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範蠡占蔔的結果,吳王是命不該死的。
而己巳日病情開始減輕,在壬申日必會全愈,這是卦象的結果,是上天的旨意。
從這個結果,範蠡似乎看到了一線生機。如果利用吳王的病情,打一次悲情牌,博得吳王的憐憫,吳王這次生病就有了不一樣的價值,對于困厄中的越國君臣來說,時機難得。
範蠡必須要利用這一次機會,也許,越國君臣能否全身而返,就要看他們如何把握機會,利用機會。畢竟,能夠被越國君臣加以利用的機會的确是太少了。
在病中的吳王,心裏是最爲脆弱的,也是需要溫暖的時候;同時,他也是最爲仁慈的。
打定主意,範蠡便與勾踐計議道:“臣以卦得知,吳王的病情将會好轉,這個機會不能白白地浪費掉。君王如果抓住這個機會,做好文章,這何嘗不是一種自救的策略?”
勾踐也心知肚明,隻要吳王能夠痊愈,有伯嚭的‘禍福論’在先,起碼自己沒有了性命之憂。
“隻要吳王病痊,自然不會再誅殺寡人。将軍以爲,此事還能做些文章?”
“當然!”範蠡望着坐在橫木上的勾踐,指了指天上盤旋的大鳥,道:
“鴻鹄之志,是要有自由的天空的。大王請看,在南方,也有一片這樣的天空曾經屬于我們。難道大王不想返國麽?”
勾踐也擡頭望着那隻閑庭信步的大鳥,歎道:“寡人現在性命尚且難保,哪裏還敢有非分之想!”
範蠡站起身來,雙手負于身後,來來回回地踱步,半日才說道:“臣以爲如果把這件事情做好了,不但君王性命無憂,而且還會收到更好的效果,也許出于吳王的婦人之仁。說不定吳王還會赦免我等,應允我們返國也未可知。”
勾踐聽後眼睛一亮:“如果真能如此,将軍有什麽好計不妨說出來聽聽。”
“臣有一計,大王可以一試。隻是此計非一般人所能爲也!”
勾踐臉色一暗,鎖眉道:“難道寡人不堪将軍之計乎?”
範蠡忙道:“臣既然問卦已成,而且臣略知醫藥病理。吳王的病情是否好轉,自然從他的飲食、精神面貌和排洩物可以看出。君王以探病爲由入宮,然後觀其顔色,嘗其糞便,向吳王預言病愈之期。如此,吳王定會感大王之忠,君王返國就大有希望了。”
勾踐聽罷先是一怔,聽後不由得怒氣勃勃道:“寡人今日雖身陷囹圄。但也不能如此下作!寡人也曾經南面稱孤,難道非得受此折辱不成?”
範蠡垂頭歎道:“嘗人糞便自然是含污忍辱之事。但作爲一個失敗者,今日成爲他人的階下之囚,忍辱負重與國之天下,孰重孰輕。請大王自思。”
勾踐悻悻道:“難道非得如此?”
範蠡道:“昔日纣王囚西伯于羑裏,殺掉西伯的兒子伯邑考,做成肉醬賜予西伯,讓其親口吃下自己兒子的肉。西伯雖然明知就裏,但隻能忍辱含悲,食其子肉醬,換得纣王的赦免。最後在兩代人的努力下。殺掉纣王,滅了大商。一個要做大事的人,必須要不拘小節。
吳王本來就有赦免我們之心,但因爲伍員從中作梗,吳王就改變了主意。吳王有婦人之仁無丈夫之決,君王如果不大打悲情牌。如何能夠達到目的?”
勾踐默然不語,對于範蠡的建議,勾踐是極爲排斥的。範蠡作爲自己的智囊和謀臣,他提出了這樣一個策略,這個策略不但讓自己顔面盡失。而且還會留史後人,贻笑千古。
勾踐坐在門前的橫木上,見一群剛剛孵出不久的小雞,披着一身金黃的絨毛,跌跌撞撞地随着母雞遊蕩過來。
爲了改善生活,王後鳳儀養起了雞鴨,還有一隻小羊。
勾踐一腳踢起一塊石子,那石子便準确地飛奔過去,吓得母雞帶着小雞們倉惶逃竄。
半日,勾踐才道:“寡人探視吳王之病,說以病愈之期,表達我們的忠心即可,難道非得嘗糞不可?”
