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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令她自己都感到奇怪,她從沒有升起丢棄那些牽絆的念頭,那些或深或淺的羁絆,讓她感到迷戀,回首看時,總會忍不住去牽住那些人的手,緊緊拉住。
也許,她再也回不去孤身一人的日子了,這也是她自己的意願,将那些沉重的羁絆留在自己身邊,然後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
豐紳巫钰,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她想要牢牢握住的羁絆,甚至不擇手段地激怒她,似乎有意地将她引來,引向更深更濃的黑暗中去。
當晚,蛛心在憂慮中沉沉睡去,孫思襄再一次乘風飛奔,悄無聲息地蹿入了皇宮之中。三冕國的皇宮,雖然沒有風源國那般富麗堂皇的色彩,卻也自有其一番獨特的風格,灰黑色的建築高大恢宏,顯示出沉重的曆史厚重感,石塊壘砌的高牆看上去很結實的樣子,在黑夜中高高聳立,讓人望而生畏。
孫思襄每落下一步,都會仔細瞅瞅四周,她發現,雖然都是皇宮,這座顔色暗淡的皇宮與風源國的皇宮卻是截然不同的構造,不管是回廊走向還是建築朝向都有偏差,這讓她不得不警惕起來。
不過,皇宮裏總是少不了巡邏的士兵的,三冕國的皇宮戒備更甚風源國的皇宮,孫思襄潛入不足半個時辰,一路就已經碰到了數十支身穿铠甲,腳步沉穩有力的士兵。
沒有向導,孫思襄隻有憑借自己的直覺,往皇宮深處潛入。她提着心,臉色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和謹慎,她能感覺得到在某些黑暗的角落裏,隐藏着微弱的幾乎沒有的呼吸。穆雲賦曾爲她普及過這方面的常識,告訴她那些人都是暗衛,從不在人前露面,隻效忠于皇帝。
所以暗衛越多的地方,就越可能是皇帝的所在地。
孫思襄猶豫了一瞬,腳尖轉向了另一邊。因爲她聽見了一絲輕微的呼救聲,那聲音細弱蚊蠅,與央洋的聲音有些相似。
那道聲音引導着她來到了一座偏僻的宮殿,沒有暗衛,更沒有士兵守衛,空蕩蕩的宮殿好像隻有在呼救的那一個人。孫思襄腳步輕巧地落在殿内,循着聲音往内走去。
“……救命……父皇……”
越近,那聲音也就越清晰,孫思襄皺了皺眉,這時候再聽,一點也不像央洋的聲音了,這明顯是個男孩的聲音,隻是他氣息不穩,呼吸急促,聲音也是斷斷續續的。
床幔層層疊疊遮住了那張大床,孫思襄面無表情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一掌推出,掌風将床幔猛地掀起推到一邊纏繞起來。孫思襄雙瞳微微一縮,她看見那張大床上竟然孤零零躺着一個**的男孩。
“……父皇……父皇嗎?”男孩察覺到有人來了,一副喜極而泣的表情,雙眼迷迷蒙蒙睜不開,聲音也被卡在喉嚨裏,“好難受……父皇,好難受啊……”
“……你快死了。”孫思襄隻遠遠看着那男孩,也不走近。那個**的男孩渾身青紫腫脹,臉上也布滿了膿包,這副模樣着實令人心驚。孫思襄聳聳鼻子,轉身就要離開。
“你,是誰?”
這時候,那看上去奄奄一息的男孩卻奇迹般地清醒了,他艱難地睜開眼,渾身卻不能動彈,隻能輕輕轉動腦袋看向孫思襄,“你不是,三冕國人,你,是誰?”
“……”孫思襄默默無語,她想,即使告訴他自己是穆世子,他一定也是不知道的。
“你,是偷偷潛入宮的吧,朕知道,朕命不久矣……”男孩繼續輕聲道,那聲音輕顫着,好像忍受了很大的痛苦一般,“朕,朕要告訴你,告訴你真相……你一定要找到皇妹,将這些告訴她……豐紳一族是要毀滅三冕……豐紳,豐紳一族殺了父皇,又控制朕……朕掙脫了,卻擺脫不了這怪毒……”
孫思襄定定地瞅着這個男孩,看上去不到十二歲的樣子,這副口吻卻老成得很,這一點倒是與癢癢很像。
“皇妹被奶娘帶走了,她逃走了……她是三冕唯一的希望了,請你務必找到她……”男孩聲音漸漸輕了,面上的表情越發猙獰,“呃,朕,朕現在……将此命授予你,請你找到皇妹……将此物交給……”後面的聲音全被他吞了下去,孫思襄眯了眯眼,她發現這男孩想要咬舌,但口中腫脹的實在使不上勁,讓他屢屢失敗。
那副痛苦的樣子讓她感到心煩,卻又無法移開視線。
“……唔……呃……”男孩連一聲痛呼都喊不出來,喉嚨像是堵住了什麽暫時發不出聲音了。
“你叫什麽名字?皇妹叫什麽名字?”鬼神使差的,孫思襄開了口。
然而,那男孩兒卻隻能以痛苦的嗚咽聲回應她,他的身體開始抽搐,雙眼拼命地瞪得老大,死死地瞪着孫思襄,一雙眼中飽含着某種意味,那種強烈的渴望甚至蓋住了他的恨意。
不知不覺,孫思襄走近床邊,她定定地回望着男孩的雙眼,平靜地回望着他,然後慢慢地拔刀,男孩死死地瞪着她的一舉一動,渴望的神色越發明顯。
三冕國的夜間,很少有清晰明亮的月光,漫天都是塵霧,封蓋了人們的雙眼。
皇宮深處,響起了慘叫聲,一連串的慘叫聲。
孫思襄雙眼黑沉沉的,悄然離開了皇宮。她的雙拳青筋暴起,額角鼓跳個不停,眼神卻不向慘叫聲響起的方向瞟。這一次她聽得真切,這是癢癢的聲音,絕對不會有錯。
“豐紳巫钰……”
一座燈火通明的宮殿中,豐紳巫钰忽然一驚,心中陡然一顫,雖然很快就恢複了平靜,那種緩和的心跳聲卻又讓他猶疑,剛剛他似乎聽見了什麽,卻又好像是他的錯覺,或者是他的一場噩夢。
“啊!!”
