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啪嗒……鍾擺一刻不停地擺動着,若要說起來,大概它是這棟房子裏最勤勉的了——每天都在重複着同樣的事情,啪嗒、啪嗒、啪嗒,默默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但是卻從來沒有抱怨過,也從未停歇。房間裏太過安靜,以至于它每走出一步,那本微不可查的“啪嗒”聲都像是要在整個房間裏響徹一般。
時針指向十二點,但是外面的天空還是黑沉沉的,晝與夜早已無法分清。但是房間裏沒有點亮刺眼的白色日光燈,隻有牆壁上兩盞壁燈發出昏黃的光。
這是薰的卧室,除了一張大得有些誇張的床之外,這間寬敞的房間最大的特征便是那座半月形的大陽台,不過這幾日來,一張嬰兒床成了這間房間新的特色。
身着銀白色铠甲的薰站在嬰兒床旁邊,一眼不眨的注視着躺在小床上的那個小小的生命。
她長得很快,短短幾天,已經初步顯現出了人類的形态,雖然并不完全,但是頭頂那對毛茸茸的三角形耳朵和從小小的嬰兒毯裏伸出的蓬松的小尾巴卻讓她看上去要比一般的人類嬰兒可愛得多。
她很健康,渾身胖乎乎的,臉頰也是圓嘟嘟的,雪白的頭發以及小尾巴上的蓬松毛發也都柔順而極富光澤。
小小的生命就這樣躺在嬰兒床上,短胖的四肢也像是普通的人類嬰兒一樣伸不直似的張開,她的小嘴微張,随着每一次呼吸發出細微的呼噜聲。
薰一眼不眨地注視着這個和自己并無血緣關系的女兒,胸腔中溢滿了幸福,這大概便是身爲一位母親的幸福吧。
爲了守護這份小小的幸福,也要戰鬥下去。
早已下定了無數次決心的她這一刻更加堅定,不再會動搖了。就算是天塌下來,她也要挺起胸膛将爲這小小的生命撐起一片天空。即便并無絕對的把握擊敗強敵,她也定會拼盡全力。
這回不會再失去任何人了。
鏡和鍾靈靜靜地立于薰的身後,默默注視着這位将要踏上戰場的少女的背影,明明她也隻是一位少女而已,但是承擔的責任卻要比她們沉重得多。
那責任如此沉重,即便隻是身爲旁觀者,她們都會感到喘不過氣來。她們明白,眼前這位公主一定有了回不來的覺悟,所以才在踏上戰場之前的這一刻,如此貪婪地想要将這命中注定屬于她的小生命深深地刻在心裏。
看着那張粉嘟嘟的小圓臉,薰情不自禁地彎下腰,擡起手想要去觸碰,但伸出一半的手卻很快停在了半空中,也許是因爲擔心那冰冷堅硬的護手會讓孩子感到不适,又或者是因爲不忍打斷新生兒的甜美夢境。
伸出的手指緩緩收回,緊握成拳,最後看了那可愛的小臉一眼,她從手腕間解下一根紅繩,上面穿着白狼留給她的那個小小挂墜。她将這白狼留下遺物輕輕放在沉睡的嬰兒枕旁,這才慢慢呼出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緩步來到鍾靈面前,每一步都發出一聲低沉的腳步聲。
看着在自己面前停下腳步的薰,鍾靈面露拘謹之色,但是她還是按照禮儀,恭敬地朝着薰微微躬身。
“鍾靈,你跟在我身邊這段時間,多謝你照顧了。”薰輕聲說道,“如果我沒回來的話,玉響就交給你了。拜托你,像照顧我那樣照顧她吧。”
說完,薰便鄭重地朝着鍾靈深深一躬。
薰的這一動作讓鍾靈愣在了當場,就連鏡也是一陣驚愕。但是看到薰那鄭重的模樣,鍾靈想說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請交給我吧,公主殿下。”鍾靈忍住嗚咽,回以畢恭畢敬的鞠躬禮,随後薰便将她扶了起來。
看着鍾靈那隐隐要哭出來的表情,薰的臉上不禁揚起了一絲微笑。
“不要哭啊,鍾靈,那可不像你。”她以輕松的語氣說着,但是那輕快的話語卻讓鍾靈感到愈發的壓抑。
“請放心,我一定不會哭的。”
薰最後看了一眼這位跟随自己将近一年的女官,轉身邁步,頭也不回地朝着房門走去。也許,再回來的時候,她會戴着凱旋的王的光環,也可能再也無法走進這間房間。
“公主殿下……”望着那漸漸沒入黑暗中的背影,鍾靈情不自禁地出聲叫住了她。
已經走到門前的薰停下了腳步,她側過身,朝着鍾靈望了過來。
“請一定要回來!”鍾靈說着,終究還是沒有忍住淚水。
望着臉龐被淚水打濕的鍾靈,薰微微一怔,她沒有出言責備,而是挑起唇角,對着鍾靈輕輕地點頭。
“啊,會的。就算拼盡性命,我也會回來的。”薰微笑着說道,“畢竟,這裏是我的家,而這個家裏,有我的家人啊。”
回想起方才鍾靈淚流滿面的情景,走在走廊中的薰暗自歎了口氣。
“鏡,你的任務清楚了嗎?”她邊走邊對跟在她身後的鏡說道。
鏡一陣沉默,片刻之後在薰疑惑地停下腳步,并轉身望過來之後,才悶悶地回答道:
“因爲阿裏埃爾斯先生的法術需要保持對視野的掌控,因此必須突前占據制高點保證足夠的視野。阿裏埃爾斯先生将會在制高點處施展法術進行全城爆破,我的任務就是率領衛隊保證阿裏埃爾斯先生的安全。”
滿意地點了點頭,薰轉過身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擡頭看了一眼薰的背影,鏡連忙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公主殿下,爲什麽要讓我和衛隊去做那樣的事情?”鏡低聲問道,語氣中有不解也有不服,“我們是公主殿下您的衛隊,我們的使命就是保護您……”
未等她說完,薰便輕笑一聲打斷了她。
“你們想死不成?”
