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lweight:::.cite::
第八章:洛陽曲
【下邳】
徐赫半弓着身子。
徐家老太君此刻立坐在後堂中央,一根老藤杖抵在堂沿的垛口。徐州如今危機重重,徐赫爲人謹慎卻不善決斷,偌大的徐家此時沒了徐弈主持,不得不把老太君請出來。
老太君曆經過大漢立國時的動蕩,是從兵荒馬亂中活下來的老人,臨機決斷之能、謀略全局之智、鐵血殺伐之威,遠勝于尋常男子,哪怕是她那牧守一州的兒子徐弈也不如!
“少年郎心高氣傲,視天下英雄如狗熊,戰歌小子如今有平定山越的軍功傍身,些許桀骜無禮也是必然的。”
“那戰歌行何止是桀骜無禮,前驅盜匪禍亂鄉野,後遣大軍磨刀霍霍,這是犯上作亂!”
“可陛下就喜歡看他這麽亂來。陛下要在朝中與蘇羅鬥法,就需要他戰歌行幫着留下禦林軍。再者,戰歌行威震荊楊,山越人隻知戰歌行而不知大漢帝君鷹眼豈是擺設?自古封疆大吏最受猜忌,與其惴惴不安,不如賣了功爵,向陛下讨一頓闆子,大棒之後必有甜棗。以此爲憑仗,他如何不敢調動地方軍馬?”徐老太君拄起老藤杖,“他橫,我們也橫,不必怕他。”
“老太君不是說他是以軍功爲憑仗才敢肆意妄爲的麽?我徐家沒得依仗可如何敢學那蠻橫之事?”
“愚蠢!”老太君瞧了眼徐赫,随即起步邁向堂外,“不争氣的東西,怎和你那大哥一般的沒格局?”
“哪裏和大哥比得,”徐赫亦步亦趨地跟在許老太君身後,“大哥如今牧守一州,若連他也是沒格局的人,天下恐怕也沒幾人能入老太君的眼了。”
“學了點縱橫家的皮毛,哪裏敢吹噓人傑?”
徐赫不敢否決,隻好幹笑。
雖是經曆戰火,不少書簡都遺失荒野,但諸子百家的香火仍未斷絕。徐家是正統的九流傳人,合縱派分支的當主。
“揚州既然動了,我們也不好幹坐,徐赫,止武軍可調動多少人?”
“不足三萬。”
“你爲下邳尉,掌下邳軍務,保境安民正是你職司,徐弈不在,你親領止武軍陳邊,名曰剿匪,不許揚州入徐州一步,入者,視同亂軍,殺!”老藤杖三擊磚地,“徐家三代隐于朝野,當我徐家溫順如羔羊乎。”
【廣陵】
廣陵渡東可沿海抵達曲阿,向南可抵達秣陵,西邊是楚霸王自刎之地,是下邳南面之咽喉。如今,揚州壯武、孝廉、安南、沭陽軍共計五萬人馬如同鐵索般将曲阿、秣陵、烏江三處聯結在了一起,徹徹底底地将徐州之南隔絕。
徐州的止武軍此刻就在廣陵結營,楊延昭派偵騎試探過,隻換回三具屍體,顯然徐州的主事人是動了真格的。
“莫言,都說徐老太君謀略更甚男兒,看這鐵血殺伐之果決,真是巾帼不讓須眉。”
“到底是亂世裏活下來的老人,”柴靜長歎一聲,“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老太君就是徐弈的傳家之寶。”
楊延昭點點頭:“我們能對徐州下黑手,是因爲徐弈遠赴京畿述職。如今山越平定,将主率領前軍去了雒陽,兩家扯平,這就給了徐家動真格的底氣。莫言,你說,若是将主在此,當如何應對眼前進退維谷之局?”
柴靜思索片刻,再次長歎一聲:“等。”
“等?”
“等京畿傳來消息。功勳未定,我們在此間的布局皆是徒勞無功之舉,甚至還會惹來一身騷!”
【虎牢】
“老叔,小侄第一次進雒陽城,如果太過嚣張,陛下會不會生氣?”
被戰歌行稱作老叔的軍漢看着軍帳外面的軍卒帶着緬懷意歎息一聲道:“昔日先帝率領悍卒凱旋,自東門入西門出,百姓擲花抛果者盈街,十裏不絕,何等的榮耀。莫之,你此番踏平山越而還,有守土開疆之功,當是滿城歡慶。”
戰歌行笑道:“明日入城,當教揚州男兒傲立世間,老叔可願與小侄一起率軍入城?”
