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用前蹄撓了撓地,猛地發勁,如同離弦的箭矢,向周烨奔去。與此同時,周烨射出了第二支箭,正命中野豬的背脊。野豬哼唧一聲慘叫,奔跑之勢卻并未減輕。
他這一箭本瞄準了野豬的右眼,若在平時,決不至于射偏。可他瞄準之時,恰恰是野豬準備奔跑之際,射出之際,卻已是野豬奔跑之時。零點幾秒的錯失,便造成了他的第一次偏靶。以他的自負心理,絕不會甘心。然而,危急關頭,他已來不及去糾結這個。
野豬身負兩箭,速度卻是越來越快。
周烨下意識地丢棄引以爲豪的弓箭,取出腰後的斧頭。斧頭剛剛握在手中,野豬便已到了近身。
這可不是巧合或運氣,而是他在第一時間判斷出已沒有時間射出第三箭,才轉入了近戰模式。隻是時間過于短促,從決定到行動,并未經過他的大腦,他那是神經反應一般,全由動物性的本能做主了。
這一刻,什麽恐懼、害怕都沒了,他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甚至連高等動物的思考能力都停頓了。他隻有一個念頭,生存下去。
如何生存下去?自然是将一切危急生存之物全部排除。哪怕是神魔轉世,亦要抗争一番。這可是動物最最基本的特性,亦是人類剝離道德之後,最爲原始的一面,也就是獸性。
他在無意識下,将身體全托付給了本能,進入了獸性狀态。然而,人類可是高等動物,擁有遠超過其他動物的智慧,即使是獸性狀态,亦與尋常動物大爲不同。
其他動物的獸性不過是一種狂性。狂性大發之下,使得身體的新陳代謝加快,于是,無論力量,還是速度,都超過了平時。可這種狂性雖然短時間内加強了動物的戰力,但也加速了體力消耗。隻要頭幾次的強襲被制住,便會任人宰割。
人卻是因人而異。
部分人會如低等動物一般,進入狂性狀态,所展現出的便好似武神降臨,出入百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地。《史記·項羽本紀》有載,項羽兵敗垓下,逃到烏江,自覺無顔面對江東父老,幹脆逆襲殺入漢軍陣中,僅他一人,便殺死數百人。若非司馬遷故意誇張項羽的武勇,便隻能理解爲項羽在那一刻進入野性狀态,身體機能提升數個檔次,令本就不如他的普通士兵,更是形同虛設。
另一部分人恰恰相反,身體機能不會有所提高,隻是神智變得格外清明,注意力亦是超乎尋常得集中,神經反應更是敏銳得異常,使得能在第一時間做出最爲正确的決定,并加以實行反制措施。優秀者甚至能将神經傳遞大腦命令的速度加快,真做出零反應時間的奇迹。在旁人看來,這就像是超前預判,預知未來,也就是所謂的第六感。
還有第三種人,便是兩者的結合。
周烨先是進入了第二種狀态。
野豬與他隻相差不到一個身位,他仍不做反應。卻是他的兩側,忽然蹿出兩條身影。那兩人一人一支獵叉,斜着直刺向野豬。野豬一聲嚎叫,左右背脊各被插出一個窟窿,頓時血流如注。
這兩人正是大牛、二牛兄弟。
他們緊随在周烨身後,卻不如周烨那般心急,這才跑得慢了,姗姗來遲。隻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他們見到野豬朝周烨奔去,想都沒想,一人拿一條叉便上了。也虧得他們久與周烨相處,彼此配合多次,算得上默契。這次便是按照以往打獵的戰術,分在周烨的左右,同時使叉去刺。
兩條獵叉終是抵消了野豬的沖勁,卻苦了大牛、二牛。他們硬抗住野豬奔跑時帶出的勢能,兩雙手,四個虎口,俱是一震,先是劇痛,再是酸麻,令他們這兩條從不曾喊過痛的漢子,都不禁哎呀一聲叫出。