“雖然我們都不想死,但是如果是爲公主殿下而死的話……”
“吵死了。”薰停下腳步,倏地轉過身來,神情嚴肅地盯着鏡,“鏡,你記住一點,無論是妖怪還是人類,我都不會讓更多的人無謂地犧牲了。”
“保護好阿裏埃爾斯先生,如果因爲你的失誤而導緻作戰計劃被打亂,提頭來見。”說着,薰擡起手指着鏡,“這是命令,聽明白了嗎?”
鏡咬了咬嘴唇,并腿挺直身軀高聲回答:
“明白。”
薰随後又去見了流光,這位“父親”仍舊像往日那樣在冥想室裏一動不動地冥想。她沒有對薰說些什麽,隻是在薰對她說完“父親,我出發了”之後,以溫柔的視線凝視着她,緩緩颔首。
她沒有找到亞亞和喵嗚,不過就亞亞那别扭的脾氣而言這時不肯見她也算正常。更何況在此之前告别的話都已經說過,想來也不算是遺憾。
薰擡起頭默默注視着眼前這座熟悉的城堡——即便在黑夜中,它那雪白的外牆和一排排剔透的落地玻璃窗都格外清晰。
這就是她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地方,這是她的家。現在她要離開這裏去戰鬥,去打一場也許永遠不會回來的戰争,爲了守護這個地方。
看着這座美麗的城堡,薰不禁想起了一切發生之前。在自己從那個身爲男生的夢境中醒過來之前的生活,自己和父親的那個小家。那個家很小,所有的房間加起來都沒有現在她的卧室大。盡管很小,但是那是承載着她回憶的地方,那就是她曾經的生活。但是如今,那個裝滿了美好記憶的小家恐怕已經在暗淵的襲擊中化爲廢墟了吧。
因爲各種原因,她不得不離開那個小小的家,搬到這座華麗卻又空曠的大房子裏。盡管最初有些不習慣,但是和身邊親密的家人、朋友還有夥伴們一起,在這裏創造了無比美好的回憶。
她想起了一天到晚冒傻氣的白狼,想起了洛那難吃的料理,又想起了亞亞和喵嗚無休止的鬥嘴,還有八雲那思念暗戀之人時少女懷春一般的羞澀表情……
如果能活着回來,一定要逼林在軒對八雲負責!對了,還要給張婧旭找一個好男人。
這座空曠的大房子,如今已經被滿滿的回憶填滿了,這是幸福之地,是她一定要守護好的地方。
掃視着那一扇扇落地窗,最終她還是意外地看到了手牽手站在一起的亞亞和喵嗚,他們沒有像往日那樣争吵,而是安靜地望着她。薰看着她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喵嗚能夠恢複原來的樣子,真是太好了,這樣亞亞也不會難過了吧。
這樣想着的薰轉過身來,目光掃向階梯之下,駐守在這座行宮周圍的部隊以及前線各個軍團的最高指揮官都在這裏,他們排成整齊的方陣,沉靜地仰視他們未來的王,就連呼吸都被壓抑,更不會有人會竊竊私語。在黑壓壓的方陣中,她看到了追夜,看到了十蒹,看到了霆震,還看到了表妹白白——那個可愛溫柔的女孩。就連身爲除魔師的洛與司徒曉的老管家阿裏埃爾斯也自發地站到了台階下。
現在,台階之上隻有她一人,也隻有她一人有資格站在那裏。
再也沒有之前面對這般大場面時的緊張,薰的心中前所未有地平靜。已經有了成爲王的覺悟,有了戰鬥的覺悟,甚至有了直面死亡的覺悟,現在的她不會再畏懼部屬仰視的目光。
“時間快到了,”薰掃視着衆人,揚聲說道,“和我一起戰鬥吧,諸位!”
