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下午,便有宮監首領易旺前來傳吳王之喻,召勾踐入宮。
勾踐心知此去兇吉難料,便求于易旺道:“勾踐此去,自是兇多吉少,請貴人垂憐我等,給我半個時辰,容我和夫人交代幾句如何?”
易旺是伯嚭的心腹,加上吉農經常地打點,給他送了不少的禮物,易旺自然樂得給個順水人情。
勾踐便和夫人鳳儀、将軍範蠡回小廳計議。
勾踐看了看一身青衣粗布的鳳儀,以布帕裹頭,身上無半分首飾妝點。一雙芊芊玉手經過數年的煮飯浣衣,早就粗糙不堪。勾踐鼻子一酸,垂淚對鳳儀道:“寡人此去兇多吉少,吾國的命運更是禍福難料。如果吳王欲誅殺寡人,寡人自當授首。隻是寡人有愧于夫人、有愧于越國的列祖列宗!夫人如果能夠返國,一定要想法保住越國的宗廟,把我們的孩子鹿郢養大成人。好好地教育他,讓他成爲一個有爲之主。”
鳳儀聽罷已是泣不成聲,不住地卷起衣角拭淚。
勾踐又對範蠡道:“寡人如果不能回來,如果将軍尚有一線生機,一定要活下去,隻要還有一絲希望都要活下去!越國的未來都在将軍身上!”
範蠡勸道:“大王自去吳宮面見吳王,隻要抓住機會,随機應變,自有生路。吳王有婦人之仁,這就是他的軟肋。”
勾踐慘然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如果以寡人一人的性命,能夠保住越國的宗廟不滅,足矣!”
勾踐言罷,便穩住心神,正了正衣冠。無語而出。
百夫長班複見吳王有喻,便派車一乘,送勾踐入宮見君。
車辘嗞嗞作響,勾踐跪坐于馬車之上。看着官道兩側的樹木飛逝而過。而前路兇險,性命攸關;回想自己一生也不過三十年的光陰。因爲自己一時的沖動,一時的年輕氣盛,惹下了殺身之禍。如今想來,什麽榮華富貴、什麽萬人之上。都是過眼雲煙罷了。而生命隻有一次,如果自己可以重新選擇,還不如做一個平平常常的老百姓,可以平靜地走完自己的一生,管他的國家興衰、管他的風雲變幻!
當車駕到了宮門,卻有宮監前來告知勾踐,說吳王病重。不宜接見,勾踐隻得暫居宮門,等候夫差之命。
吳宮内,夫差病情日重。太宰伯嚭入宮探視吳王病情。見吳王面色蠟黃。神情萎靡,便上前問安。
吳王見伯嚭來探視自己,心裏便有些溫暖起來。自己卧床數日,大臣們并無一人前來探視,就是相國伍員,也不曾來過。
吳王強打起精神,示意宮娥們把自己扶起來,在榻上坐了。好不容易靠在一個宮女的身上半坐了起來,腦袋便一陣暈眩,吳王隻得閉目養神了片刻,方才穩住了身形。
伯嚭見吳王如此,忙跪下道:“臣今日前來探望,大王卧下即可,何必掙紮着起來?莫散了風罷?”
吳王搖搖手,半天才說道:“太宰能來叩問寡人之疾,乃忠臣也!寡人今日之疾,甚是兇險。太醫珍視不斷,但并不見有所好轉,太宰以爲,寡人之疾,有什麽蹊跷之處麽?”
伯嚭思忖半晌道:“常言‘禍福在天’,一個人的禍福都是上天的旨意,大王之疾乃是上天降下的一種禍患,當禍患降臨之時,應該多做善事,以善尅禍。如此,上天自然會降幅于大王。”
“難道寡人做了什麽觸怒上天的事情嗎,所以上天降禍于寡人?”
“臣聽說越君勾踐,匍匐于宮門三日,其情可憫。大王前日有誅殺越國君臣之意,此事非仁君所爲。殺一國之君,本非善事,所以臣勸大王,暫時赦免越王,待大王病愈之後,再做區處如何?”
