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熱使一部分人懶散,也使一部分人變得焦躁。
雖然還有場大戲等待鄒奕壓軸開唱,但他得到确切消息後卻并沒有立刻回去主家,而是坐電梯直接上到十六樓,然後推開了緒央辦公室的門。
緒央雖爲大妖,對于鄒奕卻是不設防的,因此,也使某人意外地聽到了他用語音軟件和成陌的對話。
屋内的空調溫度被設置得很低,緒央斜靠在椅背上,桌案上還有一幅未畫完的水墨夏夜圖。
在鄒奕推門而入的同時,手機擴音裏傳來了成陌的聲音:“那他好看嗎?”
緒央似乎有些心事,過了會兒才回過一句:“樣貌不俗。”
那邊成陌很快便又回複了過來:“那就是很好看啦?”
緒央應答一聲:“嗯。”
成陌道:“所以就是說,你無端端看另一個好看的男人不順眼,是不是?”
緒央也覺得這種心情十分古怪,偏偏又遏制不住地去想,反鬧得心裏無所适從。
成陌那邊等不到他的回複,又直接發來了一句:“你這麽感覺,就因爲他看霸道總裁眼神不對?”
緒央不禁聯想起自己離開時男人看向鄒奕的目光,便覺得更加煩躁不安,他道:“究竟爲何?”
新傳過來的回複中先是一陣控制不住的笑聲,然後才是成陌最後的結論:“這太簡單啦,你明明就是在吃醋啊!”
緒央聽到這個回複拿着手機愣了會兒,才羞赧地将之扔到了桌案上。
“荒謬!”本座又怎麽會爲這等區區小事吃醋!
桌案上的畫作水墨未幹,他看了眼已經沾了墨痕的手機,頹然地側倚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随着内丹的修補恢複,他重回少年樣貌以後,就連心性也變得越發難以自控了。
若再任其發展,怕是終究要……
想到此處,卻被一陣緩緩的腳步聲擾亂了。
他看到從門口處走近的男人,既然沒聽到開門的響動,想必之前就已經在了屋内。
那他與成陌之間的對話,也被一并聽去了吧?
緒央心裏五味雜陳,道,“你都聽到了?”
鄒奕毫無半點兒被抓包的心虛,實在坦誠地搖搖頭,“沒全聽到。”
緒央似不在意地嗤笑一聲,“是不是覺得非常可笑,本座居然會因爲這種莫須有的東西而……”
微微開啓的嘴唇被鄒奕彎腰吻住。
“一點兒也不。”不帶有□□的吻短暫卻恰時安撫了緒央紛亂的心情,片刻後,鄒奕擡起頭,注視着那對琉璃樣的眸子認真道,“正相反……”
然後,緒央突然覺得雙眼被人用手遮擋了起來,他還未能反應,便聽男人低聲說道:“我要高興死了。”
鄒奕有些覺得難以爲情,他輕咳一聲,複又小聲道,“真好,你也喜歡我。”
緒央心中的燥亂與糾結因男人的話語而一掃而空,隻餘下柔軟的一片,讓整個人随之平和溫柔起來,他伸出手來環抱住男人的身體,輕聲說着,“嗯,我也喜歡你。”
星光大廈的第十六層因爲其特殊性,所以每有訪客都會越過前台直接用特定号碼接通緒央的辦公室,得到允許後再乘坐直達電梯上樓。
而十六樓的電梯又處于公司最爲僻靜的一角,再加上大多訪客都刻意低調,所以即便是公司高層也并不知曉十六樓的工作究竟是什麽,接待的又是什麽人。
自然,在他們的認知裏,那裏無非隻是個裝潢精緻的休息室,空頂着個神秘的名頭,爲的也不過是讓總裁的情人占個可以享受又不被打擾的閑職。
而這件幾乎被衆人闆上釘釘的事,自從公司幾個管理被辭退過後,便也變得諱莫如深起來。
因爲有了前車之鑒,所以鄒奕早上帶着少年緒央來到公司的舉動至少在明面上并沒引起什麽太大的波動。
比起上司的八卦,還是飯碗的分量重的多。
私下裏的議論當然不可遏止,但終歸隻是局限在了小範圍,一些有心人探聽不到什麽,故而也沒辦法将之呈報給需要這些消息的人。
例如,一些急需點兒猛料的鄒家長輩。
在他們的自以爲是中,喜歡男人與喜歡未成年男人,幾字之差便可謂是天差地别。更何況三人成虎,隻需有意無意中添油加醋一番,便足以毀掉一個人的聲譽。
但這一切,于鄒奕而言卻并不在意。
他喜歡誰,女人還是男人,年長亦或年幼,從來都無需任何人置喙。
但偏偏有人還妄圖将此變成武器,想給予他痛擊。
真是可笑。
鄒奕在十六樓沒呆上多長時間就接到了大助理的電話,說車子已經準備好,随時可以出發。
于是鄒奕也不再耽擱,早去早回,也許還能趕得上接媳婦下班。
緒央得知鄒奕回本家一事也沒多問,隻道了句萬事小心,又分出部分妖力在他手指上重新扣好個防範的結界,才放心讓人離開。
而就在鄒奕離開不久,許琛便來到了緒央的溯蒙山辦事處。
他這次前來一掃當初的滿面愁容,西裝挺括精神抖擻,見到緒央更是熱切地上前鞠了一禮。
“大人真是小的一家老小的大恩人呐!”