薄昭笑道:“樂意之至!”
戰歌行哈哈一笑:“陛下有令,明日入京。人跨刀,馬覆甲,揚州男兒當讓天下驚!”
校尉接了令箭就去做準備,戰歌行和徐州不和的事情他們知道,不過這不關他們的事情,男兒帶吳鈎,他們的榮耀是從馬背上取來的!
“莫之賢侄,有件事說出來您别笑話,老夫琢磨着能否把弄些後輩進去?不爲别的,就爲在陛下面前露個臉,隻要這事成了,将門中人人都承您的情。”
戰歌行看着這個一臉局促的老人笑道:“既然是将門中人,也罷,人可俱在?”
“都在,都在,一個都不缺。”
薄昭走出帥帳的時候發現原本安靜無聲的軍營立馬沸騰了起來,這支被皇帝召入京畿的軍隊似乎在一瞬間換發了生機。
【溫室殿】
未央宮裏的劉稚看着手裏的密折輕笑一聲,傅人心接過折子鎖進一個紅漆盒子之後繼續坐在劉稚的對面沒離開,他知道劉稚一定會有話說的。
“介懷,你說戰歌行和徐弈鬧翻,到底是真是假?”
“真!即使是假的,現在也成真的了。”
“何以見得?”
“戰歌行恃才自傲,此番更是拿下了山越,是個人才。隻可惜聰慧則已,雖诘狎,終究不懂官場。他爲大漢立下了汗馬功勞,足列徹侯,眼紅者不在少數。徐弈、衣少食,王得翼,這些人之所以不動聲色,是因爲戰歌行的功績确實配得上侯爵,但配得上是一回事,認不認可是又一回事。”
“青州的馬案傳得沸沸揚揚,明眼人都清楚是怎麽一回事,那些人想要敲打下戰歌行。不過敲打敲打也好,朕不好出手,既然有人願意代勞,那便随他們去吧。”
“有人代替陛下敲打他,陛下自然是沒了責任,卻把那些權臣推到尴尬的境地,可憐那麽驕傲的少年郎,不要心灰意冷才好。”
“山越之戰和遼東之事給了朕信心,這次諸州州牧齊聚一堂,開疆拓土在即。”
“陛下,山越不比東瀛,這海船的督造就是頭等大事。”
“朕當然知道,所以朕在等,當水師操練有成,朕才會渡海。”
傅人心颔首,說起了另一件事:“國侯薄昭問我讨去了犒賞三軍的差事。雖說薄昭也是将門出身,可他們那群人早就轉投了文職,已然不是純粹的武人了,戰歌行這種天之驕子不可能和他們混到一起去的。”
劉稚呵呵笑道:“六月栖栖,戎車既饬。四牡骙骙,載是常服。玁狁孔熾,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國。
比物四骊,閑之維則。維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裏。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四牡修廣,其大有颙。薄伐玁狁,以奏膚公。有嚴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國。
玁狁匪茹,整居焦獲。侵鎬及方,至于泾陽。織文鳥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啓行。
戎車既安,如轾如軒。四牡既佶,既佶且閑。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萬邦爲憲。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飲禦諸友,炰鼈脍鯉。侯誰在矣?張仲孝友。”
“朕倒是很想看看這些人在京畿是如何遙遙指揮,攪動淮南的風雨的,朕的這些個封疆大吏沒一個是好相與的啊。”
【雒陽東門】
穿着彩衣的信使背插旌旗快馬馳騁入東京,京畿内衛軍左哨虎甲營的精銳手持長槍站立在大街的兩邊,十六個号手在敵台上吹響低沉的回軍号響。
覆着青銅顱甲的戰馬高昂着頭顱穿行過寬敞的翁城。當馬背上的騎士攥緊了缰繩時,雒陽城裏的百姓已然被飛揚的塵土吹弄得灰頭土臉。
全副武裝的騎兵行進在東京雒陽這座都市裏,又将滿城百姓從五十年的繁華中扯回到了五十年前的殘酷中。
城門口的百姓用肅殺迎接着他們凱旋歸來的雄師。五十年前列國紛争,雒陽一次次在戰火中傾倒,又一次次從戰火中重生,雒陽城的子民比天下任何一座城市的百姓都驕傲,因爲沒有任何一支軍隊能夠壓垮他們的脊梁。
看着在主街上挺進的軍伍,大司寇丙源不由贊道:“當可與先帝麾下的北府軍相較了。”
“内弟過譽了,這票騎兵雖然精悍,卻還比不上先帝縱橫天下的北府軍,可惜好好的北府軍被拆作了虎甲熊盾二營,昔日之北府才是真正是虎狼之師也!”蔣中正眯着雙眼貪婪地打量着面前的大軍,似乎想将隊伍中每一個人的面孔都牢牢地記住。
“六月栖栖,戎車既饬。王于出征,以匡王國。比物四骊,閑之維則。。王于出征,以佐天子。四牡修廣,其大有颙。共武之服,以定王國……帥旗底下的少年郎就該是戰歌行吧?看他的模樣确實有名将的幾分風采。”
“劍眉星目,昂揚爍爍,倒也不負其父威名。”
“嶽山,你是去過北地的,這些人和匈奴遊騎相比如何?”
