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七娘,趕緊出攤子幹活咯!”
賣大餅的徐老二大老遠看見羅琦,就拉起嗓門招呼了一聲,半個市的人都扭頭來看,羅琦臉上挂着笑,實在是沒多餘的心情再去看别人的眼色
她昨晚上一夜難眠,心裏總是那裏慌的難受,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滋味,讓她茫然,不清楚自己這是怎麽了,反倒是今日的開業,沒什麽可讓她擔心的,該準備已經準備,隻待出征罷了
等吃過早飯,羅琦才後知後覺賀家怎麽那麽安靜?到隔壁一看,賀姨白着臉揉着頭一臉恍惚的樣子,竟是病了
“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原本還想着幫你一起的”
“快别這麽說,再說我還沒準備好,今兒也不打算出攤了”羅琦給賀姨倒好水,在嘴邊慢慢吹涼,賀姨一聽就急了,“淨瞎說,明明都準備好了,今天可是個好日子,必須去!”
羅琦實在是拗不過她,這才服侍她躺好家去
賀子庸一直沒過來,羅琦關上賀姨房門的時候,對面的房門才吱呀一聲開了,羅琦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賀姨睡了”
賀子庸點點頭,兩人上外頭說話,“人前嘴雜,我便不與你一起出發了”
“?”羅琦怔了一下才品出些滋味,垂眼自嘲一笑,“是啊,我名聲可不怎麽好”
賀子庸原不是這個意思,羅琦一說他才恍然過來隻覺得心口一空,竟像個毛頭孩子似得慌不疊拉住她的胳膊急急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呵……”羅琦笑笑,拂開了他的手,賀家待她已經不薄,是她得寸進尺的拎不清自己的位置,怎能怪罪他人
賀子庸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出來,隻是緊緊的攥着拳,指節都泛起了青白色,左手心裏的一張字條被汗水浸濕,此刻直接被攥的變了形
羅琦挺直了腰一路回到自己屋裏,才一下子覺得虛脫了,咕咚咕咚喝了許多水,嘴裏都苦的發澀,最後對着鏡子僵着笑了一盞茶的時間,撲哧一聲,真的笑了,比哭還難看
……
不自覺的,她假裝不經意的往那顆樹下看,那個帶着鬥笠的人依然在假寐
“要幫忙嗎?”
徐老二麻利的把水桶拎過來,他媳婦抱着柴,“給你!”
“謝謝二哥二嫂!”她笑呵呵的應了,“不用,咱自己能來!”
豎起竹竿,挑起大旗,六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七娘怪味餺飥,這會兒看,怎麽這幾個字這麽别扭……
招牌底下,拉風的橫幅一打開,霎時吸引了一片目光看過來
招牌餺飥:素葵炒餺飥,一文;鴨絲餺飥,兩文;菌菇蓋澆餺飥,兩文;豆茄蓋澆餺飥,兩文;時令菜涼餺飥,兩文;怪味鴨餺飥,兩文
招牌泡餅:鴨湯泡餅,兩文;酸辣菌湯泡餅,兩文;鴨豆腐湯泡餅,兩文
招牌鹵味:糖拌藿苗、涼拌醋芹、酸辣菘菜、辣油莴苣絲,素菜雙拼大份一文;韭香鴨腸一文一碟;老鴨湯白豆腐一文一碟;鹵煮辣鴨頭一文一個;鹵煮辣鴨脖一文一整根;鹵煮辣鴨掌鴨翅一文兩對;醬爆鴨片兩文一碟;
羅琦支好了攤子,一爐子燒火煮水,一爐子火煨着鴨湯
正值中午,來吃飯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新攤子總是備受矚目,七娘怪味餺飥的招牌下舉了一圈伸長脖子好奇觀望的人,不過大都隻是看看或者指着菜單聲議論,有疑問的,羅琦都一一細答,但始終沒人真正坐下來點餐,倒是有不少看着熱鬧就近買了徐老二大餅子吃,來讨免費的湯水喝
羅琦也不着急,等到湯水滾沸,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取了五人量的餺飥扔進鍋裏,蓋上蓋子,底氣十足的吆喝起來:“七娘怪味餺飥,開業大酬賓,前五名排隊點餐的顧客,每人減免兩文錢喽!”
連喊三遍,圍觀的人們總算明白了怎麽回事,瞬間蜂擁而來,跑的最快的五個美滋滋的照着菜譜各點了一份價值兩文的餺飥,其中四個點的鴨絲餺飥,隻有一個點了怪味鴨餺飥
剩下的人怏怏而散,眼巴巴的看着美滋滋等吃飯的五個人
羅琦練了這麽久,料汁都是提前調好的,扯着兩根特别削制的長竹筷,利索的把鍋裏的面均分在五個大碗裏,然後打開最左邊放着的四個瓦罐,依次在前四碗裏分别加上胡蘿蔔絲、腌了七天的甜蒜片和幾條金黃金黃的鴨蛋絲,最後是白白的鴨肉絲,香噴噴泛着白的老鴨湯往上面一澆,熱騰騰的端着送到桌子上
“娘子,俺的面呢?”
“别急,馬上就來!”