說到這裏,她刷地擡起手,猛地一揮:
“不爲了任何人,隻是爲了能夠活着,一起回到這裏。我以未來的王的名義命令你們:和我一起,活着回來。”
沒有激昂的口号,也沒有煽情的演說,隻有一道王的命令。
就在薰話音落下的同時,天空中傳來一聲刺耳的尖鳴,以及沉悶的拍打翅膀的聲音。薰擡起頭,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在那陰雲密布的天空中,她看到了一個雪白的影子。
張開的翅膀足有二十多米,配以短而強健的身軀,那是最适合翺翔于天際的形體——鳥,一隻雪白的巨鳥,渾身被滿白色的羽毛。遠遠地望去,看上去像是一隻巨大的白色貓頭鷹,但是卻又與貓頭鷹有着天壤區别。
“那是……”
看着那越來越近的白影,薰不禁眯起了眼睛,不僅僅是因爲那看上去比一般的重型戰鬥機還要龐大的身軀,更是因爲從那巨大白鳥身上散發出的熟悉氣息。
巨大的白色貓頭鷹越來越近,當它飛臨方陣上方的時候開始減慢速度,雙翼有力地拍打着,掀起一陣陣旋風。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白色巨鳥緩緩落在了薰身旁的台階上,然後收起雙翼,朝着薰俯下了頭。
站在方陣中的白白不解地看着這一幕,她看了看那隻巨大的白鳥,又扭頭看了看身旁的追夜霆震。
“黑翼大人終于願意顯現出他的本尊模樣了啊。”霆震抱起雙臂,望着薰不停地點頭。
霆震的話讓白白不禁一愣,她刷地扭過頭,朝着那隻巨大的白鳥望去。心中不禁好奇,明明是一隻白色的大鳥,爲什麽要叫黑翼呢?
“原來黑翼叔叔的本體竟然是白色的貓頭鷹。”白白低聲自言自語道。
話音剛落,霆震的一隻手就落在了她的頭上,她擡起頭,不解地望着霆震,後者對她龇了龇牙,雪白的門牙似乎都在閃着光。
“剛才那話可别讓他聽到喔。”霆震低聲說道,“搞不好會暴走的。”
“爲什麽?”
霆震歎了口氣,說道:
“因爲不是貓頭鷹,而是雪鸮。”說着,他撇了撇嘴,“盡管實際上就是生活在北方的白色貓頭鷹,但是他不喜歡别人那麽說他。”
說完他瞥了一眼一旁的追夜,兩人的目光正好在半空中相遇。後者皺了皺眉,低聲道:
“兔子,你給我閉嘴。”
霆震連忙擡起右手沿着緊閉的嘴唇做出一個拉拉鎖的動作,然後将注意力放回了薰和以本尊模樣顯現在諸人眼前的黑翼身上。
對于出現在眼前的這隻大鳥,薰和白白一樣,心中充滿了驚異。
她在這隻鳥身上感受到了和黑翼一模一樣的氣息,雖然那副引人發笑的蠢萌模樣讓她不敢将之與冷峻嚴厲的黑翼聯系起來,但是那雙射出犀利目光的雙眼還是讓她得以确認這隻巨鳥的身份。
她伸出手,按在黑翼那彎曲的鳥喙上,臉上現出了隐隐的笑容。
“公主殿下,請到我背上來。”貓頭鷹……不,雪鸮那下彎的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了黑翼的聲音,如同以往那般認真嚴肅。
薰看着眼前這毛絨絨的巨大臉盤,不禁感到奇怪:明明這張臉是如此認真肅穆,可是爲何總是讓人覺得充滿了喜感?
薰點了點頭,隻是輕輕一躍,便攀着貓頭鷹那粗壯的脖頸,坐到了這隻巨鳥的後背上。
巨大的雪鸮随之扭轉身軀,眼睛一動不動,整個頭部朝向下面的方陣,像是攝像頭一樣轉動着。
薰扶着黑翼仰起的脖子,高聲說道:
“時間已到,出發。”
說完,黑翼便猛地抖開那折起的巨大雙翼,隻是輕輕一抖便掀起了一陣猛烈的旋風,在衆人的仰望之下,承載着王的巨大雪鸮尖嘯着緩緩升起。
追夜仰望着在風中升起的白影,擡起手壓住四散飛揚的鬓發,低聲自言自語道:
“黑翼大人,隻允許妖王陛下坐上後背的您,已經承認公主殿下王的身份了嗎?”
而在一旁,白白費解地再次向霆震發問。
“爲什麽剛才黑翼叔叔要那樣轉腦袋呢?”
這個問題讓霆震笑了起來:
“你也覺得那個動作看上去很蠢?”
白白沒有回答。
追夜一拳打在了霆震的下巴上。
“如果你的眼睛沒辦法轉動的話,你也會那樣的。”追夜對白白說完,便扭頭盯着痛苦地捂着嘴的霆震,狠狠地說道,“兔子,雖然黑翼大人不在,但是你别忘了我還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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