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沿着不斷朝地下擴展的靈力擴張，卧雛川的地下水網路随之一點點清晰地呈現在了阿裏埃爾斯的腦海之中。
這位容貌蒼老但是精神矍铄的老人單膝跪于一座一百多米高的高層建築的樓頂之上，前傾的身軀挺得筆直，脫去了手套的雙手按在腳下的屋頂上。
一方面源源不斷地釋放出靈力，一方面還要以目力确認實際的攻擊區域，這位老人的額頭上漸漸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持續的靈力擴散已經持續了十數分鍾，一直留意着阿裏埃爾斯的鏡心中漸漸生出強烈的驚惑。她從未見過有人能夠源源不斷地輸出如此高強度的靈力，妖怪中盡管也存在着同等級的強者，但是沒有誰會像這樣将自身所有的妖力全部輸出。
竟然看走了眼，沒有想到在人類中竟然也有這樣的強者。
終于，在越來越驚訝的鏡的注視之下，靈力的輸出猛地一頓。
差不多已經到達極限了……
不知爲何，鏡長舒了一口氣。這大概便是對強大異類的恐懼吧。
“還不夠，還要更遠……”老者用他那沙啞的聲音低語。
暫時停頓的靈力仿佛沖破堤壩的洪流，更加兇猛地從他的身上湧出，沿着高聳的建築湧向大地，在接觸到地下水管道中平靜流淌的水流之後便飛快地沿着尚未被破壞的水網向着整座城市飛快地延伸了過去。
挺直的脊梁慢慢彎曲，老者蒼老而魁偉的身軀像是漏氣的氣球一樣漸漸委頓下來，然而雙眼卻越發的明亮。
“崩潰吧！！”
随着一聲奮力的低吼，整座城市随之陷入了劇烈的震動。肉眼可見的範圍之内，到處都是沖破地表的白色沖天水柱。
快步走到樓頂邊緣的護欄旁，鏡極目遠望，一時間陷入了強烈的震駭。
白色的水柱一道接着一道，像是自地底捅出的白閃閃的刀刃，湧動，掃射，劈砍。地面在那飛速切過的水流中裂開，被燒得漆黑的建築殘骸在持續有力的沖刷之下迅速崩潰，而更加堅固的建築也在有如巨大鐵錘般的水流轟擊下漸漸現出裂痕，不久也逐漸倒塌。
一個個隐藏在各式建築中的人影在這突顯的異變中紛紛沖到了街上，就像是被捅了一竿子的馬蜂窩。有些人被湧過的洪流沖走，也有人猝不及防地被腳下突然出現的水柱抛飛起來，一時間處于暗淵控制之下的區域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然而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在鏡目瞪口呆地注視之下，沖天的水柱像是長蛇一般在空中扭曲舞動，接二連三地融合成更加粗壯的“水龍”。
這些“水龍”瘋狂地肆虐，撞飛路邊的指示牌，卷走電線杆和路燈，它們在一幢幢或被燒得焦黑或尚且完好的建築之間盤旋穿梭，化身爲強有力的鑽機，眨眼間便将之前尚且屹立在原地的高樓摧垮。
“這……厲害……”鏡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驚歎，其餘負責在周圍警戒的親衛隊員也紛紛來到樓頂邊緣的護欄旁，怔怔地看着那令人驚愕的場面。
目光飛快地在穿梭不定的無數條水龍之間掃過，阿裏埃爾斯仍保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盡管看上去像是時刻都會倒下，但是唯有那閃爍着異色的雙瞳讓人不再懷疑他是否能夠繼續支撐下去。
“還不夠……這點破壞度，還不夠……”
老人低聲說着咬緊牙關，眼中放射出更加犀利的視線——就像是鋒利的刀刃，要刺破橫亘于眼前的空間。
翻飛的水龍在空中發出陣陣鳴嘯，在将那些被人類遺棄的建築推倒之後，紛紛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彙聚了過去。一條巨龍便這樣慢慢在衆人的視線中凝聚成形，并随着時間的推進變得越來越龐大——除了那粗長盤繞的身軀，恐怕沒有一點能夠讓人将之與龍這種生物聯系起來。
盡管因爲距離頗遠，那巨大的“水龍”缺乏近距離觀察時的視覺沖擊力，但是以其周圍的廢墟爲參照，其展現出來的龐大體積還是令人爲之咋舌，僅僅是呈螺旋形盤繞于空中的身軀就足有四百多米高，現在整個卧雛川能夠與之比肩的恐怕之後那座承載着魔王的漆黑城堡從天而降的不毛石山了吧。
去吧！老人發出幾近無聲的嘶喊，遠處那白色的透明召喚物緩緩響應了它的号令。
巨大的“水龍”停止對周圍建築和暗淵守軍的摧殘，轉向了遠處的那座漆黑城堡，并開始緩慢加速。