吳王沉思良久,歎道:“禍患突降,寡人也心有所感。愛卿所言極爲有理,寡人殺無辜,觸怒上天,所以有今日之患!那就這樣罷,太宰傳寡人之命,着勾踐自回養馬場,等待寡人病愈之後,再做區處。”
伯嚭告辭出宮,在宮門外尋着勾踐,密語道:“賢君先回養馬場去罷,大王這些天病體沉重,不宜相見。”
勾踐聽後更是惶惶不安,問道:“大王召我何事?太宰可告知否?”
“大王偏聽伍員之言,欲誅殺你等,所以相召。剛剛我進去問大王之病,說殺無辜以至天降災禍。我已經說動大王,讓先君先回養馬場,待大王病愈之後再做決斷。”
“吳王要殺我勾踐,還不像碾死一隻螞蟻?但勾踐自從入吳以來,對吳王忠心耿耿、毫無二心。太宰身爲吳國棟梁之臣,又與吳王私情甚笃,請太宰垂憐!”
伯嚭看了四處一眼,道:“依我看,如果大王能夠痊愈,定然不會再誅殺你等。隻是伍員那邊,你們還是要小心一些。隻要能夠趟過這次難關,賢君以後定有歸國之期。”
勾踐聽後,忙長揖相謝。伯嚭繼續道:“大王本來就沒有誅殺你們的意圖,隻是犟不過伍員才改變了主意。卻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染病在身,本官就抓住了這個機會,說服大王,來個緩兵之計。”
勾踐謝道:“太宰今日之恩,勾踐如有歸國之日,定當湧泉相報。”
伯嚭見宮門之處人多嘴雜,也不好多說,便與勾踐相别。
勾踐回歸養馬場,範蠡細問其故,勾踐以伯嚭之言相告。
對于伯嚭這次的出手相救,勾踐是感激不盡的。在這個節骨眼上,伯嚭居然能夠說服吳王,暫時擱下此事。隻要争取到更多的時間,自己活命的機會就要大得多。勾踐明白,自己命懸一線,而伯嚭就是遞給自己那根線的人,就是那根活命稻草。
範蠡點頭道:“真乃大王之福也!臣雖說料定吳王并無誅殺我等之心,但也沒料到,伯嚭能夠如此相助,說服吳王。”
勾踐歎道:“隻不過還得看吳王的病情說話,萬一吳王之疾不見好轉,也許他會遷怒于我,再生殺意也未可知。”
範蠡道:“吳王病重,要麽痊愈,要麽駕薨。伯嚭之策甚是高妙:如果吳王痊愈,自然會相信伯嚭之言,便不會輕易殺戮我等;反之,如果吳王駕薨,吳國政局就會變更,日子一長,我們就有機會脫身。好計,好計!”
勾踐雖然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隻等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宮内的消息。
可是一連三月,夫差之疾仍不見好轉,卻是急煞了勾踐。勾踐與範蠡商議道:“吳王之疾數月不愈,吳王便會懷疑伯嚭所言的真僞,如果一旦悔悟,便會重起殺心。将軍善卦,何不問之?”
範蠡善卦,越國聞名。那時的占蔔,主要用蓍草和龜甲。龜是與麒麟、鳳凰和龍齊名的四靈之一,是能夠與神靈對話的神物。而麒麟、鳳凰和龍都非實物,難覓蹤迹,而龜卻是實實在在而存在的。再說龜甲之上,外方内圓的神秘紋理,象征着天象,預示着上天的旨意。
而善卦者,就是能讀懂上天旨意的人。
但是這裏哪裏去尋找龜甲呢?範蠡無法,隻得尋找蓍草爲蔔。
古書上說蓍草“五百歲形漸幹實,七百歲無枝葉也,九百歲色紫如鐵色,一千歲上有紫氣,下有靈龍神龜伏于下。”看來這蓍草也是一種神物了。
于是範蠡尋來蓍草,沐浴更衣,祭拜天地之後,燒蓍草爲卦,得其言道:““吳王不死,至己巳日當減,壬申日必全愈。”
勾踐聽後一喜,如果此卦是上天的旨意,那麽,命運就給自己開了另一道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