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拿着一個玻璃水杯出現在大教室的講台上。
你面對着我們。
s和同學咬着耳朵:“壞了,今天我們又要上化學課了。”
你聽到s的竊竊私語,你回答他說:“你們以爲各門學科都是彼此隔絕的嗎?”
你說:“你們以爲射擊和化學是兩回事情嗎?”
你說:“我告訴你們,不是的。”
你舉起沒有拿玻璃水杯的那隻手掌。
你說:“看看你們的手掌。手掌在指端的時候,都是分開的。可是,沿着指端一直向下,到最後,所有的指端都會彙聚在同一個掌心裏。”
你說:“所有學科的關系就是如此。當你學得非常膚淺時,你會覺得它們的每一個都是分開的。可是,無論哪一門,當你學得足夠深入時,當你縱深前進到足夠的程度,你就會發現,它和所有的學科都是彼此融會貫通的。就像我們的大教室,無論你從前門、後門、左右的旁門,無論你從随便哪一個門進來,進到裏面,都是同一個空間。”
你說:“從哪一個門進來,都是一樣的。無論走哪一個門,射擊門或者化學門,走到盡頭,都是一樣。關鍵是,無論走哪一個門,你都需要持之以恒,一門深入,锲而不舍。”
你說:“如果淺嘗辄止,什麽都是泛泛地涉獵一下,玩一下,什麽都稀松平常,普普通通,那麽,無論你走哪一個門,都不可能看到門的盡頭到底是什麽。”
s看着自己的手掌,張開了嘴。
他張開嘴在那裏停了幾秒鍾,又趕忙緊緊地閉上了嘴。
(二)
你看着s把嘴巴緊緊地閉着。
你說:“好了,回歸正題吧。現在讓我們來看看甯靜的價值。”
你從桌上的鐵盤裏抓起一把沙土,你撒了一些沙土在玻璃水杯裏面。你用玻璃棒把它攪渾了。
然後,你叫s到前面來。你說:“現在你可以名正言順地暢所欲言了。”
s的臉紅了一下,做了一個吐舌頭的鬼臉。
你讓他低頭看水杯。
你說:“透過水杯,你能看見頂上的吊燈嗎?”
s搖頭。他說:“看不見。裏面都是渾黃的。”
你把水杯擋在他眼前,你說:“透過水杯,你能看見對面的同學嗎?”
s說:“看不見。”
你問我們:“吊燈此時在不在?它有沒有藏起來?”
我們說:“沒有。吊燈一直都在,它從來都沒有藏起來。”
你問:“那麽,你們此刻在不在,有沒有對他藏起來?”
我們說:“沒有。”
你問s:“那你爲何不能通過水杯看見吊燈和同學們?”
s說:“因爲水渾濁的時候,就不透明了。”
你繼續問:“什麽叫渾濁?”
s說:“就是裏面有很多東西在七上八下地亂動。”
你說:“很好的回答。”
(三)
你把水杯放在桌子上。
你說:“現在,我們把這杯子放在這兒不動。我們什麽都不要做,就讓它放在那兒不動。”
我們一起看着那杯水。很多雜質在裏面起起落落。
10分鍾過去了。雜質開始沉澱。上面的水層變得清澈。
又過了5分鍾。所有的雜質都沉澱到杯底了。水重新變得透明清澈。
你再次把s叫上來。
你說:“再看。能看到頂上的吊燈嗎?”
s說:“看到,很清晰。”
你把杯子再次放到他眼前:“對面的同學呢?”
s說:“看到,就像透過玻璃一樣。很清楚。”
你把那杯水拿給我們每個人看。
然後,你問我們:“爲什麽我們開槍之後看不見自己射擊的結果,必須等靶紙拿過來,或者要借助望遠鏡?”
你說:“爲什麽我們看不見自己行爲的後果?看不見未來會要發生的事?爲什麽我們在光線暗下去的時候,就眼前一片漆黑?”
你說:“因爲渾濁。”
你說:“這杯水,就是我們的身心。當我們身心渾濁的時候,我們就會看不見很多的東西,雖然它們都明确無誤地存在着。”
你說:“就像這盞吊燈,就像對面的同學,事物并沒有對我們藏起來,但我們因爲身心的渾濁而無法看見。”
你說:“所以,一個身心混亂的人,真的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能以爲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就是不存在的。”
說到這裏,你看着我。
我想起了那消失的10顆子彈。
(四)
你說:“這就是甯靜的價值。”
“甯靜就是不動。不動就能清澈。清澈就能透明。透明就能恢複水本有的映照功能。我們就能看到一直存在,而我們一直無法看見的世界。”
你說:“我們每天要在這裏趴兩個小時,站兩個小時,或者跪兩個小時,我們忍受夏天的炎熱和冬天的寒冷,我們忍受蚊蟲叮咬,忍受電閃雷鳴,忍受身體疼痛,忍受心煩意亂,我們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地在這裏堅持忍受,我們不管外界發生什麽,都堅持着同一姿勢穩定不動。”
你說:“如果我們一直這樣堅守不動,總有一天,身心之内的那些雜質就會自己沉澱下去,我們的身心就會變得清澈透明。那時,我們就能看到那個真正的獎賞。和它相比,冠軍、總排名、學校的榮譽、個人的加分、朋友的仰慕、異性的崇拜,其實都不算什麽。那是最高的獎賞。和它相比,世間的一切獎賞,都會黯然失色。”
你說:“但是,誠如大家剛才看到的,澄清需要時間。它不會瞬間發生。”
你說:“而且,在澄清的過程中,我們看到,很多雜質會上下浮動,讓我們覺得比以前更混亂。你們每個人訓練時都曾有這樣的體會,一拿起槍,就會覺得心裏的亂念特别多,身體上的痛癢難受也此起彼伏。但那是好現象。那說明我們正處在澄清的途中。這時候,一動就等于又晃了一下杯子。所以,無論如何,不能跟着動。”
你說:“越是混亂的時候,越是不要跟着它動。明白嗎?這時候,堅定就是一切。定住,就是一切。”
你說:“給自己時間。相信它會發生。等時間到了,它一定會自然地發生。”
(五)
我知道這需要很長的時間。然而,沒想到竟然如此之長。
10年過去了。
有一天下午,我在巴厘島度假。
我讀完了《安般守意經》,這是一本教授禅定方法的南傳佛教的佛經。
我獨自坐在四面垂紗的木闆地上。
我挺直脊梁,盤腿端坐在蒲團上。
我看着白色的輕紗在微風中輕微地飄動着。
我半閉上了眼睛,開始了生平第一次打坐。
氣息從鼻尖進來,穿越整個呼吸道,彌漫在身體裏,然後又聚攏起來,變成氣息,從鼻尖上呼出去。
我這樣安靜地坐了很久。
睜開眼睛時,我看到下肢消失了。
戒生定,定生慧。
這時,我才明白,這就是你當天所說的那個澄澈身心的過程。
(六)
甯靜緻遠。
唯有甯靜,方能緻遠!
“一切秘密,都在深度的甯靜裏。”(未完待續。)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