些年随着嘯天盟的解散、綠林盟等各方勢力的放棄及情報網的關閉,曾經威震天下的劉大管家情緒日漸淡漠沉寂,隻有在面對外孫的時候還能有些往日的豪邁英武之姿,就如現在——
支風注視着其樂融融的二人,無聲地歎息,對這位六皇子,山主是激賞還是孺慕之情呢?
“謝謝爺爺,我要走了,您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注視着眼前這個糅合了汪洋的純真柔美和風揚幼時那種沉穩冷靜的稚童,劉青石微微一笑:“你若認我做爺爺,我便告訴你我的名字。”
六皇子那黑漆漆的眼眸中浮現出驚訝之色,卻又坦然迎視着劉青石探尋的眼神。忽然,他放下手中的袋子,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一叩首:“爺爺在上,請受孫兒朱林一拜。”
支風震驚地愣住;而劉青石同樣也是驚異地失了神。不得不說真的喜愛這個孩子,但劉青石原本隻是句玩笑話,因爲畢竟是堂堂皇子,豈是僅這一面之緣就可以結交的?他是不懼這孩子斥他冒犯皇親,大不了一走了之嘛;可是,這孩子竟如此大禮地拜了——堂堂皇子真的認他做爺爺了,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劉青石扶起朱林:“孩子,你當真嗎?”
“孫兒拜都拜了,怎麽會不當真?爺爺放心,在您面前我非皇子,日後一定孝敬侍奉您如親爺爺。”
“爲何如此信任爺爺?”
朱林擡起頭,注視着劉青石:“喜歡爺爺的氣質,而且覺得與爺爺有緣。”
抛開心中突然湧出的酸澀之感,劉青石毫無遲疑地掏出身上狂嘯山府的信符遞給朱林:“好孫兒,送給你這個,日後你若想得天下,爺爺不遺餘力幫你。”
“老爺。”支風遽然心驚,提醒着劉青石。
誰知朱林雙手接過信符,向劉青石一揖:“多謝爺爺,但将來的天下是大哥的,孫兒隻想胸懷天下。”
“好,好志氣,好胸懷!”劉青石蹲下身,撫摸着朱林的頭,“爺爺還有一個外孫,與你一般大,你今後可會善待他?”
朱林單膝跪地一拜:“爺爺請放心,我必以親兄弟待之!”
看着朱林跑開後還頻頻回頭擺手的身影,劉青石久久無法回神——這樣一個奇異的孩子日後真能有緣相見嗎?
“山主,您今日有些沖動了。”
“是嗎?我倒是覺得非常高興啊。支風,好久沒有這種激蕩的感覺了,而且竟然是來自這樣一個孩童。”
“山主,狂嘯山府的信符落入他人之手,恐日後留禍端。”
劉青石看着支風,微微一笑:“這孩子如此信任我便是緣分,若是日後有禍我也認了。現在,我們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