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卡布奇諾還是拿鐵,李依依喝起來都是一個味,就像那些老頭子身上的味道。
即便是隔着電子屏幕,李依依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撲面而來的死亡氣息,就像是南海市那堆垃圾散發的味道,或許根本就是同樣的味道。
埃德溫?李爲自己的生命付出前所未有的代價,除去自己的大腦,其他各個身體部位全部用機械所取代,然後通過低溫降低生命熵增的速度,最終呈現出李依依現在所看到的這副人模鬼樣。
就連埃德溫自己都無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人類,還是一個機器。
由于喬納森?李親自簽署的國際人造人禁止法案的執行,埃德溫隻能呆在這個陰冷黑暗的角落中,通過自己的智慧來改變着這個世界。
用埃德溫自己的話來說,現在的埃德溫?李已經得到永生。
可李依依卻不認爲這是永生,更應該用重生來形容才對,就面前這副模樣的埃德溫,誰會相信埃德溫曾經是一個人類,而不是一台機器。
“大小姐怎麽會有空來看我這個行将就木,老而不死的家夥。”
“爺爺什麽時候也學會說這樣,聽起來讓人别扭的話,以前可不見爺爺有今天這般閑情雅緻。”
“因爲……我要死了。”
終究還是要死的,喬納森?李已經去世多年,那麽作爲弟弟的埃德溫又能彌留幾多時日?就算把自己弄成機器人,又能活多久?無非是苟延殘喘罷了。
“我來隻是想問你個很重要的問題,如果你知道的話請如實回答。”
“你說,如果我知道的話。”
屏幕上的埃德溫露出和藹的笑臉,就像曾經面對自己的兒子一樣,隻是自己的兒子早已經不在了,在一次激烈的争鬥中,最後倒在自己的陰謀詭計之下。
“喬納森?李,也就是你的哥哥,到底有沒有留下血脈?或者說那個傳言,是真的嗎?”
聽到李依依的問題,埃德溫緩緩的搖頭,之後又點頭,然後再次搖頭,最後慢慢的閉上眼睛。
李依依不覺得埃德溫會有精神上的問題,可一個已經接近兩百歲,整天與零件做伴的老家夥,就算真的有精神上的問題,甚至是精神分裂,或者老年癡呆也應該屬于正常現象吧,李依依想着,在心中暗自歎氣。
“他有個私生子,和朱穎。”
“朱穎?你老婆——”
李依依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埃德溫的話,可又怎麽證明這個孩子是喬納森的,而不是他埃德溫的呢?
“很難相信如喬納森?李這樣,被信奉爲神明的人也會有這樣的一面對嗎?我不是在诋毀他,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我要死了,可能這件事情會随着我一同埋進這亘古不變的冰川裏,随着時間逐漸遠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李依依怎麽會不知道這句話呢?況且埃德溫沒有理由在這件事情上欺騙自己,那麽當年到底都發生過什麽?
“那……這麽說的話,那個傳言是真的?”
“我不知道,那個私生子死了,死在非洲戰場上,你知道那一次誰也沒有想到,恐怖武裝力量會擁有核武器,這是整個世界,包括喬納森都爲止震驚的事,所以他死了,不過我并沒有怎麽開心,因爲他畢竟是我哥哥的血脈,按照你們的話說,是屬于李氏家族的血脈。”
李依依從電腦屏幕上感覺不到對方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盡管聲音起伏波動,可實際上人工智能想要模仿出悲傷的情緒,實在太容易不過。
“不一樣,我姓李,李依依的李,和你的李不是一個李,所以和那個家夥不是同一個李。”
“那個家夥?看樣子被你發現一些有趣的事情,不過你要相信你父親,至于那些陳年舊事,還是随我一同埋葬的好,都已經十幾年過去,也何必在讓年輕人爲之心痛。”
“爲什麽?你知道帝王世家最無情,更何況像公司這樣的科技帝國,那個私生子的後代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因爲……他是你父親。”
李依依沒有反駁,雖然這個世界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講‘禮’的時代,可這個幾千年來加在人類社會上的鐐铐其實從沒有取下,可能還要繼續帶在手腕上,直到生死存亡的時候,才能舍棄。
盡管已經經曆二十多年的人生,可李依依不清楚到底什麽是‘禮’;有人覺得禮是綱常,也有人說禮是規則,可李依依覺得,禮其實是衣服,穿在人身上的衣服,讓人看起來更加的體面,所以講禮的人更受歡迎,因爲大家都喜歡光鮮亮麗的體面人,而不是那些不講理的流氓地痞。
禮是理,可理卻把是禮,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李依依不喜歡埃德溫給出的答案,從小就不喜歡,打心眼裏不喜歡,雖然李依依并沒有讀過一篇名爲二十四孝的文章,可依舊不喜歡這個答案。
可事實就是如此,因爲那個人是自己的父親,所以他無論做過什麽,都不是自己有資格評論的,并且自己應該相信他,因爲他是自己的父親。
李依依現在很想說髒話,如果可以的話,李依依很想問埃德溫一句,這是什麽狗屁邏輯,可她不能,因爲自己想要的答案隻有埃德溫一個人知道,這是自己必須讨好對方的理由。
可這又是什麽,‘狗屁邏輯’?