範蠡搖頭道:“君王入宮,如果以平常之禮探視吳王,怎麽能夠打動他,讓他體味到君王的赤膽忠心?所以臣提出要以嘗糞的這個細節,觸動吳王,從而得到吳王的同情。”
勾踐見範蠡如此固執相請,便有些不悅道:“寡人抛祖宗世代基業,入吳爲臣,已算不忠不孝;如果再以嘗糞之舉羞煞先人,贻笑後世,寡人不如就死此地!”
範蠡見勾踐生怒,也不好再言,隻得歎而作罷。
至夜,勾踐商議于夫人鳳儀,全盤托出範蠡之謀。
鳳儀知此事難爲,畢竟對于勾踐來說,入吳爲奴,守陵養馬這樣的生活,已經是莫大的羞辱了。這嘗人糞便,那是比奴仆還要不堪的;再說先賢有‘氣節’一說,對于一個男人,失了氣節,也就失去了靈魂。
“臣妾聽說吳王多變,現在他爲刀俎、我爲魚肉,如果我們在這裏多呆一天,危險就大一天。君王以爲呢?”
勾踐道:“夫人所言極是。但是,範蠡此謀,簡直沒有考慮到寡人的感受!”
鳳儀見勾踐鑽了牛角尖,隻得安慰道:“有些機會稍縱即逝,如果錯過了,就難以再有。妾也贊同範蠡将軍的策略,既然有這機會,爲什麽不去試試呢?大王今年也不過而立之年,難道我們把後半生就扔在這裏?扔在這座陵墓,爲别人看一輩子馬?并且,哪一天吳王不高興了,随時就可以殺掉我們。大王想過這些嗎?”
勾踐沉默不語。鳳儀繼續道:“臣妾随君王赴難,敢于赴難,就是心裏埋藏着一個信念——我們能夠回去!這個信念一直支撐着臣妾,現在也不曾動搖過!”
勾踐禁不住流下淚來。想着鳳儀原先可是女人中的鳳凰,一國之母,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現在自己身陷囹圄,她不但沒有怨言,還不離不棄地跟着自己。
不爲自己,也不爲越國,就算爲了鳳儀,也得去做這件事!
勾踐打定主意,道:“寡人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愛姬了。愛姬随寡人入吳爲臣,嘗盡了辛酸,受盡了折辱。不但不離不棄,而且同舟共濟,寡人甚是愧疚!愛姬既然贊同範蠡之謀,寡人願意一試!”
鳳儀一聲歎息,窗外月色清朗,春天已經悄悄來臨。那座巨大的陵寝,沐浴在如水的月色下,投下詭秘的暗影。一隻黑色的鳥,歇息在馬廄的屋檐。“吱呀”一聲,被推門聲驚得撲翅飛去。
勾踐披上長袍外套,推門出來。
不到半晌,旁邊那座石室,也輕輕響起了推門聲。自然是範蠡,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心内放心不下,所以也披衣起床過來看視。
兩條人影在月光下慢慢靠近,卻半日沉默無言。
範蠡打破沉默,望着漫天星鬥,悠悠言道:“臣受大王知遇之恩,不能爲大王謀上佳之策,不能拒強敵于國境之外;使國家破碎,家國飄零。臣無能之輩,出此下策,臣請大王恕罪!”
勾踐負手而立,想着身邊有這樣忠心耿耿的大臣;有善解人意、不離不棄的妻子;他還能說什麽呢?一個國家如果沒有了一個精神上的依托,這個國家一定會土崩瓦解。而勾踐,就是越國人的精神圖騰,就是越國不會四分五裂的主要原因。所以,我勾踐是不能死的,不能死在别的國家,要死,也要死在越國的土地上!
對于想清楚了這一點的勾踐,接受範蠡的建議,自然會迎刃而解。
第二日一早,勾踐便到百夫長班複處,說上次吳王相召,因爲吳王一直生病沒能召見自己,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不能不聞不問,所以想進宮探視吳王之病。但入宮得有吳王的旨意才行,于是勾踐提出要到太宰府面見伯嚭,請太宰轉告自己入宮面君之意。
班複便派車一乘,讓數名軍士随從,送勾踐到太宰府拜谒伯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