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鍾聲,棺夫們将上官毅的棺木安放入陵寝。
肅穆的鍾聲,百官的哭聲,山谷的回蕩。鳳若璃閉上了眼,一滴清淚順着眼角流下。
縱使她與上官毅是從未見過的父女,縱使她曾經恨過、怨過,可真當她見着清棺白骨,她的心還是會痛的。
她與上官毅的血脈親情是不能割斷的,當她提筆爲上官毅蓋棺定論時,當她爲他敲響募鼓時,心裏還是止不住的顫抖。
“若是可以我想将母後的墳遷至陵寝,與父皇合葬在一起。”
上官鴻帶着期盼的神情看着鳳若璃,他看到了鳳若璃眼角的那滴清淚,他猜想鳳若璃對他父皇還是有些親情的,所以他才提出讓帝後合葬的事。
鳳若璃望着這山谷崖壁,“這是不可能的。”
她的話音剛落,上官鴻就追問道,“爲什麽?就算你對父皇還有怨氣,但人都已經不在了,你當真還要計較這麽多?”
“不是我計較,而是就連我也不知道娘親葬在何處。”鳳若璃神色黯然,她并沒有說謊,七年來她也不斷的尋找着南宮明和鳳卿塵的痕迹,可他們就如同人間蒸發般,她掘地三尺也沒有他們的半點音訊。
“這怎麽可能?皇妹就算是你不願父皇母後合葬,也不能捏造這樣的借口!”上官鴻明顯不相信鳳若璃的話。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我就是不知道。”鳳若璃不願再與上官毅糾纏,轉過身就要離開。
她的眸光掠過還未完全閉合的地宮門,心頭劃過一絲不忍。
輕吐了口氣,鳳若璃并未轉身,“我不知道當年四國傾心的事你了解多少,南宮明其人你又是否知道。他是第一個尋到娘親的人,待娘親也是無人能比的真心。”
“娘親去世時隻他一人在身邊,他深愛娘親,不忍娘親黃泉孤苦,願生同衾死同穴,以死來陪伴娘親輪回來世。我不能也不願阻攔,所以他帶着娘親的屍身走了,我也曾多方尋找,可也是音訊全無。”
鳳若璃的聲音也染上了些許清苦,“所以你問我要父母合葬,我也隻能告訴你我不知道。”
上官鴻神情怔忡,“這…”
“你願意信就信,不信我也沒辦法。”鳳若璃使出輕功,拂袖而去。
鳳若璃并沒有直接回皇宮,而是先回了一趟聚客居。
“小姐你可算回來了!這幾日你不在子鸢姐哪都不讓我們去,我都憋得發慌!”鳳若璃剛進門,畫湄就拉着她的胳膊抱怨着。
鳳若璃也不推開,好笑的看着她,“你還能被管住?真是難得!子鸢看來你管人的功夫大有長進,連我們的混世魔王都能管住了,着實不容易,有點功夫。”
鳳若璃看着是說子鸢,實際上明裏暗裏把畫湄揶揄了一頓。
“小姐偏心,每每都幫了子鸢姐去,壓根兒就不關心我們這些人的死活。”畫湄撇着嘴,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欺負她了的模樣。
“你們說我當真沒有關心過你們嗎?”鳳若璃望向其他幾個人,和畫湄她們開開玩笑,将心中幾日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衆人會意,皆是說道,“小姐待我們都是一視同仁,并無半點的另眼相待,畫湄你的話可不是這樣說,仔細傷了小姐的心。”
畫湄聽到她們的話,小臉氣得鼓鼓的,“你們就合起夥欺負我吧!”說完一甩手,大大咧咧的往桌前一坐,比鳳若璃這個小姐的架子還大。
鳳若璃和子鸢同時無奈的搖搖頭。
“小姐這幾日的功夫,事情可處理好了?”子鸢替鳳若璃理了理衣襟。
“嗯,今日回來就是要把你們都帶進皇宮的,不過看來有人是不願去了。”鳳若璃有意無意的撇了畫湄一眼。
畫湄知道鳳若璃是故意的,所以她就是不吭聲。
“好了,子鸢你們都去收拾東西吧,畫湄不會随我們一同了前去,你們各自收拾自己的東西就好,不用理會她。”
鳳若璃見畫湄還繼續别扭着,下了狠招。
畫湄聞言一下子跳起來,“誰說我不去了?小姐你說是誰說的,我揍誰。沒事亂嚼什麽舌根,我一定拔了她的舌頭!”她一臉讨好的笑看着鳳若璃。
“沒誰說的,如今既然要去了,那就去收拾東西吧。”鳳若璃不再打趣畫湄,雖然和她們開玩笑,心裏舒服了許多,可還是悶悶的,實在不願再鬧下去。
畫湄連連點頭,跑的比兔子還快,一溜煙就沒影了。
衆人也是一一向鳳若璃行了禮,便都去收拾東西了。
房間裏隻留下了鳳若璃和子鸢。
