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lweight:::.cite::
第九章:溫室殿
【溫室殿】
巧手匠人制作的碩大的沙盤上雕綴了東瀛的山川河流,而青州牧衣少食正在東暖閣裏擺弄着沙盤,一面面小旗被插在了沙盤之上。
“陛下,東瀛多銀礦,是塊寶地,隻是如沙盤所現,島上兵力不少,倘若陛下想要遠渡重洋作戰,困難重重。”
“東瀛的銀礦朕放棄不得,愛卿牧守一地或許不曾察覺,如今的銀刀和銅刀已不足用了。”
“衣大人不知,我大漢朝爲中國,貨殖天下,東瀛、衛滿、馬韓、烏丸、匈奴、南蠻……這些蠻夷想要換取所需,無論是他們互換還是在我朝榷場買賣,都免不了使用我大漢的刀币,我朝刀币已然不足用也。”傅人心替劉稚向衣少食解釋着,“再者,如今商賈遍地,銅刀攜帶不易,大宗交易多用銀刀,這也是陛下急需拿下東瀛的緣由。”
大漢初立時,列國紛争,各國币制皆不同,待到天下一統,卻未統一币制,收繳鑄币之權。民間作坊私鑄币者不知凡幾,四株錢、劣錢、楚币,花樣繁多。隻是官家多以銅刀交易,榷場買賣興盛,四夷皆認銅刀爲官錢,以至于少府鑄造銅刀不能滿足市場所需,而金餅價值高昂,又非官制錢币,僅僅在勳貴富豪之間流通,尋常商賈根本用不到,論起流通性,甚至不及布帛。
銅刀不足用,金餅無人用,當此時節,倒是銀刀最受歡迎。
“臣以爲,東瀛非是不能拿,關鍵在于如何拿。”
“凱讓此言何解?”
“東瀛雖貧弱,終究是一國,陛下以中國擊下國,必勝,所慮者唯得失爾。”徐弈頓了頓,擡手虛指沙盤,“東瀛,畢竟一國,非我大漢一州一郡之力可取,當合沿海諸州之力爲一,擇一人主事,餘者爲附翼,如是,大事可期。”
戰歌行聞言,譏笑道:“荒唐,徐公莫不是想要弄出一個國中之國來?”
“放肆!”徐弈登時怒目咤喝,“莫之小兒安敢诽謗!”
“呵,縱橫家的弄舌兒,你派士卒喬裝打扮,劫我戰馬,這筆賬我還未和你清算呢!”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怒火中燒的徐弈直面戰歌行,“且不問你緣何不經太仆私購戰馬,擅動大軍入我徐州是何故!”
“戰馬者,爲山越故。入徐州,爲剿匪爾。”
“剿匪之事,徐州自決足矣,不勞你費心。”
“在下不識規矩,确實錯了,但是本侯貴爲陛下親自賜封的靖邊侯,更是爲一州之主官,這樣也不能讓你對本侯稍有一絲尊敬嗎?”
兖州牧墨尋風嗤笑一聲:“學了點孫武皮毛的黃口小兒,殺人屠狗之輩也配混進我輩行伍?粗鄙之人就是粗鄙之人,放之山林驅虎吞豹尚可,在這溫室殿與我輩過問天下大事,實在是贻笑大方。陛下看在你翻山越嶺的剿滅了幾個山越蟊賊的份上給你幾分顔面,我等原本也不會說什麽,如果你仍舊不分輕重,視禮法如同無物,就莫怪我等彈劾你。”
戰歌行憤怒到了極點,大吼道:“徒呈口舌之徒,欺人太甚,何以辱我至斯!”
