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天殘地缺腳



謝皖掙開束縛,道:“她是哪裏來的野丫頭,憑什麽與我相提并論?”

周薇道:“你又是哪裏來的,我憑什麽就要與你相提并論?”她努力想掙脫左右之人的束縛,卻無奈力氣不夠。

這些人都是謝皖帶來的謝氏家将,對謝皖自然不敢冒犯,立即放了,對周薇卻是無意留情,牢牢抓住。如此一來,周薇反倒毫無還手餘力,隻能任憑謝皖宰割。

謝皖莞爾笑道:“哎呀呀!野丫頭,小天鵝,剛才倒是挺狂的,現在呢?本娘子就站在這兒,你能把我怎樣?”

她離周薇不過一尺,背手站着,還時不時地前傾,極盡挑釁。

周薇雙手死死握拳,可無奈受制于人,根本揮不出,隻得咬牙切齒,怒目圓睜,叫罵道:“你們人多欺負人少,算什麽英雄好漢,有本事叫你的奴才把我放開,我們一對一。”

謝皖舉袖掩嘴,輕輕一笑,道:“凡間的雛鳥,焉能與鳳凰争豔?我大人不記小人過,才不與你一般見識。你隻需認個錯,我便放你自由。”

周薇呵呵一笑,道:“你是怕了我,才不敢,是吧!”

謝皖面色一僵,心虛不已,卻逞強道:“我會怕你?我要怕也怕你挨不過本娘子的拳頭。”

周薇語塞,一時無語。她心知無力掙脫左右的幾個大漢,便靈機一動,一來逞一逞言語之快,二來施展一個激将法,卻不料前番交手,謝皖雖然看出她毫無武藝,但也對她的蠻橫心有餘悸,而其本就不在乎英雄好漢的虛名,這次隻爲了出口氣,便有意回避單挑,絲毫不上當。

周烨将二女的争鬥看在眼裏,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思索起回護周薇之策。

他見謝皖距離周薇甚近,且毫無防備之心,已然生出計策,當即道:“哎呀,薇薇,你的鞋底都是泥,小心回去後被太夫人罵。”

這句話說得不合時宜。二女正争執不下,卻沒來由地說什麽鞋上的泥?衆人不明緣由,俱是一愣。

卻在這時,周薇嗖的擡起一腳,直往謝皖下身踢去。謝皖全無防備,立時吃痛不已,哎呀叫了一聲,坐倒在地,趕緊揉起膝蓋。所幸她平時經常綁着雙腳,練習小步走路,因而雙腿始終緊緊并攏,才由膝蓋擋下了這一腳。否則,縱然不會天殘地缺,也決不會好受。女人與男人一樣,下身都是要害所在。

衆人一見謝皖吃虧,皆愣了神。

他們世代爲謝氏部曲,有的祖上都能追溯到謝安、謝玄的北府兵時代,憑着這份出身,才能做到謝氏族人的貼身護衛。可他們也隻能自歎時運不濟,竟然遇上了謝氏這一代的女閻王。

這丫頭出了名的怪脾氣,吃了虧就必須讨回來,讨不回來便随便找人發洩,直到氣消爲止。若是誰給她出了頭,她非但不會感謝,還會埋怨其多管閑事。可若是袖手旁觀,她又會怪罪。真是幫也是錯,不幫也是錯,裏外都是錯,裏外不是人。

他們一愣之下,周薇趁機逃脫。她倒是見好就收,躲到周烨身後,并未再爲難謝皖,隻是不免一陣奚落:“呦,瞧瞧。堂堂謝家娘子,怎麽躲地上偷偷哭泣?”

謝皖頓時怒火上湧,雙腿一個用力,正欲站起分辨,卻不敵膝蓋襲來的劇痛,一聲“呃”,又坐倒在地。這次,臉上真流下兩行清淚。她是有恨說不出,有痛不敢叫,有苦自己知,心痛又加傷痛。

謝皓見狀,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暇妹,早叫你遇事多禮讓三分,你偏偏不聽,看這次吃虧了吧!”

謝皖擡起頭,看着謝皓,道:“阿兄。我可是你妹妹。妹妹吃虧,你不幫我,卻幫着外人,還是我阿兄嗎?”

謝皓道:“這和兄妹無關。是你自己要和人家周娘子對上,如今吃了虧,不怪自己,難道還怪别人嗎?别再無理取鬧,趕快起來向周家娘子賠禮。”

謝皖将頭一撇,道:“我不。”

謝皓道:“你……”

周烨見謝皓兄妹僵持不下,心想道:“既然用計勝了一場,不如自退一步。他們畢竟是兄妹,若是因此事鬧翻,我也不好做人。”

正想打個圓場,卻聽一陣陰陽怪氣的男聲說道:“郎君,請聽奴一言。娘子一路尋找郎君,吃了不少苦。她可是堂堂的謝氏千金,哪裏是我們這些下人可比。由此可見,娘子心中可執着這兄妹之情。郎君今日不幫娘子,我等下人也不敢多說什麽。可您若還要娘子向那些外人賠禮,真讓我等下人寒心。”

周烨一怔,打量過去,隻見那外表娘娘腔之人,一副失落之情,說話也是情真意切,無懈可擊。他不禁生出防備之心,暗道:“原以爲他不過一介家奴,不想心機如此深沉。這樣的人留在謝氏家中,難道滿足于奴仆身份?”

