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傳志最近有些郁悶，心情也有些糟糕透頂。

剛成立的新技術發展公司雖然背靠國内最權威的計算機研究機構，他卻找不到一個可運作的項目，每天他騎着自行車在京城裏像無頭蒼蠅一樣地亂闖。

跟曹景行的計算機公司一樣，新技術發展公司也有十來号人要養活，因此劉傳志一腦門子的壓力。爲了生存，他剛從本地的二道販子方叉子那兒進了不少的電子表和旱冰鞋，擺在計算所的大門邊兜售，也算一份進賬。

中午這會兒，曬的有些發蔫的劉傳志，剛跟人換了班回辦公室，還沒進門就湊巧聽到了姜斌的“高論”，一時對說話人的心氣頗爲贊賞。

“劉副總，這是我的同學姜斌，剛從美國回來”，介紹完劉傳志，曹景行也不忘把姜斌介紹出去，特别是最後還故意強調了姜斌留學的背景。

留學意味着見過大世面，話語也更有說服力，作爲姜斌的同學，曹景行與有榮焉。

“原來是留過學的大才，幸會幸會”，已過四十的劉傳志，雖還沒有展示他運籌帷幄的領導能力，但是待人接物卻是純熟，立馬順着曹景行的介紹，上前打着招呼。

姜斌也是經曆過事兒的老江湖，人捧人的技巧信手拈來，一副多年未見老友的模樣，寒暄着沒營養的話語，熱絡非常。

前世，對于這樣的大佬，姜斌自是沒有資格接觸，可眼下卻沒有那麽多的顧忌，雖知道劉傳志未來會發達，但也隻是以平常心交流。

“姜斌同志…”

“叫我小姜就行……”，姜斌謙虛的說道。

“那我就有些托大了”，劉傳志邊招呼着姜斌坐下，邊說道，“小姜同志既然留學歸來，那肯定是見過世面的。”

這話可不好接，姜斌連連擺手表示謙虛。

就這樣，曹景行、劉傳志和姜斌三人天南海北的一通閑聊，可不知不覺間，話題又轉到了本專業。劉傳志對着姜斌問道，“我這人沒出過國，還真想跟你打聽打聽，美國的計算機行業發展的怎麽樣？國内的計算機境況，我總感覺不對路，卻又看不明白。”

美國的計算機行業情況，國内多有了解，但限于溝通手段的有限，也隻是窺一斑而不能見全貌。

行業趨勢都是公開的秘密，姜斌面對這樣的問題，倒也沒有藏着掖着，坦然的說道，“美國計算機行業的發展與國内截然不同，主旋律從大型機的發展，逐漸轉移到個人電腦的發展。”

“個人電腦？我是知道IBM和蘋果公司的，這幾年也賣的不錯，但整個行業的發展，還真的看不明白。個人電腦真的有那麽大的市場？”

計算機在國人的眼中，一直是個與普通人絕緣的東西，别說家庭，就連很多單位都買不起電腦這樣的物什，因此劉傳志看不明白個人電腦的趨勢，倒也正常。

“去年，IBM和蘋果的個人電腦銷量都超過百萬台，這還僅僅是終端，再加上硬件、軟件等相關産業，可以說這是一個非常大的産業，而且在快速增長中，超過大型機的市場肯定毫無懸念。”

這些都是公開的秘密，姜斌脫口而出，倒也沒有“資敵”的想法，坦然的跟劉傳志交流着對市場的看法。

短短幾句溝通，姜斌也可以看出劉傳志的性格，與科技人員的内斂完全不同，他正好相反，特别是對于市場相關的信息，如饑似渴。

“這還不算其他零零碎碎的小公司，以及日韓等地的品牌，如果以全球的視角來看，這可是一個了不得的産業”，姜斌并不怕國人了解計算機行業，他怕的是國人不了解，白白錯過這一科技革命的時機，因此一聊起來，就是毫無保留的脫口而出。

“個人電腦市場這麽大！”劉傳志一陣驚愕，喃喃道，“那要是能壟斷整個電腦的銷售市場可不得了。”

聽到劉傳志的話語，姜斌一陣淩亂，聯想公司一直走“貿工技”的路子，原來初衷在在這裏，就是要壟斷市場的路子，讓别人無路可走。

細細算來，這樣的想法也不能不對，不少企業選擇了先做貿易闖出市場、通過貿易積累資金做大蛋糕的道路，但是必須明确，這樣做很大程度上是不得已而爲之。

可在後世，姜斌清楚的知道，聯想可不是“不得已”，而是在貿易的道路上嘗到甜頭，死活沉不下心來做技術了，因此飽受诟病。

此時此刻，姜斌覺得自己有必要告訴劉傳志一個殘酷的現實，掐滅不該有的幻想，“壟斷個人電腦銷售市場，并不會掌握整個行業的話語權，甚至連該有的利潤都不會有。”

“怎麽可能？那可是最終産生利潤的環節！”劉傳志疑惑的說道。

他實在難以相信，掌握終端的銷售權利，怎麽可能沒有話語權，而且沒有利潤更不能讓他相信。

姜斌微微笑道，“這個不難理解，計算機屬于高科技行業，對吧？”

在得到劉傳志肯定的點頭後，姜斌繼續說道，“高科技最值錢的就在核心技術，特别是硬件技術，隻要建立技術代差，就很難複制；而壟斷銷售終端，或者是組裝電腦毫無技術含量，張三能做，李四也能做，随時有可能被替代，更要命的是關鍵技術一旦被掐住，利潤環節也将被死死的摁牢，想要通過壟斷市場而有所作爲，隻能算是癡心妄想。”

“關于這一點，不敢苟同，蘋果公司的發展史，我也是知道的，它并沒有做芯片，也沒什麽高科技，卻是做的風生水起。”

劉傳志顯然不是一個容易被說服的人，對于姜斌的假設，他并不能完全認同。

“蘋果的發展史，恰恰說明了技術創新的重要性。蘋果公司的成功，來自于他的技術創新、功能創新，以及在軟件上容易被忽略的創新，比如說跟環球軟件公司平分秋色的桌面系統、辦公軟件等等……”

對于蘋果公司，姜斌還是非常了解的，矽谷四年多，他有不少的時間都在琢磨與蘋果在系統上做着競争，因此對手的一舉一動，肯定逃不過他的眼睛。

“按照你的說法，我們也可以循着蘋果公司的路子，而不必把時間花費在硬件上”，劉傳志似乎找到了姜斌說法的漏洞，一臉得意。

“蘋果是美國公司”，姜斌并不在意劉傳志的反應，隻想告訴他一個本質區别。

“那又如何？美國可是保護商業自由的。”

國内有不少人，對于美國還是過于換徐昂美化了，總認爲它是民主與自由的，但稍稍了解政治的人都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關于中美這種意識形态的事情，姜斌不想與劉傳志過多的争論，他真正在意的是“貿工技”和“技工貿”的策略問題。

改革開放以後，一直有“貿工技”和“技工貿”的争論，無所謂對錯，但從姜斌的角度來說，他還是傾向于“技工貿”的，掌握核心技術才能永遠立于不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