豐紳巫钰擡起眼,嘴角挂着笑,輕輕道,“你可知錯了?”
在他面前,央洋身着帶血的白色亵衣,一身狼狽的被吊挂在一面牆上,旁邊是毫無表情的魯百翁,手執長鞭對準央洋。
“……”央洋疲憊地喘着氣,雙眼無力地耷拉着,一個字都沒說。
“果然在外長皮肉了嗎?”豐紳巫钰笑得溫和,雙眼中卻冷冷淡淡,“百翁,這可是公主殿下,招待不能太輕。公主殿下久不在三冕,怕是不太記得三冕國的風情了。”
“是,王主。”
魯百翁應了一聲,走入偏殿。過了一會兒,舉着一台木架子出來了。
央洋微微擡眼看了看,瞬間被驚醒,渾身一顫,緊緊盯着魯百翁肩上的木架子。
“不知道公主殿下出去這幾年,可還記得三冕皇法?”豐紳巫钰依舊氣定神閑地笑着,輕聲道,“公主殿下如今也不小了,應該清楚明白自己身爲皇族中人,就要承擔皇族的責任,這犯了錯,自然是要接受皇法的懲罰的——公主殿下,可知錯了?”
央洋幾乎忍不住渾身輕顫起來,目光深處是滿滿的恐懼,這座木架子,她曾親眼目睹一個宮女因它而死!
魯百翁輕輕将木架子放在地上,雙手用力撐開上面兩根木棍,然後起身去扯綁着央洋的繩子。
“……不,不要,不要……”
豐紳巫钰笑意不減,聲調近乎溫柔地道,“公主殿下還記得?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不要,知錯了,我知錯了!我不要!不要!”眼看自己就要落入那座木架子,央洋幾乎要瘋叫起來,拼命地搖着頭,扭動着身子想要避開。
魯百翁好像沒看見一樣,繼續扯着繩子,将央洋放進被他掰開的兩根木棍之間。
“公主殿下知錯了?那還真是可喜可賀,但是這懲罰還是要有的,不用怕,公主殿下是三冕國老百姓的希望,本王也不希望公主殿下出什麽事呢!”豐紳巫钰拿着黑扇子輕搖着。
“……”随着身子下落,央洋隻在提氣,一個勁地提氣,似乎在她眼裏,這座架子不是木頭的,而是用鋒利的鐵刃組成的一般。
“啪”
“啊——!!!!”
随着豐紳巫钰合扇的那聲脆響,魯百翁隻輕輕将木棍掰動,兩跟木棍就強有力地夾住了央洋的腰,央洋隻覺得下半身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知覺,瞬間之後卻又傳來刺骨的疼痛。她沒有動,木棍卻越來越緊,腰間的墜痛幾乎要讓她忽略了雙足和雙腿的各種擠壓疼痛。
那一聲長長的痛呼,幾乎響徹了整座皇宮。
“公主殿下,本王向來都很心疼你的,隻是你的頑劣實在讓本王傷心。希望自此之後,你能牢牢記住,誰才是你的主人——你寄希望于一個陌生人,實在是太失策了。”豐紳巫钰嘴角挂着溫和的笑,雙目卻像是兩條毒蛇直要戳穿央洋的心髒,“你曾經的救命恩人,也不過是個無知之輩。既然他有膽招惹本王,就要承受本王的怒火。公主殿下,你說呢?”
在豐紳巫钰的眼神示意下,魯百翁上前将央洋松開,沒有任何支架的支撐,央洋便如同一灘爛泥癱軟在了地上。
“王主,現在怎麽處置?”
“關起來。”豐紳巫钰淡淡道,“你替本王跑一趟,看看仕平如何了。”
“是。”
豐紳巫钰冷冷地瞅了央洋一眼,再擡眼時,微微一笑,“穆世子,你怎麽還不來救你的小妹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