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欲歸,風更急。山裏總比别處冷得更早,才降幾日早霧,清晨起來已經略感涼意。
在衷今日起得甚早,換季時候,是很多藥草植被适宜轉殖之時。她彎下腰,剪短一株棉香,将斷口含在嘴裏,一絲絲甜意鑽進嘴裏,她滿意地笑了,今年連棉香這樣嬌貴的藥草都種得很好,來年藥庫能充實不少。
“音美女繞禍水。”身後響起允浩的聲音,在衷一驚,又定下神來。
“劍鋒男饒宿醉。”在衷對上一聯,嫌棄地離允浩多半步遠,允浩身上散着淡淡的酒味,不知昨夜去了何處厮混過。允浩局促地繞繞頭,想要開口說什麽總是提不上聲。
“你想說什麽?”在衷皺着眉,這鄭允浩自從上次自己罵過他之後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允浩剛欲開口,不料被在衷打斷了:“等一下!”
在衷緩緩走向草從遠處,哪兒似有什麽異物,允浩也發現了,提着劍小心地跟過去,這一來殘剩的酒意便也不剩零星了。在衷逼近那一團紅色的東西,看清後才發現是個人。
“貞姬!”允浩收回劍沖上前去,将倒在地上的貞姬扶起來。在衷雖是紅裳會的人,一直聽聞紅裳會有一代名醫李氏貞姬,但卻不怎麽見過她真人,隻聞其名,今日算是第一次見他。
“允浩你别動,我看看。”在衷蹲下身,抓起貞姬軟弱無力的手腕,坍塌的脈搏,又伸手翻起她的眼皮查看瞳孔,“身體裏有毒,沒有硬傷,馬上帶回去!”
允浩點點頭,抱起貞姬,一包東西掉了出來,在衷撿起來,發現是張疊好的紙。
兩人也顧不得看紙裏頭究竟寫了什麽,速将貞姬帶回了紅裳會,并叫來了昌珉。
在衷正仔細地用銀針探毒,貞姬身體裏都不是什麽劇毒,服用解藥一兩日便可恢複,隻是爲何珍基的脈向如此虛弱?
昌珉展開在衷拾來的紙,認出是韓庚的字迹。
“欲毀火花,紅裳無重,欲蓋彌彰。”昌珉氣得扔了紙,從鼻子裏發出一聲不屑,“竟然逼我與他合作一同殲滅火花!我紅裳會再怎麽樣也不是他無重會那種陰惡卑鄙之幫!”
在衷擡起頭看着昌珉,如此激動的昌珉她倒也是不曾見。允浩顧不上昌珉的憤恨,忙上前查看珍基的狀況。
“放心,她沒有大礙,但是除了被喂毒之外,可能還受過虐待,不然心脈不會這麽微弱。”在衷拔出銀針,搖搖頭。韓庚那個人,能把珍基這麽完整地換回來一定是有原因的,她舉眉看見允浩此刻一臉真誠的樣子,冷笑了一聲諷刺這個平日裏打死不肯相信自己的人,轉頭對昌珉說,“我們紅裳會,與他無重會,看來是非合作不可了。”
昌珉握緊了拳頭,青筋暴起。
“等等。”允浩出了手,将真氣從貞姬的腹部一路往上推,“她體内好像有一股真氣在壓制她。”
在衷驚訝,猛地轉過身,昌珉也起身來到床邊,焦急地看着允浩和氣息奄奄的貞姬。
允浩一使勁将真氣逼出喉嚨口,一大口的血從貞姬嘴裏吐出來,很快在地上凝結。昌珉被這一股血腐之味沖得一陣惡心,在衷立刻捂住口鼻蹲下身用手指蘸起一點血塊放在拇指間感覺它的黏稠程度。
“此人之血非珍基之血,應該是韓庚硬灌進去的,才迫用真氣封住這股血。”
“血有毒與否?”昌珉遞上帕子給在衷,焦急地問。
“放心,普通血而已。”在衷接過帕子擦擦手,果然她就不應該太相信韓庚那人有多好心,此等變态之舉也就他做得出。
昌珉坐回位子上,神色凝重地盯着那攤血。
鍾铉沒想到的是,姬範下廚很有一手,珉豪和泰妍完婚第二天一早她就早早起來去了廚房,替人準備了好多早點。
泰妍緩緩地坐下來,盡量放輕力道不惹下身疼痛,珉豪自然明白泰妍爲何如此,心疼地看着她。姬範無奈地搖搖頭,端起碗:“快吃快吃,我做的哦,全都是我做的!泰妍你喝紅棗茶好好補補!”
