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摟着她,已哭得哽咽難言。半晌,雲麗又輕輕地說:“想我們在初中時期的光陰,多麽美好,可是卻一去不複返了。人們常說女大十八變,這話很對。我今年十九歲了,不但和常人一起變化着,而且變化那麽大,但可看出我畢竟長大了。”
她苦笑了一下:“清明,你給我介紹過漢樂府詩中的《有所思》一節,我現在用它作爲我們的告别吧:從此以往,勿複相思,相思與君絕。正如你說的,我們永遠不要再見面了。”
她沉默了一下,又說:“你上大學時,我不能送你了,就在這裏一起别過吧。”她輕輕推開他:“天不早了,你走吧。”
“雲麗,”清明流着淚,望着她。
雲麗把頭扭過去,不看他,手指着門口輕輕說:“快走吧。”
“雲麗!”清明大喊一聲,撲過去把她按倒在床上狂吻起來。雲麗閉着眼睛任他吻着,淚水卻汩汩而下。
好久,清明才停下來,伏在雲麗身上盯着她的臉。
雲麗緩緩地睜開眼睛,雙手摟住他的脖子,輕聲說:“從此以後,我不會愛上任何男人。吳剛和我結婚以後,我們會相敬如賓,但感情會形同路人的。他曾經對我說過,張蘭給他的教訓太深了。他說女人的貞操算什麽,精神才是第一的。清明,”
她溫柔地看着他:“以前我雖然愛你,但我非常害怕你會傷害我。我當時以爲兩人再相愛,那事也隻有婚後才可以做。現在我的看法變了,我對這事并不害怕了,我和吳剛對這事都是無所謂的。那麽清明,”
她深情地吻着他:“我們要永遠地分别了,我把它給你吧。我是個窮學生,分别時沒有什麽留給你,我就把我的身體給你。你看不起我,但你畢竟有過那個念頭雖然那是因爲恨而産生的……”她流下淚來。
清明輕輕地摟着她,把頭枕在她的脖頸上,沉默了一會兒,溫柔地說:“雲麗,你那麽聰明,怎麽能起這麽個傻念頭?以後不許胡思亂想了。你忘了?現在在你面前的是我何清明,不是别個男人。他們怎麽樣我不管,但是對于我,是絕不會傷害一個好人的,你說呢?”
雲麗看着他,含淚輕輕地點點頭。清明站起來,輕輕地抱起她說:“天不早了,我該走了。”
雲麗神情慘淡,輕輕說:“你是第一次抱我,也是最後一次抱我,我卻那麽幸福!”
“雲麗,不要這麽說,我們以後還會見面的,我們是朋友,不是敵人。”
雲麗輕輕地搖搖頭,“放下我吧,你該走了。以後,隻要有可能,我是不會見你的。”
清明默默地看着她。雲麗閉着眼睛不看他,淚水卻滾滾而下。
半晌,清明輕輕放下她,吻了她一下,低聲說:“再見!”
“再見!”雲麗仍閉着眼睛,喃喃地說。
第一百零三章女中山狼
明光市中心的“紅光”大酒店,三層樓全包滿了,裏面賓客滿座。坐在一樓的是邵彤和吳正文兩家的親戚,二樓闊綽的席位是明光市各單位的領導,三樓的客人是邵彤和吳正文單位的同事。
張蘭本不想參加這次婚禮,可請柬上一句不恭的話使她來了。她打扮得漂亮而飄逸。由于天熱,她這天穿着條寶藍色連衣裙,胸前繡着幾朵小銀花,很典雅。腰裏系着黑皮帶,頭上别着百合色發夾。她稍稍上了點妝,眉筆輕描眼圈,使眼睛大了些。她的皮膚本來像雪一樣白的,現在一打扮越發白亮清純。嘴唇淡淡地塗了點口紅,小巧潤澤。腳上的白色高跟皮涼鞋襯托的她的個子更加窈窕。
她直接上到三樓,走進大廳,大家的眼光都轉向她。有人招手叫道:“張蘭,來這裏。”
張蘭轉頭一看,是麗玲。她笑着來到這張靠牆的比較偏僻的桌子旁。麗玲笑着說:“張蘭,你今天簡直成了皇後了。”
“什麽話?皇後還沒出場呢。”張蘭笑着說。
新民走過來和她握手。上次參加新民婚禮的軍醫也都圍過來和張蘭打招呼。那個叫楊陵的年輕人笑着說:“張蘭,我們又見面了。”
張蘭看看周圍的人,對新民笑了:“看我認識這麽多軍人,倒好像在軍營裏了。”
大家都笑起來。吳月說:“張蘭,你如果是個軍人,穿上軍裝一定很美。”
“哪有你美?”張蘭調侃道。
“去你的。”吳月臉紅了。
大家坐下說笑着,酒菜就端上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就像新民和麗玲結婚那次一樣)使張蘭擡起頭來。她看人們都站了起來,她仍一動不動地坐着,平靜地看着前方。
隻見吳正文也和新民那次一樣穿一身黑禮服,英俊、挺拔。而邵彤就比麗玲闊多了:她一身雪白的紗裙,後擺拖得長長的,由兩個美麗的小女童拽着。四個年輕漂亮的伴娘服侍在周圍,衆星捧月般簇擁着她。邵彤的手上戴着金戒指,耳朵上墜着金耳環,脖子上也挂着金項鏈(當時的老百姓還很窮的)。她高傲、矜持,由于剛在二樓舉行完儀式,頭揚得高高地挽着吳正文到三樓後間去換衣服。
他們所過之處,人群裏響起一陣滿含羨慕意味的“啧啧”贊歎聲。直到兩人消失在樓道裏,大家才意猶未盡地坐下,發現張蘭竟然沒有站起來,都驚訝地看着她。
楊陵問:“張蘭,你覺得怎麽樣?”