就在下一瞬間,周烨搶上,一斧頭朝野豬的頭顱劈下。他早就做好架勢,即使沒有大牛、二牛兄弟半路殺出,也會一斧頭劈下。隻是若此,就完全是在冒險,縱然能劈中,自身也很可能受傷。可若不如此,那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他的斧頭隻是把普通的砍柴斧,斧刃更是久未磨砺,帶在身上也是以備不時之需,算不上利器,然而,斧頭卻由镔鐵鑄就,甚爲沉重。一斧子下去,野豬便是“哼唧”一聲慘叫,面頰上裂開了一條血縫。
野豬似想保護,四隻豬蹄使勁擺動,無奈兩邊背上,各有一隻獵叉頂住,是前進不得。大牛、二牛雙手不自在,便用身子頂住獵叉的叉杆,正好是和野豬的前沖方向相對,兩股力這便互相抵消。
周烨可未一擊罷手。
他接着掄起斧頭,連連向野豬劈去,往往劈個二三下,便有一下落空。饒是如此,一陣猛劈之下,野豬的頭部也是血肉模糊。然而,他還是不肯住手,甚至加重了力氣,每打一下,便“喝”地叫一聲。
力量加重,速度便會減慢,可準确性也就提高了,這次倒是沒有一下劈空。
這一番猛劈,野豬終于支持不住。它的前肢先是跪倒,龐大的身軀接着下沉,最終,似乎後邊的一隻腳沒能站穩,整個側翻了。
大牛、二牛松了口氣,都有效松懈了。唯有周烨,依舊不依不饒,繼續揮舞着斧頭,哪怕斧頭脫落,隻剩下一支短棒,仍是照舊打下。
野豬早就隻有出氣,沒有進氣,渾身上下更是顫抖不停。
大牛、二牛不禁心慌起來,對視一下,急忙丢下獵叉,一人抓住周烨的一條膀子。
大牛道:“夠了,它死了。”
二牛也道:“是啊,不用再打了。”
周烨深陷亢奮之中,即使神智清明,一時也難自控,何況,他可是在本能驅使之下,野性正占據着主導,猶如暴走狀态下的EVA初号機,别人說的話,哪能聽進去。然而,他的力氣終究不如大牛、二牛。初時尚且揮動手臂,以求掙脫。掙脫不下,亢奮之心漸弱,野性也便退散,神智和本性就此恢複。
周烨呆視地上的野豬,難以置信是自己所爲,而先前的那般瘋狂,如今才反噬過來,令他急喘起氣,手腳酸麻,沒有一絲力氣。
大牛見周烨恢複正常,便去查看那頭野豬的屍體。二牛嘻嘻一笑,頑皮地用獵叉去戳。卻聽身後傳來謝皓的問話:“二位,死透了嗎?”
話音方落,二牛便想回話,卻見周薇撲上了周烨,嚎啕大哭。
他呵呵一笑,輕聲嘀咕:“什麽玩意兒,跟個娘們似的。不,比娘們兒都不如。”
大牛聽在耳中,也是不屑一顧,卻不想二牛惹麻煩,便高聲喊道:“死透了,能擡回去煮湯了。”
謝皓道:“死透了!真的?”
二牛冷哼一聲,微愠道:“不信?你過來看看。”
謝皓道:“看?不……不必了。你們有受傷嗎?”
周烨恢複些許力氣,急忙搶道:“沒……沒有。多謝關心。”
謝皓道:“應該的,都是自家兄弟。”卻是始終未上來。
二牛撇撇嘴,輕聲道:“假仁假義,裝什麽好人。”
周烨被周薇環住脖子,呼吸不暢,卻自她的身體中感到一股暖流,不僅溫暖了自己的身體,更溫暖了自己的心靈,不禁貪戀起這種感覺,非但沒掙脫開,還反過來抱住了她。可是,周烨的神智卻很清醒,尋思道:“大牛、二牛對謝皓的成見已深,現在肯定不會有好臉色相待。幹脆把他們分開,免得再出波折。”
于是,他向謝皓喊道:“元明賢弟,我這裏一塌糊塗,實在難看得很。你不如在那兒多呆一會兒,等我這裏收拾好了,再來找你。”
謝皓道:“好。我也幫不上什麽忙,就不去添亂了。隻是那頭畜生,真要擡回去煮了嗎?”
周烨一時語塞,不知怎麽回答。
二牛接過話茬,冷冷地道:“這畜生那麽重,你扛啊?”