雖然前方橫亘着數不清的殘垣斷壁，但是它的速度卻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高樓在其排山倒海的沖擊之下瞬間崩潰，消失在了白色的泡沫之中，根本無法減慢其速度。來不及躲避的暗淵士兵也瞬間被卷入其中，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似排山倒海一般前進的“巨龍”頓時成了一台無比高效的爆破機器，所過之處無不被夷爲平地。
然而，無往不利的“巨龍”在怒吼着即将撞上那座不毛石山時，卻被驟然遏制。
一道缭繞着漆黑黑氣的黯淡白光從那座漆黑城堡的石門射出，毫無阻礙地直接命中了正面沖撞而來的龐大水龍。
在被命中的一瞬間，水龍開始急速凝固，眨眼之間巨龍的小半個身軀便被凍結成冰，迅即在後續力量的推動之下迅速崩潰，粉碎成大大小小的晶瑩冰塊，而很快，水龍在喪失了半個身軀之後，化爲了一尊宏偉的巨大冰雕，然後在自身作用力的作用之下崩潰解體成一堆碎冰塊。
一些因慣性被抛出的冰塊砸到了石山上，但是冰龍的主體卻已然崩潰消失。
排山倒海的狂猛攻擊昙花一現，隻因那突現的一擊便告終結。
眼看着自己召喚出來的召喚物被瞬間消滅，阿裏埃爾斯緩緩舒出了一口氣，發出一聲歎息。
“大小姐，我積攢了将近一百年的力量，能爲您做的卻隻有那麽多……”低聲說着，老人緩緩站了起來，那本來魁偉的身軀此刻有些佝偻。
“我家小姐的大仇，看來還是要你們的公主殿下來報了……”阿裏埃爾斯朝着鏡說完，又看了一眼那仍舊屹立在遠處的石山和穩居石山頂峰的漆黑城堡，喟歎一聲，轉過身朝着樓梯間走去。
最後看了一眼市中心的方向，鏡也轉過身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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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隊暗淵士兵沉默地潛伏着，他們像是雕塑一般一動不動，冰冷而生硬，而相對的，那一雙雙眼睛放射出的瘋狂卻又顯得格外炙熱。
兇猛的浪濤幾乎将整座城市推平，但是仍有不少建築幸免于難，這一隊暗淵士兵恐怕也是藏身其中的免于暴露者。方才的全城爆破沒有對他們所在的建築造成多大傷害，他們這才能夠繼續堅守戰位。
防線已經在剛才的突襲之下支離破碎，但是卻沒有誰退卻。
因爲他們并不是人類，也不是妖怪，而是這個世界上最瘋狂的惡棍，永遠也不要指望着他們因爲恐懼而撤退。
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考慮退路，而是死死地盯着街道盡頭——毫無疑問，雪原的人馬将會從那個方向襲來。隻要浪濤褪去，雪原的大軍必将從那裏出現。
然而，他們沒能等到雪原的大軍，憑空響起的脆響打破了暫時的甯靜，一道漆黑的閃電劃破黑暗，刺穿了一名暗淵士兵的頭部，然後锵地一聲釘在了牆壁上。
那是一條鎖鏈，自身後的陰影中發出，最前端的三角形槍頭破開了那個倒黴鬼的後腦勺，從他的右眼眼窩裏射出，帶出一團團紅白之物來。
“誰！”
暗淵士兵們在聽到鏈響的時候便已經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并擺出了防禦的姿态。
然而，他們沒有看到任何敵人，隻有一條漆黑的鎖鏈自眼前的黑暗中穿出。以往的他們任何一個都能随意看破的黑暗在此刻仿佛成了能夠吞噬一切的黑洞。
“你們在看哪裏啊……”
突然響起的聲音稚氣尚未褪盡，聽上去像是個隻有十四五歲的少年，然而那聲音在衆人的耳中卻顯得格外冷冽陰森。
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看到的卻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暗淵成員，他此刻雙眼瞪得溜圓，臉上滿是驚愕，他似乎想說什麽，但是嘴巴一張一合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所有人都舉起了武器，因爲那名同伴胸口刺出了半截刀刃……他已經死定了。而敵人，就在他身後。
半截刀刃緩緩抽出，失去支撐的犧牲者搖搖晃晃地轟然倒地，随之濺起渾濁的泥水。
一個矮小的黑影出現在了衆人的視線中，漆黑的鬥篷裹緊全身，頭部隐藏在高高的兜帽之下，面部被陰影完全遮蔽。半截修長的刀刃自寬大的黑色袖子裏伸出，仍舊兀自往下滴落某種渾濁的液體，那鮮豔的紅色在這黑暗之中竟然一反常态顯得格外刺眼。
“盡管有多管閑事之嫌，但是既然吃蹭了他們幾天飯，就殺幾隻老鼠當謝禮好了。”黑影低聲自言自語，說着便一甩手中的刀刃，抖落刃上的鮮血，然後大步沖了過來。
老鼠！當聽到這個詞眼的時候，所有人的眼中都不由自主地燃起了怒火。也許，沒有哪個詞更能激怒他們了吧。