“你要死了,這是最後的機會,如果不說,可能你這一生都沒機會再和别人說,難道你就甘心,那是私生子,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小姑娘還想惹我生氣?這麽多年過去,如果我真的恨我哥哥的話,又怎麽會看着那個私生子長的成人,還會留下子嗣,那畢竟是我哥哥的血脈,那個老家夥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絲痕迹。”
屏幕上埃德溫的笑容愈發顯得真誠,可能是因爲埃德溫要死了,也可能是因爲埃德溫的話很有道理,所以李依依覺得埃德溫說的話都是真的,隻是對于剛剛埃德溫的話,李依依并沒有發表任何的看法以或者意見。
“那家夥活着的時候總是說我拿得起,放不下,我會笑他也一個樣,不過可能是我知道我要死了,所以以前放不下的東西都覺得輕飄飄的,很容易就放下了,那些故事的結尾都是悲劇,所以很沒有意思,說出來也沒什麽意思,你走吧,以後也不用再回來,也不要再回來,我死了,這裏也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
每個人都要死,即使是機器人也不例外,熵增是一個難以逆轉的過程,就連整個世界都在朝着熵增的方向發展,更何況一個人的生命。
埃德溫能夠通過科技與醫療手段讓自己多活二十年,卻沒有辦法讓自己多活二百年。
機器會老化,新陳代謝再緩慢,細胞也總有死亡的那一天,埃德溫不希望自己成爲活在虛拟世界中的一串數據,所以隻好選擇直面死亡。
如果可以,誰還不想活着呢?
可終究是要面臨這一天的,屏幕上的埃德溫送走李依依之後,來到科研基地的最上層,望着遠去的直升機,望着科研基地外,這一片沒有盡頭的冰天雪地,埃德溫總能夠想起那些真實的日子。
埃德溫清楚的記得,李依依總是喜歡和自己讨論如今自己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屬于人工智能。
每一次,埃德溫都堅信自己是一個人,所以會很嚴肅的和李依依進行辯論,從個各方面來證實自己是一個人。
可埃德溫更加清楚,自己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爲害怕,是因爲恐懼,是因爲失去,是在色厲内荏。
自從來到這個科研基地之後,埃德溫再也沒有出去過,甚至連朝着窗外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因爲埃德溫害怕,害怕自己因爲懷念那個真實的世界,而選擇結束自己苟活于世的生命。
可今天……
年輕的研究生學徒站在自己的導師身邊,他清楚的感覺到,基地中的氣氛好像有些沉悶,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朝着基地最深處望去,好像有什麽可怕的事情即将要發生一樣。
角落裏有一盆自己本科畢業之後,帶過來的蘆荟,可終年沒有陽光的原因,最後還是枯萎在這裏,隻是一直都沒有找到機會扔掉而已,所以放在角落裏有一段時間,現在就連那枯萎的葉子,也已經碎了。
年輕人好像聽到有人在哭泣,像一個男孩子的,又像是女人在哭,最後根本分不出來到底是誰在哭,可能是一個人在哭,也可能大家都在哭,或者根本是自己在哭。
“生離死别,人之常情,哭什麽?”
蒼老的聲音年輕人的耳邊響起,這才讓年輕人想起來,這個科研基地從來都隻有自己一個人,一個活着的人,那麽還能有誰在哭呢。
蒼老而真實的面孔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年輕人礤發現自己已經泣不成聲。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又怎能不讓人哭呢?
老人步履蹒跚的朝着冰天雪地中走去,最後消失在年輕人的視線中,再也不會回來。
我想出去——
年輕人被自己的哽咽聲所淹沒,不确定老人最後跟自己說的是不是這句話,不過年輕人覺得是,因爲老人出去了,消失在這個冰天雪地的世界中,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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