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72年,洪武五年。汪洋十歲。
童峰走進青竹軒。已是大半年的時間沒來,不知道洋兒還認不認得他。
童峰自嘲地一笑,他感覺得出來,汪洋不喜歡他這個爹,因爲汪洋除了武功,什麽都喜歡,可他卻是除了武功什麽也不會;而他所謂會的武功,既不如向風揚、更不如劉青石。
聽到一陣琴聲,擡頭一看,二樓窗前汪洋正在聚精會神地彈琴,身邊向風揚負手而立、認真傾聽。
琴聲已止,汪洋轉頭笑看風揚:“向叔叔怎麽不說話?”
風揚仍如十年前一般年輕俊逸,但是内斂的氣質襯托出成熟:“要我誇你嗎?”
汪洋挑眉:“不必,實話實說即可。”
風揚也笑了:“明知道不誇你也不行。”說着走到汪洋面前,拍拍他的頭,“天賦很高又是如此刻苦,我快要不能爲師了。”
汪洋雀躍地跳起來,撲到風揚懷裏,卻随着風揚的目光看到了樓下的童峰。
“你爹來了。”
“嗯。”
汪洋神色平淡地随着風揚來到樓下,走到童峰面前施禮:“爹。”
童峰點點頭,有些尴尬地看着風揚正想說話,風揚已經對汪洋說:“我走了,新的琴譜就在書桌上。”
“向叔叔,下個月你一定要來。”汪洋不舍地拉住風揚的手,半是認真半是賭氣地說,“陪我娘一起來吧,現在江湖上那麽亂,她一人來我不放心。”
風揚洞悉的眼神盯着他,直把他看得臉紅心虛地低下頭,才淡淡地說了個“好”,轉身離開。
童峰看看風揚的背影,又望向汪洋眷戀着風揚的眼神。洋兒是長大了,知道維護自己的母親,也知道說話含沙射影了。
“身體還好嗎?”
“嗯,還好。”汪洋意興闌珊地回着話,壓抑着心中的煩躁。
江湖上的謠言應該是假的,但是爲什麽爹不去澄清呢?他不是堂堂華山派的掌門嗎?爹每次來都是這幾句話,下句就該問武功練得如何、再下句就是你娘還好嗎。真是的,娘當初爲什麽會喜歡爹呢?娘那麽美麗溫柔、氣質出衆,和潇灑俊逸的向叔叔多麽般配!
汪洋的表情讓童峰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疼痛——洋兒真的如此不喜歡他這個爹嗎?
“洋洋。”越珊從門外走進來,注視着這對父子,“怎麽不讓你爹坐下?也不給你爹倒水,真是的。”
汪洋趕緊走上前接過越珊手中的茶壺:“幹娘,我來吧。”
越珊有些嗔怪地拍一下他的頭,拉着童峰坐下,向童峰絮說着汪洋這半年的情況。
童峰邊聽邊注視着汪洋的動作,一個十歲的孩子舉止雖仍有孩童的稚氣,但卻顯出了優雅與成熟的潛質,應是可竹與風揚的功勞吧,還有這熱心的越珊和據說明年要接任掌門的陸大哥。
想着,他對越珊微笑地說:“辛苦你們了,陸大哥那麽忙,你還是多照顧些他和業楠。”
“不辛苦,洋洋從不讓我操心。”越珊寵愛地摟着汪洋,“就是有一點不好,對他的爹總是冷冰冰的。”說着越珊有些鼻酸,“洋洋,你以爲這樣你娘就會高興嗎?”
越珊的直白讓汪洋與童峰都有些尴尬。汪洋撒嬌地脫開她的懷抱:“幹娘,我又沒惹爹生氣,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童峰也起身淡淡一笑:“我要去五台山一趟,洋兒拜托你們了。”然後看着汪洋,“要勤練功,不可懈怠。”
“是,爹。”
……
離開青城,童峰獨自上路趕往五台山。十一年來,每一次孤獨地走在道路上,他都有種迷路的錯覺;每到一個路口都必須要集中十分的精力才能判定自己該往何處走。
多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就那樣迷路地經過五台山,唐突地拜見方丈要求見見在此出家的榮中浩,結果他碰到了同樣來看望中浩的龍季元。
三個人互相看着,卻先後都紅了眼圈。應是都聽到了江湖上不堪的傳言吧,應是都不願提起往事與現狀吧,三人既沒有抱頭痛哭,也不曾埋怨詛咒,隻是安靜地坐在一起,偶爾聊一聊張士誠、陳友諒如何被朱元璋打敗,聊一聊黃河水患……但自此,三個人相約每年到這裏一聚,已有七年了。
随着地位的穩固與上升、随着心靈的接近,他們默契地聊着武林道、聊着彼此的武功;其間累了,中浩就彈奏上一曲,他與季元也靜靜聽着,這時三個人都不問,卻都知道想着的是那至今無法說出口的“禍水紅顔”和迷茫未來。
這兩年,季元終是經過艱苦的鬥争坐上了青獅幫幫主的位置,而華山派的地位也日漸穩固,他與季元見面的機會多一些,但因避諱,二人在公開場合從不多言,隻是一個默默的眼神,心中明白每年盼的就是這一天……不過已經十一年了,他們這樣的聚會還可以有幾次?
童峰信馬由缰緩緩而行。如果,陳英和師弟不曾出現這段感情,那麽,三四年内他就可以将掌門之位傳給陳師弟了。
自從五年前,他對陳英和有意識地進行培養,英和就一直十分努力、表現出色,他也一直等待着華山派與英和的更加成熟,可是——童峰苦笑一下——英和與周師妹二人有情啊!雖然英和一直刻意回避着這份感情,但童峰看得出他的矛盾痛苦,更何況癡情的周師妹也已經等了他五年。
童峰微微一歎,他一直裝作不知情,現在卻已經無法再等了,周師妹已經是二十二歲的大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