周烨急忙道:“賢弟,我還未嘗過野豬肉,不知它的味道怎麽樣,你是不是也想嘗嘗。”
謝皓道:“不……不必了。我這幾日胃口差,吃不了……吃不了這麽肥膩的東西。”
周烨道:“哦。那好,我也不嘗這個鮮了。”
大牛跨過野豬,蹲在周烨身前,輕聲道:“這畜生又大又重,我們是擡不動的。倘若郎君想嘗這個鮮,我們倒是可以剜一塊肉回去。以前若是碰上這種畜生,也是這般處理。”
二牛也道:“難得有這種好東西,可不能讓那慫貨白占便宜。咱們偷偷帶塊肉回去,半夜偷偷煮上一鍋水,等熟了放點鹽,就能美餐一頓。連爹爹都别告訴,怎麽樣?”
周烨見他們一本正經,真是哭笑不得,隻得道:“反正是你們打殺的,你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隻是做得周密點,别讓周管家瞧見。否則,他可不會讓你們獨享。”
周家莊極重尊長,周全更是如此。凡是打了什麽野味,一定先讓周全去分。周全總是按照身份地位劃分所得,如此一來,内宅總是分得最多,其次便是周烨。大牛、二牛是他兒子,又勞苦功高,本該分得大份,可他卻總是将此二人放到最後,讓這倆兄弟勞無所得。卻也因此,周烨因自己喜好清淡的飲食,而總是将自己的那份偷偷送給大牛、二牛,才歪打正着,博得了這倆兄弟的敬重。
二牛憨憨一笑,道:“曉得了。”便掏出小刀,開始割肉。
大牛亦掏出刀具,從旁幫手。
周烨對分屍沒什麽興趣,又覺恢複了力氣,便抱起周薇,朝謝皓走去。
此時,周薇早已收起了眼淚,隻覺方才失态,顯得輕挑,真實羞愧不已,本想着快快脫離周烨,卻覺得此種狀态,别有一股安全感,一時貪戀享受,竟然打消了分開的念頭,便任由自己被周烨抱起。
大牛、二牛見此種狀況,對視一笑,繼續割肉。他們看着周烨、周薇的感情一天天好,早就明白是怎麽一回事,隻是周烨、周薇一直沒有到那個時候,彼此都未戳破心迹。他二人既是旁觀者清,也是旁觀者輕,不便說話。如今便不覺奇怪,隻覺得這兩人真要成其好事,而周家莊也難得要有熱鬧了。
謝皓雖然不是第一次與周薇見面,但之前隻在内宅之中。此時不及唐朝的開放風氣,沒有血緣關系的男女,尚不能直接面對面,若要見面,需要隔一道帷幕。據說這道不成文習俗的開創者,是數百年前的謝氏才女謝道韫。周氏雖然衰微,但在陳郡謝氏面前,自然不能有半點失禮。因此,前次内宅宴會,謝皓未見得周太夫人、周薇的真容。
謝皓原先隻道周烨是周氏的養子,這本不是什麽怪事,可見周烨與周薇如此親密暧昧,便不禁遐想起來,最後,自然就想到了男女之事上。他笑道:“賢兄真是好運氣,有此佳人相伴。郎情妾意,讓愚弟好生羨慕。”
經過剛才一事,周烨隻覺得能與周薇緊緊相依,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何況他也沒古代文人那樣的迂腐觀念,便毫無顧忌,道:“賢弟何必羨慕?愚兄知道賢弟心中可是早有如意佳人。”
謝皓神色一黯,歎道:“賢兄,何必說這令我傷心的事。”
周烨道:“我不是要讓你難過,隻是經過剛才的事,我明白了。如果賢弟心中有她,隻要看她好,那你也就會好。反過來,她的心中若是有你,隻要見你好,她也就會好。既然如此,你一再如此消沉,讓她見了,豈不是也會讓她難過?有些事既然不能改變,不如做些彌補,好過大家一起不痛快。”
謝皓内心一怔,細細思量起周烨的幾句話,可一時半會兒,又參悟不透,隻得搖頭歎氣。
周烨自是沒興趣寬慰謝皓,隻顧着多享受懷中的溫暖。
周薇卻聽得似懂非懂,隻是一再回想剛才之事,忽然反應過來,不禁面色绯紅,将腦袋深深埋入周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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