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不知不覺已在山中修行了五年，他也感慨時間的流逝。這五年真如一彈指、一刹那。當回想起當年那個頑皮的自己，就如同昨日一般。

如今，小六換上了僧衣，剃了頭發，穿上了師傅給他編的草鞋。他當年的衣服、褲子、鞋子早已不能再穿了。他雖未出家，但看上去卻像個聰明伶俐的小和尚。

他每日除了聽師傅講解經文和自己理解、讀誦、抄寫經文外，還多了一項他每日最喜歡做的任務，那就是打理菜園。

他在菜園中搭上架子，種起了葫蘆。

當嫩綠的葫蘆長成形時，他心中充滿了喜悅。它們在小六眼中如同一個個小生命。在陽光下，那些葫蘆身上的白色絨毛閃閃發亮。他用手輕輕地撫摸着葫蘆身上的小絨毛，又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小汗毛。心想：“你們和我可真像啊！大地是你的母親，陽光是你的父親。萬物一齊，孰短孰長？”

小六喜歡葫蘆，因爲小時候他最喜歡看的動畫片就是《葫蘆娃》。他多希望自己種的葫蘆有一天也能變成葫蘆兄弟，陪他一起玩。

他常常在夢中夢到父母的身影，夢到媽媽陪着他一起看動畫片。但當他醒來時，這些夢卻變得模糊不清，他也不去多想，繼續一天的修行。

他雖然每日都做着近乎相同的事情，看上去沒有什麽變化。但他卻能感覺到自己的變化，他的心變得越來越純淨了。

他的眼睛能看到遠處山上每片葉子的形狀，耳朵聽到的聲音也越來越多。他能聽到花兒開放、樹葉落地、蝴蝶飛動、雪花飄落……的聲音。這聲音很小，小到他認爲這并非是自己聽到的而是自己心裏感覺到的。

他把自己的成長記錄下來，也寫了五個本子。其中還有他對于經文的理解和對生命的感悟。

一日晚上，他吃過飯後來到藏經閣抄寫《地藏菩薩本願經》，這已是他第三次抄寫這本經書了。每次抄寫他都有新的感悟，都在心中贊歎“地藏菩薩”不可思議的功德。當抄到第五品地獄名号品時，他忍不住想象起閻浮提東方的鐵圍山中的景象。

也許是剛吃過晚飯，又在這微弱的光線下浮想聯翩。一股困意襲來，他便趴在書案上睡着了。

他夢到一個熟悉的夢。在夢中，他追逐着一隻五彩斑斓的大蝴蝶，這不正是自己五年前的那次奇怪的經曆嗎？耀眼的陽光和四周郁郁蔥蔥的樹木讓他忘記了這是夢，一切都成了真實的情景。

他又來到那個神秘的地洞前，他還記得上次在這地洞中所見的情景。本不想再去看，但他想起師傅當年說的話——“那地洞再次出現之時，便是你度化他們之日，也是你在此修行的第一劫。”

最終他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小心地将臉湊過去。

一看之下他便驚呆了，他竟見到了自己五年前的樣子，另一個自己正仰起頭看着他，眼中滿是期待。

“這……這是怎麽回事？”他還沒來得及多想。四目相對之下他竟回到了五年前，回到那腥味撲鼻，四周都是慘不忍睹的情景中。再看自己的小手和衣服，這衣服竟變成了他來時穿的那件，小六一下傻眼了。

沒等他多想，一陣刺耳的尖笑聲使他的頭都要炸開了。他擡頭一看，一個猙獰的面孔出現在眼前，這距離僅與他相隔兩三步。他從不敢去看那女人的臉，剛才這一看，令小六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那女人的兩眼還滲着血，嘴巴也像是用血染紅的。慘白的臉與血般的紅唇構成了鮮明的對比，尤其是那雙恐怖的眼睛，叫人一看便要丢了魂。再加上那詭異的笑聲，使小六雙腿顫抖，怎麽也挪不了步子。

突然一陣劇痛傳遍了全身。

他睜眼一看，自己的脖子竟被那白衣女人狠狠地咬住了，鮮血四濺，她正貪婪地吮吸着從脖子上冒出的鮮血。

四周的小嬰兒見狀也全都湧上來，他腿上的肉也被一口咬下了一塊，疼得他緊緊地攥着拳頭。他的胳膊、背部、肩膀……都被那些小嬰兒抓咬着。在這鑽心的劇痛下他沒有一絲可以掙紮的力量，他隻能緊緊咬着牙，他感覺自己不一會兒就會被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就在他被萬念俱灰之際，他想起這五年每天都要做的任務。“每日晝夜常念善法，思惟善法，觀察善法。”此刻，他更願意将“晝夜”二字改成“時時”。

想到這兒，他緊緊咬住的牙齒和攥緊的拳頭也松開了。他想起《大涅槃經》中記載的忍辱仙人的故事。

忍辱仙人是釋迦牟尼佛的前世。一日，歌利王帶着宮女去山上打獵。宮女遇到忍辱仙人，便圍在旁邊請仙人說法。歌利王見到此情景大怒，便說仙人戲弄宮女，便立刻要将他淩遲處死。

忍辱仙人身上的肉被一片一片地割下，但他沒有一絲的怨恨，他發願說：“将來我成佛的時候，第一個度你。”

小六一想到忍辱仙人的事迹，忍不住感動地落下淚來。這淚水是慈悲所化。

一時間，平日他所學的善法便腦中浮現，好像是師傅正在給他講述。“佛度有緣人”，“一切怨賊皆是衆生，衆生無邊誓願度”，“佛氏門中，不舍一人”……他的瞋恚心慢慢消失了，疼痛也随之慢慢消失。

小六的一滴淚水從衆多人中穿過，滴落在這滿是污血的地上，瞬間就将污血變成了潔淨的清泉。

德不壞身，無能害故。眨眼間，小六的身體變成了金色的幻影，這便是“金剛不壞之身。”

“身如虛空，量周沙界。”

“我願以身獻佛，十方三世佛，共同一法身。虛空法界一切衆生皆是我。”小六的聲音在這時已經變成了梵音，其美妙難以言語。

此刻數萬億金光閃現，一切小嬰兒都恢複了本來的樣子。他們身上光潔圓潤，相貌也變得天真可愛。這泉水瞬間生出數百萬的荷葉，數萬朵荷花。他們爬在葉子上嬉笑着，玩耍着，随着他們怨念的消散，皆得以投生善處。

那白衣女子也恢複了本來的樣貌，顯得和藹、樸素。在她眼裏，小六變成了他的丈夫。她撲在丈夫的懷中，悔恨着自己的過錯。并發下誓願：“若來世再得人身，定要弘法利生，永不退轉。”

一瞬間她便化做了一道金光，從小六眼中穿過。小六被這金光晃了眼睛，才發現自己正趴在洞口外的草地上。

他又将眼睛對着洞口望去，卻又看到自己五年前的樣子，他正坐在藏經閣中，擡頭望着。“我……”，正想着就發現自己正坐在書案前擡頭觀望着，一隻五彩斑斓的大蝴蝶正在翩翩飛舞。師傅正在講：“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小六聽完突然便睜開了眼睛，他正睡在自己的床上，向窗外一瞧，已是天明。

師傅見他醒來忙端來一碗水，高興地說：“真是不簡單啊！不愧是我的好徒弟，你總算過了這第一劫。你先不急着起來，多睡會兒，等師傅爲你做好了齋飯再來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