珉豪一口茶嗆在喉嚨口,目光冷冷地朝姬範射過去,姬範完全不買賬。
“看什麽,我這是在關心她,往後喝紅棗茶的時候多了去了。”姬範給泰妍夾上好多菜,自己得意地喝起了粥,才和沒幾口珉豪就丢了手裏的碗砸在地上。
“崔珉豪你這人怎麽這麽小心眼,竟敢砸我親手做的!”姬範氣憤地站起身,沒想到竟沒力氣穩住腳,一頭栽進鍾铉的懷裏,“怎麽……”
珉豪慌張拿走泰妍手裏的碗:“泰妍别喝,這粥裏有毒!”他離開位子,摔在地上的粥已經泛出來青沫,泰妍避開目光不去看。
珉豪握起姬範的手,冷靜地督脈:“還好隻是一兩口,鍾铉你有沒有喝?”
“我正準備喝,你就摔了碗……姬範有沒有事?!”鍾铉緊緊擁着姬範,珉豪隻拿起涼水給她喝下去。
“是很普通的腐蝕粉,一般用來去傷口死皮的,但如果進入食管将食管腐蝕,那就要人命了。”珉豪見姬範已經把一杯涼水喝下,便叫鍾铉帶她回房休息,告訴他兩個時辰之内姬範若無嘔吐現象那便無大礙。
兩人才走,泰妍便無力地倒了下去。珉豪大慌,原來泰妍也喝了這碗粥,雖喝的不多。
“是紅裳會嗎?”泰妍睜開眼,虛弱地喝下珉豪遞在自己嘴邊的涼水。她擔心紅裳會的人分不清誰是誰,到時候反倒傷了根本沒有任何關聯的鍾铉和姬範。
“我覺得不像,紅裳會雖素來與我爲敵,但他們有他們行事原則,做什麽事都會留下紅裳會的标志,而不暗地裏生事。”珉豪命人前來将這一桌飯菜都拿去驗毒,菩昭和蕊将地上的殘渣也都處理幹淨了。
“菩昭,今早姬範是一個人在廚房準備早食嗎?”珉豪問。
“回王,今早我與蕊在廚房遇上姬範時,早食已經準備好了,之後并沒有别人進過廚房。”菩昭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向泰妍也行了禮,如今泰妍的身份不同往日了。
珉豪皺着眉,那麽下毒的人就是在更早的時候了,可是火花山上還有誰能做到這些呢?
“珉豪。”泰妍挽住珉豪的手臂,“陪我回去好不好?我有點累了……”
珉豪心疼地看着泰妍沒什麽血色的臉,低頭在她額頭上淺吻一口:“好。菩昭,送些吃得到我屋子來,泰妍一口都沒吃。”
“是。”
離開了大殿,珉豪腦海中卻一直在盤算着這件事,上次的血蠶,這次的投毒,火花的确有人埋伏着,而且這個人應該很擅長僞裝,以至于和藥人一模一樣。隻是不知此人的來曆,究竟是紅裳會還是無重會。并且這人目标明确,就是沖着和自己有關的人,泰妍和姬範。
看來當年那場“毒說之災”并未完全熄滅,星星之火仍在妄圖燎原。
泰妍回了房就躲在床上,珉豪等着菩昭送來糕點,擔憂地看着一語不發的泰妍,火花現在時刻都處于危險的狀态,泰妍本就膽子小身子弱,天天擔驚受怕絕不是長久之計,該早日揪出潛伏在火花的奸細才是。
“王。糕點來了。”門外響起普照的聲音,珉豪應了一聲,菩昭便走了進來。
“王,糕點是我和蕊方才做起的,盡管放心吃,要不要給鍾铉和姬範送去些?”
珉豪接過手,點點頭,吩咐她們盡量做冷的給姬範,切記不得太膩。珉豪将一小塊茶糕送到泰妍嘴邊,泰妍緩過神來,張開嘴。
“别想太多,不會有事的。”珉豪替泰妍擦去嘴角的糕屑,心疼他卻又不知該怎麽做才能讓他心安。
“珉豪,姬範哥會不會有事?我看他……他……”泰妍說着說着就紅了眼眶,“珉豪,我怕又是無重會,我好怕……”
珉豪放下糕點,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無重會這三個字對她而言太沉痛了。
“别哭,你現在有我。”珉豪輕輕拍打泰妍的背,“快别哭了,都要噎着了。”
“其實,我在無重會的時候,那個叫韓庚的人連一眼都沒見過,單單是他的手下和侍女都狠毒至極,妹妹就是因爲他們加害才會死……”泰妍越說越輕,無力地趴在珉豪懷裏,“他們什麽事情都幹得出……熙妍那個時候就讓我帶她離開的……我……我應該帶她離開就、就不會有那麽多事了……我不該留她一個人在那種地方……”
珉豪察覺到泰妍此刻意識已經不清醒了,說這些話完全是憑本能,急急叫醒他:“泰妍!泰妍你看着我!”