“沖殺之術,五五分爾,彎弓遊獵畢竟不如。”
更遠處的高台之上,蘇羅低頭看着茶碗裏的水波紋,轉頭問身邊的黃丹:“戰歌行如此炫耀他的騎兵,是要請陛下抵消他的罪過啊。”
“徐楊之間的糾紛,過火了!”
“少年郎心性到底不夠,若能穩妥二三,縱使老夫亦難奈何之,可惜,老夫添爲太尉,他避不過老夫的手段。頭角峥嵘之輩想要執宰廟堂,還需要打磨啊。爲官之道,光是憑借軍功可不足爲憑。既然牧守一州,便夾雜在了文武之間,不問輕重緩急,半點耐性都沒有,如何能夠擔當大任,徐州和青州的那幾位想要敲打他,那就任他們敲打好了,難道他受了委屈,陛下會不庇佑他?做事不講究手段,依仗武力還擊,這是無能的表現。”
水衡都尉黃丹撫須笑道:“陛下以此人鎮壓禦林軍,以水衡都尉丞牽制老夫老夫的上林軍,以内衛軍執京畿,骠騎骁騎二軍節制内外,原本蘇公空有五軍都督的名号,京畿之中卻無兵可用,熟料此人莽夫,我輩幸甚哉。
壯武軍來到高台前,賓妃施禮,群臣歡迎,整個宮樓上能安穩坐着的唯有劉稚一人而已。這是也是帝君的權利!
“會稽事畢,班師凱旋,可卸甲!”
蘇羅立于樓前,宣讀旨意。
八百伶人扯着奸細的嗓子唱着:“歸我田園,壯士卸甲,天下安甯!”
劉稚立于彩樓道:“愛卿勞苦!”
戰歌行将自己的佩劍和印信放在傅人心端着的木盤裏:“山越叛賊授首,臣幸不辱命!”
月色明媚。
有人登高賦詩,有人縱酒狂歌。
大漢五十年不聞刀兵,四夷思動,戰歌行卻在這時告訴世人,大漢依舊是那頭雄獅,這是所有漢人的驕傲。
蘇羅笑的極爲大聲,酒觞滿飲不止,老夫聊發少年狂者,不外如是。
“會稽之戰,莫之一戰定乾坤,讓吾輩拍手叫好,東南大事底定矣!來,諸公,飲勝!”
“得蘇公贊,小子羞甚,請與諸公同飲。”
“六月栖栖,戎車既饬。四牡骙骙,載是常服。玁狁孔熾,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國。
比物四骊,閑之維則。維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裏。王于出征,以佐天子。
四牡修廣,其大有颙。薄伐玁狁,以奏膚公。有嚴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國。
玁狁匪茹,整居焦獲。侵鎬及方,至于泾陽。織文鳥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啓行。
戎車既安,如轾如軒。四牡既佶,既佶且閑。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萬邦爲憲。
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飲禦諸友,炰鼈脍鯉。侯誰在矣?張仲孝友。”
這是一場盛宴,盛宴之珍羞不在歌舞、不在美人、不在美酒,而是在東南之山林。千裏山越,雖然野蠻荒僻,卻有着許許多多的特産。更進一步,交州将成爲名副其實的交州,驅山越而伐南蠻,大漢的疆域将再次擴大,青史留名,誰不羨慕。
大漢沉積了五十年的底蘊,打磨了五十年的野望被戰歌行撩撥了起來,而野心需要源源不斷的屍體來喂養。
歌舞升平的東京雒陽需要血勇警醒,傾城美人隻有在屍骨上搖起舞才算得上世上最曼妙的身姿。
打擊盜版,支持正版,請到逐浪網閱讀最新内容。當前用戶ID:,當前用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