衣少食靜默于側,冷眼旁觀。
大漢最核心的區域自是關中,但出了關中,關東、幽燕、淮南、荊楚,益州……各地都基于地緣政治都形成了利益圈。
特别是青、豫、徐、兖四州,早已形成了一個隐隐以青州爲首的關東利益圈,彼此休戚相關。
戰歌行丢失戰馬,這似州哪一家沒有暗中下絆子?衣少食之所以坐視徐州徐弈等人劫持戰馬,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爲了敲打戰歌行,好将揚州納入其中,奈何戰歌行不知好歹,反而與徐州決裂。
與徐州作對,便是在對抗整個關東集團。如今衣少食雖作壁上觀,但其他兩位州牧卻對戰歌行百般挖苦,見戰歌行暴怒,豫、兖、徐三州之主更是紛紛出言譏諷,隻待戰歌行一句話出錯,就将被他們聯手打壓。
你一言,我一語,隻等着戰歌行失言的那一刻。
“小人焉敢欺我!”
戰歌行一掌拍出,向徐弈狠狠扇去。從出手到扇臉,不過眨眼,話音落下的瞬間已然臨近徐弈的臉頰。
刁鑽的角度,陰冷的掌氣卻又偏偏帶有幾分浩然之意。
幾乎是戰歌行出手的瞬間,徐弈也反應了過來,單掌拍在身邊長幾之上,借着這一拍之力倒飛而出。
戰歌行欺身而上,死死黏住徐弈,無論徐弈怎麽借力後退都無法擺脫。
雙掌對碰,幾番交手,同時倒飛而出,不分勝敗。
“莫之小兒,如何敢在聖天子面前動武!你還是收手認罪吧,陛下念及你的功勞,未必不會不給你一個機會。”
雖然從表面上,兩人似乎不相上下,但是實際上,徐弈卻是一直占據着上風。徐弈文武雙全,踏入一流高手之境多年,底蘊深厚,每一次交鋒,戰歌行都要吃一些小虧,如此積累下來,勝利的天平實際上,已經在開始傾斜了。
“老狗死來!”
“半步多!”
緩緩從口中吐出三個字,徐弈身上氣勢驟然大變,周圍的溫急劇降低,眨眼之間,竟然讓溫暖和煦的溫室殿裏結起了一層冰霜。
戰歌行突然有了一種緻命的危機感,那是一種在沙場上幾度死裏逃生才養成的直覺。臉上露出一絲駭然之色,反身向後退去!
僅僅是一擊,便直接被攻破了戰歌行的防禦。戰歌行噴出一口鮮血,倒飛而出。然而戰歌行即便負傷也渾然沒有半分認輸的意思:“大丈夫要留清白在人間!”
腰杆挺的筆直,眼中滿是堅定,淡淡道,“我若不敵,死在這也便是了,總也好過背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徐弈忿然,又是一掌将要拍下,無盡的寒意瞬間将戰歌行籠罩。隻是下一秒,寒氣消散,仿佛根本不曾出現過。
徐弈一臉駭然的看着悄然橫隔在兩人之間的傅人心:“傅大人!”
傅人心不僅是黃門侍郎,還是統攝鷹眼的未央衛尉,曾經的南府府主,先帝臂助,更是天下第一高手。雖然如今南府三分,可是他餘威猶在,就是劉稚也對傅人心倚重非常。
傅人心瞥了受傷的戰歌行,回頭陰陽怪氣地問道:“現在可以住手了?”
徐弈驚悸,冷冰冰地瞅了一眼戰歌行,将自己的通天冠往的懷裏一塞,而後跪在在劉稚面前等候處置,隻是含腰拔背将脊梁骨挺得如同标槍一般,似乎沒有半點的悔意。
“你覺得你沒錯?”劉稚緩步踱至徐弈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
徐弈混迹官場多年,如何聽不出眼前這位少年皇帝的不滿。天子,這龐大的帝國的主宰,萬民之生死皆由其掌控,這樣的存在如今對他徐弈不滿,那徐弈就必須承受這份不滿。
“朕在問你!”
“臣,有罪。”
“何罪?”
