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在固城山的南麓,一支軍旅經過一番鏖戰,透過吳軍重圍,潰洩而去,惶惶如驚弓之鳥、急急似漏網之魚。
越軍擔心吳軍追擊,多從小道潛行。一路向南,脫了樊籠,會稽城廓已經隐約可見。
越王勾踐方才命令部隊停下來暫作休整,想着自己率3萬大軍出征迎敵,今日卻隻剩數千殘軍回國,真是無言面對江東父老;思之愧悔交加,在馬上禁不住掩面而泣:“寡人當日呈一時之勇,沒能采納範蠡、文種之言,輕敵出戰,緻使有今日之敗!”
衆将見越王生悲,上來勸解了一陣。但是在固城山上範蠡的主力部隊目前還在吳軍的圍困之中,如甕中之鼈,這才是勾踐心尖上的刺,隻要稍稍觸及,便痛入骨髓。
越軍偃旗入城,勾踐苦思不得計,整日憂慮吳軍深入越國之境,而楚國又不出手施救,舉目諸侯之中,再無一國可以爲援,看來越國已經孤立無助,此劫定然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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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吳王夫差得伯嚭之報,知越王已經突圍而走,召伍員和伯嚭前來中軍商議。
夫差道:“我軍中了越軍的聲東擊西之計。按照目前得到的信息獲知,昨夜越王勾踐可能已經突圍逃脫。現在固城山上的越軍已經收縮防守,寡人欲分兵兩路:一路攻打越國首都會稽,一路在這裏繼續圍困此山。不知衆卿之意如何?”
伍員沉吟半晌,奏道:“越王率軍突圍而出的不過數千人馬,而主力依然被我軍圍困在這固城山上。臣以爲隻要把固城山的越軍吃掉,越王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沒有任何影響。所以。臣之意是抓住這個機會,殲滅越軍主力,不用去理會逃往會稽的越王勾踐。”
伯嚭心知此次自己失策,中了越軍之計,面色甚愧,也支持伍員的建議:“臣以爲相國之計甚善。如大王分兵,在後勤給養方面也增添了很多的困難。再說圍困敵人之軍,必須有三倍以上的兵力。大王分兵之後,山上越軍就更有突圍成功的可能性。”
于是夫差便打消分兵的主意,令伍員從北面進山攻擊。伯嚭從南面上山攻擊,自己率中軍在固城山西面據守,以斷越軍去路。
固城山上,範蠡的中軍大營。
範蠡盤膝坐于席上,正奮筆而書:“臣禀告大王:吳軍日夜攻山。我軍再次往固城山主峰一帶撤防。吳兵沿山漸進,采用步步蠶食之法。迫使我軍不斷後撤。形勢已經極爲嚴峻;而且我軍糧草基本告罄,将士多以戰馬和山上青果裹腹,如果久拖不決,軍心必将大亂!我軍是戰是和,請君王早做決斷……”
此時,從帳外進來一人。此人身高不過六尺有餘,胡須花白,面上皺紋如刀,年齒雖老。但一雙老眼極爲有神。他雙手捧着一隻漆盤,上面放着一把銅壺和一隻銅豆。
他望了望面前的範蠡,自己的這位公子也就三十多點的年紀。在楚國之時,公子是當地極爲有名的少年才俊,後來在楚國沒能獲得晉身的機會,便遊學到了越國,受到了越王允常的重用。
可是站在自己面前的公子現在是面色蠟黃,皮膚幹燥,沒有半點光澤。他曾經是那樣的豐神俊朗,意氣風發。而現在,他苦撐危局,盡管越國已是山雨欲來,風雨飄搖。
這老人的眼神就有些柔和起來,靜立了片刻,便咳嗽了一聲。
範蠡望了老者一眼,見他神色暗淡,便問道:“吉農有何話說?”