相視一眼，幾人同時擡起武器，幾乎不分前後地沖了出去。
漆黑的刀影劃過一道弧線閃過，率先與黑袍人短兵相接的一人在與之擦肩而過之後便一頭栽倒在了地上。同伴的倒斃沒能吓退這些亡命之徒，反而激發起了他們的兇性。
他們眼中閃過一道道兇光，一聲不響地繼續沖了過來。
黑影腳下一頓，擡頭掃視了幾人一眼，猛地一揮左手。那條釘在牆上的漆黑鎖鏈便随之叮叮當當地響動了起來。
黑色的細鏈嚓地一聲從牆壁上拔出，甩落那具被其貫穿的屍體之後，便像一條極長的細蛇一般扭曲搖擺着，然後咻的一聲，化爲一道黑色的閃電朝着幾名暗淵的士兵追擊了過來。
黑色的鎖鏈扭曲着自低空掃過，雖然僅有一人因不留神而絆倒，但是其餘幾人卻不得不分神閃避。
而正是抓住了這個小小的空當，矮小的黑影速度陡增，從幾人之間飛掠了過去。
待那名因爲不留神而被絆倒的倒黴蛋站起來的時候，卻愕然發現隻剩自己還站着，幾名同伴接連噗通一聲摔倒在地，也沒見他們再爬起來。而方才還在自己眼前不遠處的矮小黑影卻已經不知所蹤。
然而，沒等他的雙眼确認敵人的位置，徹骨的涼意讓他明白了敵人身在何方。
穿胸而出的刀刃，以及搖晃着越來越近的地面是他所看到的最後畫面。
發出細碎輕響的鎖鏈慢慢收回到了左手的袖中，矮小的黑袍人收起右手中占滿鮮血的刀刃，然後擡手拉起遮住頭部的兜帽，顯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面孔來。
鬼武士黑環顧四周，最後再次确認了一番，這位外貌年輕的鬼武士閉上了雙眼。
與此同時，若隐若現的紫黑色光芒自其腳下浮現，遊走着的紫黑色線條一點點構築着複雜的圖案，在長達數分鍾的時間之後最終才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圓形陣圖。
線條閉合的那一瞬間，紫黑色的光芒猛然一亮，然後驟然熄滅，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鬼武士黑随之緩緩睜開了雙眼。
外面的街道上，适時地響起了雜亂而又急促的腳步聲。
他看了一眼腳下，然後擡起步子走出了這棟彌漫着濃烈血腥味的建築來到了大街上。
街道已經被雪原的大軍占據了，洪流一般的妖怪們不斷從街道上沖過，想必即便沒有黑出手，恐怕僅憑方才那些防禦者根本就抵擋不了如此衆多的敵人。
“看來是多此一舉了……”
緩慢走在水面沒過雙腳的街道上，黑不無自嘲地說道。
相比于那些不斷向前推進的妖怪，他顯得太過悠閑，嚴格來說到現在爲止，他的戰鬥還沒有開始。
阿裏埃爾斯全力一擊的結束是戰鬥開始的信号，幾乎是同一時間，靜候多時的大軍如同洪流一般狂湧而出，沿着街道向着市中心的方向開始飛速擴散。
身爲獨行的鬼武士，黑這回算是真正親眼見識了什麽是大規模戰役。
上位的高等妖怪一個接一個出現在視野中，偶爾朝他投來困惑的目光便迅速消失在街道盡頭，似乎在這裏，高等妖怪似乎成了爛大街的白菜。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也不難理解雪原爲何能夠以一己之力獨霸整個東方了。
不多時，前方突然爆發出戰鬥的怒吼，槍聲和爆炸聲一時間響個不停，間或夾雜着清脆悅耳的金鐵之聲。從黑身旁不斷擦身而過的雪原成員聽到前方猛然爆發出的戰鬥旋律，也不由得陡然加快了前進速度。
擡起頭，看向烏雲密布、不見天日的天空，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雪原的空中單位也與暗淵的空中部隊也展開了戰鬥，但是尚未看到按計劃應當從空中突破的妖怪公主——那個曾親手将他送回過地獄的女人……不，對照年齡來看，她恐怕還隻能算是少女。
要抓緊了，時間可不充裕。
搖了搖頭，黑繼續行動了起來，他也有他的使命。他的任務不是和誰戰鬥，因爲這場戰鬥不屬于他，也不需要他的力量介入。
他要做的隻是在适當的時候打開一扇門，通往地獄的門，将本該屬于那個世界的存在一起帶回去。
爲此，他還有很多準備工作需要做，打開一扇足夠大的門需要更多的法陣節點。
拉下兜帽，慢慢退到身後牆角的陰影下面，黑整個人瞬間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以陰影爲道路，黑可以無所不至、無處不在，隻有光是打破這一能力的天敵。
因此，現在是時候大顯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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