“殿前喧嘩,驚擾聖主,罪該萬死。”
劉稚眯眼審視徐弈,背對衣少食沉聲問道:“半饕,按律,當如何。”
原本悄然伫立在角落的衣少食擡頭看向劉稚的背影。這問題看似簡單,卻關系到整個關東集團内部關系的牢固程度,聯盟能否仍舊無芥蒂的維持下去,全在乎衣少食此刻的答案。不過随口一問就切中了關東集團的要害,衣少食終于正視起眼前這位少年天子來。稍稍思量片刻,衣少食的口中緩緩吐出一個字:“斬!”
答得铿锵有力,隻是這一個字,也斬裂了青州與其餘三州的牽絆。
“徐凱讓,你可聽到了?”劉稚語氣稍稍緩,仍舊俯視着趴在腳跟前的徐弈。他借戰歌行的手,誘出關東集團,先前戰歌行被群起而攻之的局面也确入他所料,露出了不少有趣的東西,他特意設問,就是爲了在他們彼此心中埋下敵視的種子,如今種子已埋,便需要好好呵護。
劉稚微妙的語氣變換讓徐弈抓到了一線生機:“求陛下開恩。”
“朕暫且饒你一命,谪任五品讨逆将軍,掌常平軍左營,何時清繳完徐州悍匪,何時複職。”長袖在徐弈肩頭輕輕一撣,“起來吧,剿匪不易,介懷,稍後你去太廄令處調集一千戰馬給常平軍。”
“諾。”
“謝陛下不殺之恩。”
天子賜恩,禮上九叩。徐弈重重地連磕九次,直到磕破了額角才起身退立一旁,與衣少食并肩垂首。
“戰歌行,”劉稚望向倒在溫室殿之外的戰歌行,左手虛攬,一道明黃色的龍氣竄出,将受傷的戰歌行卷到了自己的面前,“你替朕教訓山越,朕親封你爲靖邊侯,史書載錄,除了朕,誰都不能否認你的功績。隻是朕觀你年少輕狂,不知進退,此番回去,閉門思過三月。朕會派文中爲巡查禦史督查揚州。”
傅人心扶起受傷的戰歌行,一道溫和的氣息渡入了戰歌行疲倦的身體,将受損的内腑稍稍梳理。戰歌行感激地看向傅人心,随後安安分分的候在一側。
“此番召集你們,準備東征是一回事,另一件事則是設帝科以考舉選賢。”
“帝科?”兖州牧墨尋風眉頭輕皺,“陛下可是要考校各地察舉之人?”
“前些時日,有臣工奏曰,上品無寒門,下品無氏族。主政地方,若不得豪門屬意則政令不通,凡有産業,世家子皆有經略。天下官吏倒有大半是這些人舉薦而來,朕心寒甚!”
一直保持沉默的衣少食驚恐地看着劉稚的背影。他終于明白了,帝科,這才是小皇帝召集他們這些封疆大吏的真正的原因了。小皇帝年少氣盛,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掌控一切了,商議渡海東征是假,廢除才察舉是真!
正因爲明白小皇帝的野望,衣少食才會害怕。世家豪門把持天下,他們在地方上有無數産業,他們看護莊園的私軍比尋常軍卒更精銳,大漢朝上到朝堂重臣,下到地方吏胥,都和他們有着剪不斷的糾葛,甚至在很多地方,百姓心中先尊世家而後敬帝君。
廢察舉,這是在挑戰整個社會體系的根基,小皇帝這是要玩火!
甚至可能已經在玩了!
先前他還不明白爲什麽徐弈會在他沒有授意的情況下挑釁戰歌行,感情徐州和揚州的這兩位在溫室殿裏又是“唱”又是“跳”的,這一唱一和,都是遵了小皇帝的意思,殺雞儆猴所爲者,開科設考爾!
打擊盜版,支持正版,請到逐浪網閱讀最新内容。當前用戶ID:,當前用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