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蘭也早被清明的荒唐決定驚呆了。在别人質問清明時,她強忍着怒氣思索着:是什麽原因使他改變了主意呢?是他的傷留下了後遺症?抑或是他擔心自己在醫院裏趕不上功課,沒有信心?但後面這種可能性并不存在呀。他即使不上初三,考明光市重點高中也不成問題的。
這麽說,就是他的傷口有後遺症了?她想到這裏,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難道這次遭遇毀了我不說,還要毀了清明不成?他的後遺症在頭上、胸背,還是在腿、胳膊上?她感到一陣眩暈,連忙扶住旁邊的文剛。
現在聽到雲麗問她,也感到大家的眼光都落在她的臉上,尤其清明的眼睛,又是那麽深沉地訴說着什麽,使她沒有勇氣正視它們。這雙眼睛的主人雖然在和别人說笑,但他的注意力卻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張蘭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盯着清明的嘴唇,溫和地說:“清明,你這個決定太出人意料了,你能說說原因嗎?”
清明又笑了:“老師,您怎麽和他們一樣?我還沒決定呢。也許我要上明光市重點中學也說不定。”
張蘭連忙問:“你的傷怎麽樣?”
清明一愣,随口說:“還好,不痛。”
“我的意思是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清明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說:“不是因爲這個使我改變決定的。我的身體好,不會有後遺症的,不信您問吳醫生。”
吳正文肯定地說:“他說得對,你放心吧。他身體好,醫院也治療得及時,不會留下後遺症的。”
醫生的話就是法律,大家都松了一口氣,也忘了推究清明荒唐決定的原因了。
梁永效站起來說:“我們打擾人家病人和醫生太久了,現在該走了。”
張蘭笑着說:“我們還沒來得及和你說話呢。”
永效也笑了:“不礙事,以後機會多的是。”
大家都站起來。永效使了個眼色,大家會意,留下張蘭和清明單獨談話。
張蘭本來站起來也要走,可是她感到清明的眼睛盯着她,使她邁不動步子。她無力地坐下來,手撐在病床邊,支着額頭。
人走完了,兩人都不說話,屋裏一時很靜。
“老師!”清明叫了一聲。
張蘭沒有擡頭,輕輕“嗯”了一聲。
“老師,您的傷怎麽樣了?”清明困難地張嘴問道。
張蘭低聲說:“還好”,仍沒擡頭。他倆又沉默了。
半晌,清明平靜下來,若有所思地說:“老師,我覺得很奇怪,那天晚上,那些人好像認識我們,襲擊我們是有準備的。”
張蘭慢慢擡起頭來,看到清明的眼光很平靜,很清澈,沒有前面使她不安的神情,便也平靜地問:“你有什麽想法?”
“老師,”清明激動地說:“他們是有準備的。那天晚上不是有一個人說‘我們恭候多時了,你明白路燈沒有了,算你聰明’的話嗎?這不正說明他們早等在那兒,或者是跟蹤我們到了那兒,看到我們進入明光市重點中學家屬樓區後,就打碎了路燈,埋伏在那裏等我們的嗎?那裏很黑暗,四周又沒有住戶,是個作案的好地方,就被他們選中了。老師,您說我分析得對嗎?”
張蘭又無力地埋下頭,癱伏在床沿上,那晚的遭遇像噩夢一樣又浮現在她眼前。她頭暈耳鳴,手緊緊地抓住被子,淚水滾滾而下。
半天,她感到了清明的顫抖,擡頭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原來她抓着的根本不是什麽被頭,而是清明胳膊上的紗布,疼得清明滿頭大汗,可他極力控制着。張蘭連忙掏出手絹,輕輕地給清明擦着汗,淚水卻一滴滴落在他的臉上。
清明盯着她,眼中又出現了讓她不安的光芒。她連忙收回手,低頭坐回凳子上,輕聲說:“你分析得有道理,我們大意了,沒有注意到路上的動靜。尤其我,回來時根本沒注意到路燈無故熄滅了。”她痛苦地說不下去了。
“老師,他們爲什麽要那樣對付我們?我們又沒錢……”清明問道。
張蘭呻吟一聲,又伏在床沿上了。
“老師,我懷疑……”清明繼續說下去,沒注意或裝作沒注意到張蘭的痛苦,“這是有人故意找我們的茬子。那些人是認識我們的,而且對我們恨之入骨。從那晚上的行動看,他們是對我們進行報複的,他們是誰呢?”
張蘭也被清明的分析吸引住了,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擡起頭看着他。
清明接着說:“他們刺打我的動作麻利而熟練,但我還是感覺出來,有一個人的動作最狠毒、最用力,但也最不熟練。他向我撲打的動作我很熟悉,我似乎在哪裏見過,隻是當時無暇思索罷了……”他不做聲了。
“清明!”張蘭恐怖地叫了一聲。
清明沒應聲,隻閉着眼睛,腦海中像過電影一樣默默地回憶着。半晌,他喃喃地說:“這一個月來,我仔細想過了,他,我很熟悉……我在挨打的前一天還見過他,可是……我大意了。”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又沉默了。
張蘭流着淚說:“清明,你别亂猜,也許不是他,他怎麽幹得出來?”
清明冷冷地笑了:“可事實上正是他。我揍過他,他恨我入骨,他也不見得喜歡你。那天我初到明光市,看見他穿着非常時髦,在我眼前一晃而過,像賊一樣飛快地跑了。我認出了他,心裏雖然也感到疑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但沒有多想。他抓住機會,狠狠向我們戳了一刀子,解了心頭之恨。”他又冷笑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說:“我們雖然吃了虧,但從辯證的角度看,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在嚴峻的考驗面前,渣滓就會不由自主地浮上水來,不論它是自願的還是不自願的。”他不笑了,眼睛盯着前方,那眼光嚴峻而冷漠,不像一個十八歲青年的眼光。
沉默了一會兒,張蘭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門口走去。
清明說:“我要把這告訴給公安人員。”
張蘭“嗯”了一聲,心中一陣悸動,然後匆匆地逃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