緒央微微笑着,理所應當地受下那禮,而後道,“那孩子如今安好了?”
許琛欣慰地笑說道,“好多了好多了,我已經讓人找好了清淨地,過不了多久就能搬過去了。”
緒央道,“化形之事乃是重中之重,宜早不宜晚,你既然選好了修煉之所,便速速帶他前去吧。”
許琛不敢怠慢,趕忙點頭道,“小的記住了,對了大人,小人還有一事禀報。”
“何事?”
“昨天臨近t市的其他各省市也都出現了妖怪失蹤的情況,而且時間極爲集中,倒與之前發生在t市的情況不盡相同。”
緒央眉心不覺一簇,“你是說,那些妖怪失蹤的時間都在昨天?”
許琛嚴肅應道,“是,得到消息時小人也十分詫異,本來人員失蹤都需要一段時間才會被人注意到,但這幾例卻都是在衆目睽睽之下不見蹤影。”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一開始因爲案子發生地點過于分散并沒有引起過多的重視,但茲延市發生的一例鬧得動靜有些大,g安局覺得事情不好處理便将上報給了上級領導。那個領導正好是我一個老友,将此事無意中說與了我,您也知道咱們妖怪如今存世的不多,修爲再低也大約知道個一二,我初聽到時便覺得古怪,命人暗暗查了一下,發現失蹤的果然是隻修爲不高的妖怪。再後來那幾個省市中主事的妖怪與我打來了電話,我才發現一天内失蹤的原來不止此一例。”
緒央神情一變,“可确定是同一人所爲?”
許琛道,“手法極爲幹淨,現場沒有任何打鬥痕迹,可能還沒來得及使出法術,便被生擒而去。”
緒央仿佛自語般微微搖了搖頭,“那便沒有第二人了,同一天内捕獵如此之衆的妖獸,有這等能力的人……又爲何選做這般铤而走險不惜暴露的行爲?”
許琛小聲道,“或許,是急于做些什麽?”
緒央倚靠在扶手上的右臂緩緩收起,他端坐身體,神色凝重道,“捕獵妖獸無非是爲了那顆内丹,凡人食之可活人入魔,妖怪食之或修爲大漲或爆體而亡,鬼魅無用且俱之,唯有魔物……”
說到此處,他下意識地回憶起千餘年之前斷崖邊飒飒風聲中吹散不盡的血腥氣息,不禁呼吸一窒,神情複雜道,“與血肉共食可增益元魂。”
許琛修行不深,自然也無從知曉這些,他表情略微疑惑地看着緒央,“大人,這是……”
緒央卻突然換了個問題,“西南異像,你可知曉?”
許琛道,“略知一二。”
緒央緩緩說道,“我初到西南時,即發現那裏留存着一股極爲強橫的煞氣,不同于鬼魅妖怪,卻能緻使周邊異像,百鬼聚集。”
青窯縣一事在現在看來不過隻是一切事情的開端,而真正讓他窺探到一絲玄機的,卻是永甯河的那場與邪物的正面交手。
緒央繼續與許琛說道,“後來在百裏外,又出現一團可以凝成人形的黑氣,此邪祟之物詭異非常,其内似乎裹挾着無盡冤魂厲鬼,砍殺不消。”
“大人覺得這二者之間有聯系?”
“不僅是這二者,我懷疑,妖怪失蹤一事,也與其脫不開幹系。”
許琛也很是奇怪,“那黑氣到底是何物?竟如此神通廣大?”
緒央視線一沉,緩聲道,“是魔。”
許琛登時大驚失色,“魔?!可小人聽祖輩說起過,鬼地魔界的通道早在萬年之前就被徹底封印起來了啊!”
緒央歎了口氣,“是啊,傳說當年神魔大戰造使世間生靈塗炭,天帝親帥神兵百萬擊退衆魔封極陰洞天。”
許琛或許是從長者口中聽說過這段血流不盡屍橫遍野的慘烈戰争,他默默地看着緒央,緊接着,便聽到了後面足以使他愕然的話語。
緒央目之所及乃是懸挂于客廳西牆的潑墨山水,畫的正是溯蒙山中的春景。他望着那随性爲之的畫作,收斂好心神,繼續道,“活人食妖獸内丹入魔,妖怪屠萬千生靈入魔,自古成魔者無不是窮兇極惡之徒,他們身上的濃厚血氣百裏不絕,聞過一次,便絕不會再忘記。”
“大人您見過魔物?!”許琛已吃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緒央淡淡道,“都已是陳年舊事,如今也隻能猜測,魔物一事茲事體大,在一切未有定論之前切勿外洩。”
“小的謹記!”許琛鄭重地點了點頭,而後才突然想起自己前來的正事,他将手邊的公文包打開放在桌案之上,然後說道,“大人,當初小人允諾給您的房産已經妥帖了,這個文件夾裏就是房産證。包裏還有一個棕色的文件袋,裏是我爲您辦好的證件,以後您在凡間行走也可方便一些。”
緒央微微颔首道,“有勞。”
許琛趕忙道,“大人您真是折煞小的了。”
緒央随手取過那上面的文件夾,掀開一頁,“江錦别苑?”
許琛含蓄微笑道,“不過是小人的一處蝸居之所,不比古時的深宅大院,隻是綠化做得不過,院子也大,修了些水榭亭台,希望能讓大人入眼……不如,讓小的先帶您去看看,裝修布置有哪裏不合心意的,也好讓他們趕早修改。”
緒央卻隐約覺得,這個名字,隐約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