羅琦連忙端過剩下的一碗,把前三樣照例碼上,後面的鴨肉絲換成了鴨血片和鹵鴨腸,也是一碗鴨湯澆上,連忙親自端上去,“您的面,請慢用”
這邊來吃飯的大都是下苦力的人,五個人唏哩呼噜的,十來分鍾,四碗鴨絲面就見了底,四個人砸吧着嘴,一個上衣打了三個補丁的老漢笑呵呵的打趣,“湯味夠濃的,娘子,你這水添少了可别賠的哭鼻子,哈哈哈”
一群人跟着起哄,羅琦也笑,“不怕,就想用這濃湯吊着你們的胃口呢”
“娘子,這紅色的是什麽?”怪味鴨的顧客好奇的夾着一塊鴨血翻來覆去的看
“好吃嗎?”羅琦反問
“嗯,咬在嘴裏夠嫩……”
“這是秘制的鴨珍膏,顧名思義,就是彙聚了一隻鴨子的精華制成的”
“這倒新鮮,娘子快給細說說”
“那不成,各位兄長叔叔大伯恕罪,七娘還要靠這個混飯吃呢,就不細說咯”
吃了免費又新鮮豐富的飯食,五個人心裏高興,各個對羅琦的面贊不絕口,人群裏還有躍躍欲試的,眼巴巴的看着羅琦
羅琦抻了一會兒,才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盒子,從裏面摸出一個竹片,上面寫着1
“各位叔叔伯伯,店剛剛開業,現在吃面喝湯泡餅的還有開業優惠喲,七娘手裏的牌子每次吃飯都會畫上一個符号,集齊十個不一樣的符号,就可以在本攤享受減免兩文錢”
“呀,你要是不認呢?”
“不會的,七娘的牌子都有特殊的标記,凡是手持店發出的牌子,七娘絕對認賬,再說,七娘就在叔叔伯伯的眼皮底下擺攤子,還要靠各位叔叔伯伯捧場呢,怎麽敢欺騙呢”
“話是這麽說,口說無憑的,我們憑什麽相信你?”
這……羅琦沒想到這會兒人們之間的信任這麽薄弱,暗暗害愁該怎麽說呢……
賀子庸一張大鬥笠遮了大半張臉,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這會兒徑自在一張桌子上坐了,甩手兩枚銅闆扔在桌子上,“老闆,一碗怪味鴨餺飥”
羅琦愣了愣,才快步過去一本正經的收了錢,隻當做是陌生客人一般遞過一枚竹片,“您請收好,本次優惠活動僅限五十名”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不多會兒,羅琦的兩張桌子就坐滿了人,徐老二特别大方的把自家多餘的桌子招呼羅琦用,羅琦也極有眼力界的,給那邊吃餅子的客人一人盛了一碗鴨湯
徐老二看在眼裏暗暗點頭,跟自家婆娘背地裏豎起大拇指,“那個趙七娘可真不簡單,單單這一點就叫人瞧得起了”
第一天的生意很好,天色還早,備下的料就賣光了
羅琦累的腰酸背疼,可錢袋子裏卻沉了許多,讓她整個人都精神奕奕起來
賀子庸中午吃完面後,就默默離開,下午靠在樹幹上卻是真的睡着了
夢裏晃動的全是羅琦,這個讓他覺得新奇又有趣的娘子,不嬌氣甚至帶着一些男人的擔當和勇氣,世俗的眼光她可以不在乎,倫理的綱常面前她也不退讓,那份敢于說不的勇氣,讓他自歎不如
他夢見那個中午,那個背着包袱倔強決絕的離開賈氏的背影,像一把帶毒的利刃,割開了他的世界,許多的如果,他不自禁的問自己,如果打開那道傷口,他會看見什麽?
是曙光,還是,緻命的毒液……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他側頭尋覓,才發現哪還有羅琦的身影
歡歡又郁郁
昨晚一夜未眠,想心事是其一,後半夜的意外來客則是其二
半夜裏,窗外突然傳來三聲輕微的叩擊聲,賀子庸反應了一下,才猛然坐起來
支開窗子,一個黑衣人跳進來,向着賀子庸單膝跪下
“九号參見少主”
賀子庸打量了他一會兒才神情複雜的扶起他,黑衣人恭敬的低語,比了個雙手合十的手勢
“那位傳來消息,三個月後約您荥陽舊地,見上一面”
賀子庸冷眼微嘲,“知道了”
“九号告退”
賀子庸久久的注視着夕陽,昨晚的九号很年輕,就像十幾年前自己見過的那個九号一樣年輕,隻是如今,一個代号,兩個人
都說那個人最是念舊,便是如此嗎?
初見時,他還是十歲孩童……轉眼十幾年不見音訊,這會兒怎麽又想起來見他,賀子庸心裏沉沉的,或許是他想多了,一切或許還是一如十幾年前一樣吧……
他從生活在那個人畫下的故事裏,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如果……
他的心裏飄過羅琦的背影,如果他也能像她一樣……
真的可以嗎?
賀子庸的心,就像他滿屋子牆面上貼着的庸字,一會兒筆鋒冷峻一會兒綿柔無力,最終他下了決心,眼睛亮亮的從袖子裏摸出那張皺了的字條,浸着汗漬的墨迹斑斑點點,五個字,似有千金之重
人喜則思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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