泰妍渙散的目光重又在珉豪臉上聚焦,她渾身哆嗦了一下,憋着一口氣,難受地吐出來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珉豪雙手捧着泰妍的臉,心裏一陣陣地難受,是什麽樣的經曆讓她總是在驚吓過度的時候亂說胡話,連韓庚的面都沒見過,就對無重會産生了那麽大的恐懼,他真的很想知道泰妍在無重會都經曆了些什麽,可是他怕泰妍說出口時會崩潰,他更怕自己聽到後會發瘋。
隻好緊緊摟着她,一絲縫隙都沒有地摟着她:“哭出來吧,有我在,我一直在。”
泰妍閉上眼睛,滾燙的眼淚滑落下來,打濕了珉豪的衣襟。在這人世間,本就是無依無靠舉目無親的一個人,幸得此夫君本已是泰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如果上蒼看不慣他李泰妍擁有幸福,那盡管拿了去,但求珉豪能平安。
“你在想什麽?”珉豪按住泰妍的腦袋,“我不許你亂想!”
泰妍吃了一驚,不料珉豪竟能知道方才自己那一刻放棄生的念頭:“你怎麽……”
“我一個人沒有你,也活不下去。”珉豪溫柔地撫着泰妍的背脊,輕輕搖着身子,“隻許孑身而活的話,你讓留下的人怎麽辦?”
泰妍死死抱着珉豪,眼淚控制不住地掉,珉豪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背。倘若彼此放棄在一起的信念,被抛棄的那一方便會嘗到萬蟲噬心的痛苦,方才,你一定是想以你的性命換我的性命吧。
“我們兩個,就算不能久活,那也要共赴生死。”
火苗撲騰了兩下,在衷舉起手中的長針對着光查看燒制的程度,有天在一旁對在衷說明珍基的來曆。
“也就是說,你們利用李貞姬被抓走,就逼迫玉澤演去火花?”在衷露出鄙夷的表情,看向有天。
“是昌珉的意思。”有天看了一眼床上的貞姬,愧疚地說,“雖然我們都沒有把握一定能救出她,幸好這次她回來了。”
“幸好?”在衷拿着燙手的針坐到床邊掀開被褥,解開貞姬的衣裳,對準她肚臍眼上方一拇指蓋的距離紮進去,仔細地查看針的變化。
“怎麽?”有天避嫌地背過身去,緊張地問,也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在衷起身繼續燒制長針。
“這一次,紅裳會算是徹底被韓庚牽着鼻子走了。你們不合作,那麽告發玉澤演,火花和紅裳會之間的矛盾就會惡化,倘若鬥起來誰死誰傷?如果合作,那麽仍舊避免不了和火花的鬥争。”在衷平靜地分析着,若無其事地燒着長針,心裏卻開始恐慌起來,如果玉澤演在火花,那麽火花的所有人都很危險。特别是那個李泰妍。
還有一件事,千萬不能讓無重知道。
有天被在衷這麽一說冷汗直冒,他随口又說了幾句就立刻起身去尋昌珉。
在衷看着有天遠去的背影,神色凝重。
“好點沒有?”在衷轉過身扶起其實早就醒來的珍基,貞姬抓住在衷的手,難過地哭了起來。雖然兩人之間是第一次見面,但是此刻貞姬能夠相信的人似乎隻有在衷了。
“昌珉給澤演吃了靈絕根……我必須、必須馬上去火花!”貞姬捂着肚子,第一根長針已經完全發黑了。
“靈絕根?!”在衷發慌了,這樣珉豪根本發現不了究竟是誰在暗中作祟。難怪紅裳這段時間對靈絕根的需求量這麽大。
貞姬掙紮着想要爬起來,被在衷強行按倒在床。
“韓庚給你喝了太多回腸豆,你的毒沒有三天解不了。”在衷拍拍貞姬的肩膀,“就算要救他,也要等你好了。
“在衷,這不是救他如此簡單的事了,我……我不想看到更多的人爲此流血,韓庚還會做出更多傷天害理的事,我不要澤演爲了我去做這種事……”貞姬捂住眼睛,忍不住地抽泣着。在衷沉默地看着他,将針紮下去。她何嘗不是一樣不願意再有無辜的人因無重而死。
“已經遲了。與火花的正面相争已經在所難免,輸的那一方隻等韓庚坐享其成。”在衷黯淡了神色。當年那場《毒說》的恩怨沒想到至今時今日依舊在蔓延,究竟要争出個什麽才肯罷手?就算擁有那本書,就算那本書能夠幫人稱霸江湖那麽意義又何在?
“你和澤演……”在衷回神來,扭頭按平貞姬的身體,防止長針紮深,“……你們……”
“沒有關系的,在衷。”貞姬清醒地睜着眼,流水順着眼角滑落,“哪怕我和澤演不能長相厮守,我也不願意看着别人爲我們拖累。”
在衷别過臉去,紅着眼睛不說話。
這一切究竟是誰在造孽啊。果然還是他們的罪孽太深了,韓庚的罪孽,希澈的罪孽,和她自己的罪孽。
“如果那個時候,我死在那個地牢裏,那麽韓庚會不會比現在好受些?”在衷黯然地垂着腦袋,有氣無力地說。
貞姬緊緊攥着拳,緩緩閉上眼睛,渾身發寒:“又有何用?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