張蘭看大家盯着她,笑着說:“邵彤有宋美齡的風采。”
大家都笑起來。吳月笑道:“可正文比蔣介石美多了。”
“但是,”張蘭笑着反駁,“宋美齡的風度比邵彤好多了,他們旗鼓相當。”
她的話這麽大膽,全場啞然。麗玲向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說得太直白了。新民卻微笑地向她點點頭。其他不再多言,開始劃拳猜令。
一會兒新娘新郎到三樓來進酒。人們都謙恭地站起來祝福他們。張蘭默默地坐着,表情淡漠。
很快地,酒敬到張蘭跟前。“咯咯咯咯,”邵彤一陣輕笑,低頭看着張蘭,使全座的人都盯着她和張蘭,覺得似乎有一場好戲要開演了,别的桌子上的客人倒沒有聽見,繼續邊進宴邊說笑,氣氛熱鬧。
邵彤端着酒盅得意洋洋地說:“張蘭,老同學,我們又見面了。來,幹一杯。”
張蘭看着她,默默地舉起酒盅。
邵彤已經換上了一身鮮紅的西裝套裙,和張蘭的衣服色彩對比鮮明。邵彤是高挑個子,張蘭隻夠着她的耳朵。兩人同樣美麗非凡,隻是這種美各具特色:邵彤的美給人以皇後的感覺,豪華奢侈;張蘭則超凡脫俗,像個淩波仙子。從某種意義上講,後者的美更甚于前者。
她們相互對視着,邵彤的眼光淩厲而目空一切,張蘭的眼光清澈而冷漠。半晌,張蘭微微一笑說:“我們又見面了。”
邵彤放下手中的酒盅,從桌上拿起兩個玻璃杯,斟滿白酒,将一杯遞給張蘭,笑嘻嘻地說:“來,爲我們的相逢幹一杯!”
張蘭看着她,輕聲說:“你會喝醉的。”
“哈哈哈哈,”邵彤一陣大笑,全場駭然。
近旁席上聽見她笑聲的客人也停止了說笑,驚訝地朝這邊桌子張望着。看看沒有動靜,以爲新娘子和客人在逗趣,又繼續低頭進餐了。
邵彤不管不顧,傲然一擺頭說:“我的酒量還行,我倒是怕你受不了退席。”
“彤,别這樣。”吳正文看看張蘭,向邵彤求道。
“你别管,這裏沒有你的事。”
“邵彤,她是你的客人,你怎麽能這樣對待她?”新民忍不住了,忿忿地說。
“新民,你别心疼,她醉了我會照顧好她的,你不用擔心。”
新民氣得發抖:“邵彤,你當着我妻子的面這樣說話,害臊嗎?”
麗玲挽住他,輕蔑地瞟了邵彤一眼,深情地說:“新民,我愛你,我相信你。張蘭,我們走。”
“你們怕了?怕了怎麽敢來?”邵彤狂妄地笑起來,全座鴉雀無聲。鄰座客人莫名其妙地轉頭看了看,又低頭吃飯了。
張蘭端起玻璃杯,平靜地說:“邵彤,我很後悔剛才過高地評價了你。當你穿着婚紗出來的時候,全場起立鼓掌,贊美你的美貌。有人問我的看法,我錯誤地說你的風采像宋美齡。其實你比起她來,單從風度上講就相差十萬八千裏。你肚子裏學問少,無法用高雅的手段對付人,就像潑婦那樣血口噴人。
你那麽粗野,作爲新娘子一點兒沒有優雅的氣度,你不時‘哈哈’地狂笑,你不怕别人輕視你嗎?你不但給自己抹黑,而且給正文和你父親丢臉。今天參加婚禮的客人這麽多,你不怕他們笑話你沒教養嗎?從你剛才對新民的攻擊看,你不像個大學生,而像個……怎麽說呢?像個罵街的。”
“張蘭,幹杯!”張蘭對坐有人笑了一聲。大家一看,肖滌非正笑吟吟地對張蘭舉着酒杯。張蘭微笑着輕抿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