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78年,洪武十年。南宮世家。
夜已深,南宮伯玉所住的“鳳凰居”忽然輕輕飄進一人影,落地無聲。
“前輩。”正在窗下等候的伯玉迎上前,明亮的眼神中帶着仰慕與感激之情。
“練一套拳法給我看看。”青衣人的聲音聽起來仍是那樣冷淡。
伯玉立刻來到院中演練了一套普通的拳法。雖是深夜,但青衣人炯炯雙目仍是毫不費力就能看清伯玉的一招一式。
“左腿還有些虛浮,但奔波已無礙。”
“是。”
“準備一下,我們明晚就走。”
雖然盼着這一天已經有多年,但乍聽之下仍是讓伯玉有些彷徨之意。
“怎麽,不舍離去了?”
“我娘和三位嫂嫂,對我很好;其實,爹和兩位哥哥也很關心我,隻是——”伯玉欲言又止,眼中有些淚水閃爍。
“你自認爲有能力改變兩家現在敵對的局面嗎?”
伯玉搖搖頭。
“既如此,你與唐靜就是這敵對的祭品,留下何用。”
“前輩,小靜她還好嗎?”
“你僧伯伯給她治過幾次,略有好轉。但若想真正恢複,還是要靠你。”
伯玉含淚點點頭:“前輩,我明白應該如何做了。”
……
次日午時,伯玉正坐在窗下撫弄着手中的翠笛,聽見腳步聲擡頭一看,侄兒雲川提着飯盒走進來。
自從九個月前自“深窟修煉”中返回,雲川的武功修爲已有了極大的飛躍;九個月來,他盡心熟悉着家族的各種事務,完全擔當起了新主事的身份。而最令南宮家滿意和振奮的是,四個月前,在成都府衙組織的民間擂台比武中,他代替南宮宣上台迎戰唐标,竟戰勝唐标赢得了擂台的王旗。雖然唐标的确是有些輕敵才一招敗北,但雲川還未滿十八歲就已能如此神勇,确實讓大家震驚。
而随後,他更是在唐門的數次報複舉動中屢屢戰勝對方,就連唐門最擅長用毒的唐心儀、最擅長暗器的唐清菲都沒能奈何得了他……而戰勝了唐門的雲川,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小叔叔,吃飯了。”雲川微笑着向伯玉打招呼。
雖然他不再贊同小叔叔的意見、不再選擇與小叔叔走同一條路,但在他心裏,小叔叔始終是他最親近的人;尤其是在暫時性地戰勝了唐門以後,他的心情已輕松許多。
伯玉推着輪椅來到桌子旁,雲川将盛好的飯遞給他:“小叔叔的精神倒是越來越好了,還是讓我幫您治一治雙腿吧,也許能治愈。”
伯玉注視着雲川,他那充滿朝氣的俊美臉龐爲何在注視着唐門的人時竟懷着那樣深切的仇恨?尤其——
伯玉腦海中閃過那次在面對着帶領唐門弟子對南宮家挑戰的唐心儀與唐清菲姐妹時,雲川眼神中的寒意與臉上的憤恨!那一次,唐清菲被雲川的飛箭所傷,若非唐亮及時趕到,唐心儀怕是也要被他擊傷。後來,唐清菲就離開唐門不知所蹤,而唐心儀也閉門不出苦修武功……
伯玉暗暗歎息,心中泛着苦澀。
“我已在自我治療,需要你幫忙時我會對你說。”
“好。”雲川坐下來注視着伯玉,“小叔叔,我明日要去應天府。”
“去辦什麽事?”
“見我姨。”
伯玉睜大眼睛:“你是說,去見你娘的親姐姐柳如蟬?”
“是。”
“你不知道她恨你娘嫁給你爹,早就聲稱斷絕姐妹情了?”
雲川不在乎地一笑:“這麽多年都過去了,我代娘主動去向她示好,她一定會認我的。”
“可是——”伯玉疑惑地望着雲川,“你爲何想起來要去見她?我是說,隻是因爲她是你的親姨嗎?”
雲川沉默片刻,眼神中有些冷色閃過:“我要讓唐門一點點的完全孤立。”頓了頓,他淡淡一笑,“我們南宮世家原先就是太清高孤傲了,缺少夥伴;而唐海、唐标這些年一直在拉攏同盟者。哼,蘇州柳家、西南枭首楚天霸、三大鬼見愁、甚至整個白道勢力,我要慢慢把他們都拉攏過來。”
伯玉怔怔地看着雲川,忽然埋頭吃飯,沒讓雲川看到他泛紅的眼眶……
夜幕降臨時,伯玉已收拾完行裝,寫好的書信也已經擺在桌上。
來回打量着屋内的設施,親人的容貌一一在腦海中閃現——如果可以,他真想與他們一一道别,可是那隻會帶給他們更多的痛苦、憤怒與仇恨……
走到門口,伯玉看到青衣人已經站在院子裏。
“前輩。”
“走吧。走了才能再回來。”青衣人的話頗具深意,聲音也是第一次這樣溫和平靜。
二人出了南宮深宅,一路疾奔來到唐門大宅外的一棵大樹下,靜靜地等待着僧人将唐靜帶出來。
忽然,遠遠聽到唐宅内傳來一陣喧鬧喊喝聲。伯玉焦急起來:“前輩,要不要去看看?”