子鸢給鳳若璃倒了杯新茶,“這是小姐最愛喝的籠煙翠月,小姐喝了壓壓心中不快。”
鳳若璃接過茶,對子鸢似是感激的一笑,這麽些年子鸢已經變成了第二個她了,凡是她心中所想,子鸢都能猜到。
“子鸢,謝謝你。”鳳若璃這一聲謝,是謝她多年陪伴,謝她不曾舍棄,謝她在自己身邊。
對子鸢的謝意,不單單是謝謝兩個字可以說清的,可她除了謝謝不知道該說什麽。
“小姐還要跟子鸢說謝謝嗎?小姐是要跟我生份了?”子鸢不滿鳳若璃和自己說謝謝,在她眼裏,她看盡風俗了磨難蛻變,一眼看盡她的滄桑。
子鸢的心裏已經把鳳若璃當成了妹妹,唯一的親人。
“好,我不說了。”鳳若璃笑着看向子鸢,可笑着笑着便笑出了眼淚。
子鸢仿佛早就知道一般,輕輕抱住鳳若璃,手在她背後輕輕的拍着,并沒有出聲安慰,但這已是最大的安慰。
鳳若璃隻是靜靜的流淚,也沒有出聲,房間陷入寂靜中。
并不是多悲傷的痛哭、啜泣,鳳若璃隻是默默流下了兩行清淚。
不多時鳳若璃便平複了心情,“不哭了,再哭畫湄看見又該笑話了。”
其實畫湄頂多跟她撒撒嬌,哪裏真敢笑話她。
“嗯,小姐我們馬上就要走了,是不是要跟嚴老打個招呼?”子鸢很識趣的叉開了話題。
“我已經和嚴老打過招呼了,直接走就是了。”鳳若璃想起早前和嚴老說要走時,嚴老一副受氣的表情,又讓她一笑。
“小姐我的東西收拾好了,嘻嘻。”畫湄一蹦一跳地來到鳳若璃跟前,讨賞的模樣看着鳳若璃。
“小姐看我快吧,我可是第一哦。”說完還怕鳳若璃不知道似的,伸出一根手指在鳳若璃眼前晃了晃。
子鸢一把抓下畫湄的手,“行了,你就别耍活寶了。”
畫湄吐了吐舌頭,她表面上看着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其實也是個心思通透的人。
雖然不敵子鸢那般了解鳳若璃,但也知道今日是上官毅入葬的日子,不管怎麽說,上官毅都是鳳若璃的生父。
那句話怎麽說來着?對,就是血脈至親,打斷骨頭還連着筋呢!就算從未見過,但骨子裏的血脈還是真實存在的。
鳳若璃看着自己的父親入葬,心裏怕是不好受的,所以畫湄才鬧着玩的,就是想讓鳳若璃開心點。
“走吧。”鳳若璃看着人都來了,就率先走了出去。
一如往昔,衆人還是做着那輛馬車,隻不過這次的目的地變了。
“他想讓父母合葬。”
鳳若璃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把馬車裏的幾個人都弄蒙了。
“夫人未必願意。最後夫人已經選了明王爺,按着夫人的性子,隻怕就算我們知道夫人葬在何處,夫人在九泉之下的魂魄也不會願意的。”
子鸢無疑是了解鳳若璃的,雖然鳳若璃隻是胡亂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子鸢也知道她是何意。
衆人聽了子鸢的話,也算是弄明白怎麽回事了,原來是她們小姐的哥哥想要父母雙親合葬在一起,可她們并不知道鳳卿塵葬在什麽地方,所以上官鴻這麽問也是白搭。
聽完子鸢的話,鳳若璃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便不再說話。
父母合葬?爲人子女的都願意讓自己的父母合葬在一起,可她的父母還就是不能合葬在一起。
不說她不知道鳳卿塵葬在什麽地方,就是知道她已不會同意父母合葬的。
不是因爲她怨怼上官毅,她之所以不讓父母合葬,這其中不乏子鸢剛剛的話,還有着她心疼那樣一個深愛着鳳卿塵的男人。
數十年如一日的傾心守護,那樣深情的男子,甯願生不同衾死則同穴的人,她都替他心疼。
有着這樣一個人陪伴鳳卿塵生死輪回,對鳳卿塵來說可能是最好的吧?
讓她選擇的話,她甯願讓鳳卿塵和南宮明合葬在一起,也不願跟上官毅合葬在一起。
這一世的糾纏還不夠嗎?難道還要糾纏下一世?不如就讓鳳卿塵和南宮明下輩子好好的在一起吧。
沒有任何錯過,好好的在一起。
忽然,鳳若璃想起了那個白袍潋滟的男子,那個七年毫無保留幫助的男子,那個爲她生生斂華的男子。
一個人的心很小,小到隻能容下一個人,她的心裏已經放下了一個人,再也不能放下别人。
她知道北塘殘歌的癡情不亞于南宮明,可她今生怕是隻能相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