“公子自從離了楚國,爲越王效命以來,老奴蒙公子不棄,一直把老奴帶在身邊。今日公子身陷重圍,山上危機四伏。老奴聽聞一些傳言,說是有些軍官有下山投降吳軍之心。”
吉農邊說邊把漆盤放在範蠡的案上,那是一壺用青果碾碎的果醬。這段時間以來,範蠡以身作則,主要以青果爲食,隔日才允許庖人準備一餐馬肉。範蠡知道,以戰馬爲食,那是作爲一名戰士最大的悲哀。
而青果長期服用,又極爲苦澀,其實難以下咽,範蠡連續吃過幾次,便有惡心嘔吐之狀。後來吉農想出一個招兒,把青果碾碎做成果醬,方才好些。
範蠡住了筆,雙眼盯着吉農,半晌才道:“我軍軍心不穩,如果再拖上幾日,軍士嘩變,後果将難以想象!但我範蠡既然接受了大王的重托,就盡量不讓這上萬的人馬成爲吳軍的盤中餐。”
吉農看四下無人,低語道:“現在吳軍攻勢正盛,大王突圍回都,公子臨危受命。目前的局勢已經難以扭轉。老奴願意陪侍公子遁去,逃往楚國避難。天下之大,哪裏都有留身之處。”
範蠡擺擺手,歎道:“做人豈能首鼠兩端?我範蠡既然晉身越國,成爲大王的臣子,便有爲大王分擔責任的義務。現在我國正是危急存亡之秋,我範蠡豈能棄大王而去,做一個不忠不孝之人?”
吉農低着頭用手摸弄着自己的青布長褂,天氣雖然漸漸熱了起來,但在這固城山的山頂,晚上的氣溫還是極低。
“但吳王爲其父報仇,必将置越國于死地。隻是老奴覺得越國難以保全,公子沒必要在這裏陪宰。”吉農站在燈光的暗影裏繼續勸道。
“吉農不可再言!我這裏有密信一封,是寫給大夫文種的。越國存亡,現在隻有寄希望于他身上。你明日一早從東面的絕壁墜繩下去,趕回會稽,把此信交給文種,然後你不必返回,各自逃生去。”
吉農聽後,急忙跪下,叩首道:“老奴随侍公子三十餘年,從來不離公子左右,公子還是差遣他人送信罷。”
範蠡盯着吉農,臉色稍稍和緩了一些,道:“你不要緊張,我并沒有其它的意思。你自往文種大夫府上送信,軍報我會派遣軍中的哨馬去辦。”
頓了片刻,範蠡想了想正色道:“我還有一件極爲重要的事情要你去辦。現在國事艱難,我們已經處于破國亡家的邊緣。你把密信送與文種之後,然後幫我去辦兩件事情。”
吉農不解,問道:“兩件何事?”
“一是到諸暨暗訪一位俠女,名爲婦姝。此女居于深山之中,善于搏刺之術,有俠名于國,隻是我未曾見過其面,你私下仔細去尋訪此人。”
“二是尋訪鑄劍大師薛燭。薛燭乃秦國人,是一代鑄劍、相劍名師。聽說前不久遊曆我國定居下來。你尋訪二人的下落後,定要報信與我知曉。”
吉農聽罷,便領了範蠡寫給文種的密信從固城山東面的絕壁墜繩而下,自去辦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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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越王回到會稽,君臣皆苦無對策,勾踐整日隻是長籲短歎的,真個是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
一日,有侍衛來報:“大王,從固城山有信使前來,是範蠡将軍派來的。”
勾踐令信使前來相見,那信使拜見過越王,從懷中掏出一隻錦囊,雙手呈給勾踐。
勾踐忐忑地接過錦囊,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然後把錦囊遞給身旁的近侍,示意挑開錦囊的縫線。勾踐打開看時,卻是範蠡的求救文書。
“我軍是戰是和,請君王早做決斷……”是啊,無論如何,得拿個主意出來才是。
勾踐把範蠡的求救信遍視群臣,道:“現在事已至此,寡人豈能逃避?根據眼前的局勢,要尋個最爲妥當的法子,把損失降到最低就好了。”
是的,越國已經走到了一個艱難的十字路口。國家的生死存亡就在一念之間,這隻風雨飄搖的小舟,将有一個怎樣的未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