青衣人頓了一會兒才說:“這秃子故意的。”接着嘟囔了一句,“非要惹出點事來。”
正說着,兩條黑影從唐宅高高的圍牆上飄落地面,向這邊跑來。近前了可以看到,正是僧人攜着一個披黑鬥篷的人。
伯玉刹那間明白了青衣人的話,僧伯伯竟能輕易地單臂攜着黑鬥篷人雙腳離地疾奔,武功自是極高了!
“你又要幹什麽?”青衣人冷冷地問僧人。
僧人嘿嘿一笑:“平白失蹤了這麽好的孩子豈不讓大家挂心?還是與他們打聲招呼的好。”
伯玉顫抖着手緩緩摘下唐靜的帽子,終于見到了那張讓他日思夜想的面孔。八年了,唐靜的面容幾乎沒有改變,但是她雙眼發直、神色木然、口中念念有詞,一看就是得了失心瘋。
“小靜。”伯玉含淚将她攬入懷裏,“我們終于可以在一起了,以後我會天天給你吹笛子聽。”
“快走吧。”青衣人催促着。
伯玉點點頭,拉着唐靜跟随過去。
一共三匹馬,青衣人與僧人各乘一匹;伯玉與唐靜共乘一匹。
四人剛剛上馬正準備離開,忽見遠處奔來一批手持火把的人。
“是我們南宮家的人!”伯玉驚訝地說。
回身一看,唐宅的大門也已經打開,沖出一批舉燈持劍、勁裝打扮的唐門子弟,領頭的正是唐海、唐亮父子。
“哈哈,我們可以好好向他們告别了。”僧人雖蒙着面,但話語中的笑意非常明顯。
青衣人掃了僧人一眼,又看看伯玉,伯玉尴尬地低下頭:“臨走時我留下一封書信,想不到這麽快就被發現了。”
其實現在縱馬離開也來得及,但青衣人卻沒有動,隻對伯玉說了一句:“你先不要出來。”便和僧人從暗處走出,站到了兩隊人馬中間。
南宮家領隊的正是南宮千秋,另有南宮銳與南宮雲川及一些南宮家子弟。
帶住缰繩後,南宮千秋打量着青衣人,又看看迎面幾丈遠處停下來同樣打量着青衣人與僧人的唐海。
唐海瞥了南宮千秋一眼,盯着僧人厲聲問道:“你是何人?把我女兒唐靜交出來!”
“阿彌陀佛,出家人以慈悲爲懷,施主多年來對瘋癫的女兒不管不問,任其自生自滅,老衲實難容忍。既不珍惜、何必強留,老衲就替施主收了吧。”
僧人講得雖有些歪理,但刹那間無比莊重的口吻仍是讓伯玉驚愕。
“你胡說,我們怎麽會對小靜不管不問!”唐亮站出來怒然指着僧人,“快将我妹妹交出來!”
“還有我的兒子南宮伯玉,是不是也與你們在一起?”南宮千秋沉聲問着青衣人。
“你們兩家世仇深厚,竟拿兒女做祭品,讓人齒寒!想是嶽少保地下有知,也不屑要這樣的愚忠之仆。”青衣人終于開口。
“你是何人?帶走我女兒要幹什麽!”唐海怒然問道。
青衣人冷笑:“我乃一個掃墓之人。當日南宮伯玉與唐靜在嶽王墓前與我相遇,今日我就代嶽少保成就二人姻緣,怎麽,你要阻攔嗎?”
“阿彌陀佛,唐施主多年來對此事秘而不宣,如今傳入江湖,怕也不好解釋吧?”
唐海的臉一陣漲紅,正不知如何再說。忽聽青衣人哈哈一笑:“南宮千秋、唐海,你們兩家的仇怨我不想管,但伯玉和唐靜與我有緣,我今日一定要把他們帶走。待它日,你們自會再相見,到時,一切恩怨重新清算也不遲。”說完轉身看着伯玉,“我們走吧。”
伯玉從暗中走出,含淚向南宮千秋一揖:“爹,恕孩兒不孝了。”
又看一眼南宮銳:“二哥請珍重。”
最後看向雲川:“雲川,切記小叔叔一句話,海納百川方可永不幹涸,小叔叔期盼兩家世仇可在你手中消弭。”說罷毅然調轉馬頭,帶着唐靜追随青衣人向東南方向而去。
那僧人也口宣一聲佛号縱馬尾随他們而去,餘音缭繞于在場數十人的耳邊久久不滅,雄厚的功力讓南宮千秋與唐海震驚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