周烨先失一手,急忙說道:“賢弟,今次事情還是我家薇薇有錯在先,即使賠禮,也該是我這邊賠禮。這位……這位說得對,可不能讓家人寒心。愚兄便在此代舍妹向令妹賠禮了。”

說罷鄭重其事地拱手一拜。

周薇輕拉周烨衣袖,輕聲道:“烨哥哥,憑什麽……”

周烨不待她說完,正色道:“就憑你先推了她,又踢了她。”

周薇自知理虧,又确實占到了便宜,便不再計較,可嘴上仍在嘀咕:“明明是你讓我踢的,怎麽怪起我來了。”

謝皓深受士族風氣,平素好老莊之學,奉行不争之策,凡事忍讓三分,卻無奈謝皖總是争強好勝,又見周烨先行讓步,不禁自慚形愧,當即拱手下拜,道:“應該是我代我妹賠禮才對。”

謝皖已然忍住了疼痛,踉跄着起來,見木已成舟,隻得跺一跺腳,發着悶氣。卻不想這一跺腳,又觸發傷痛,吃痛一聲下,不得不彎腰輕柔起膝蓋。

這時,那娘娘腔之人卻道:“郎君,本就是他們使了詐術,莫要被騙了。”

謝皓怒道:“不可胡說。”

那人道:“并非胡說。隻怕玄機全在周郎的那一句‘鞋上有泥’的話中。”

謝皓道:“廢話。周娘子剛從山上下來,鞋上怎麽還幹淨?”

那人不理謝皓,徑自對周烨道:“周郎,請問你爲何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那個時候說?”

謝皓冷哼一聲道:“醜醜,不可造次。”

周烨面對那人的步步緊逼,卻沉得住氣。他不緊不慢地道:“賢弟,請問這位如何稱呼?”

那人搶先答道:“奴世代爲謝氏家仆,随主姓謝,诨名醜醜,現下是郎君的貼身侍從。”

謝皓拱手道:“賢兄勿怪,愚弟管教不嚴。沒想到非但管不好妹妹,連一個侍從都敢如此。”随即叱道:“醜醜,你還不快退下。”

謝醜醜道:“謝氏之人不容他人欺辱,否則,便是有辱謝氏家門。醜醜身爲謝氏世仆,不敢坐視不理。”

周烨見他義正詞嚴,連謝皓的命令都敢違背,心知他絕不會善罷甘休,卻也全然不懼,微微一笑,道:“若說實話,實在是好笑。其實剛才我并沒把二位打鬥一事放在心上,隻當是嬉戲玩鬧。這事在男子之間常有,誰小時候沒跟兄弟朋友打鬧過?打過鬧過,不也相安無事,感情還越發深了?”

衆家将皆是自幼習武,少不了與同伴比武較勁,有時争勝心起,免不了用力過猛,假打也造成了真傷,可到後來,也沒結出仇怨。

他們聯想起自身經曆,不禁會心一笑,隻覺得是這個道理。

周烨又道:“正因爲沒将這事當回事,我才沒有出手幫舍妹出頭。恐怕元明賢弟也是如此想法,這才也沒有出手。”

謝皓臉色一青,道:“慚愧,慚愧,我未像賢兄想得這般細緻,倒是覺得舍妹過分了。”

周烨道:“過不過分另說。隻說當時,我看着舍妹與令妹的身上一片髒亂,忽然想起以前發生的一件事。那次是過年前後,舍妹穿着一雙新鞋去山上玩,結果,自然踩了一鞋底的爛泥回去。太夫人管家甚嚴,家中雖然不缺一雙鞋子,但也不能如此任人糟蹋,于是,舍妹便受了一頓責罰。我出言提醒,看似不合時宜,其實是想借此讓舍妹轉移注意力,不再與令妹爲難,卻不料最後還是使得令妹受傷。”

謝皓道:“這是她咎由自取。若她有點分寸,也不會反受了傷。賢兄無需在意。”随即對謝醜醜冷冷地道:“醜醜,你聽見了嗎?還有什麽好說的!”

謝醜醜拱了拱手,笑嘻嘻道:“周郎真是好機變,小人佩服、佩服。但你别以爲騙過了我家郎君便能爲所欲爲,若你敢對我家郎君不利,醜醜第一個便不饒你。”

謝皓眉頭一凜,喝道:“還不退下!”

謝醜醜隻得怏怏退後。

謝皓歎了口氣,向周烨道:“賢兄,抱歉。”

周烨道:“不礙。賢弟有此忠仆,倒是一件幸事。”心下卻暗道:“區區一個奴仆,竟然幾次三番不聽主人的命令,還裝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看來是個奸詐的小人。賢弟啊賢弟,你可千萬要對他留一個心眼。”

周薇則在一旁暗暗偷笑,這次不僅占了便宜,還如此輕易地就掩飾過去了。

周烨的那句話旁人不知,她卻清楚。

那是她第一次跟蹤周烨上山,鞋子也确實是髒了,卻完全不是周烨所說的那樣。

事情發生在下山時,她先是借口走累了腳疼,拖着周烨一起歇息,之後又借口“鞋子髒了,回去會被責罰”,軟硬兼施,外加撒嬌,強逼着周烨去擦,随即便趁周烨不備,一腳踢出。當然,那時純粹是爲了玩鬧,是故腳下留情,可不是天殘地缺,否則,她自己都要哭死了。

那次過後,周烨再未上過周薇的當,反倒是周薇幾次三番栽在周烨手裏,每到這時,周薇便會将那件事說出,過個嘴瘾。因此,那件事成了兩人之間的小秘密。周烨的那句話,便如同一個暗号。周薇本就不笨,一點即通,也就知道該怎麽對付謝皖了。

周烨見事情告一段落,天色又将變暗,便提議衆人先往周家莊住上一宿。

謝皓自然答應,還不忘道一聲打擾。

臨走之際,謝皖一瘸一拐地走到周烨身前。

周薇正在周烨身旁,隻怕謝皖是來尋自己晦氣,急忙縮到周烨身後,道:“你要幹嘛?還要打一架嗎?”

謝皖隻對周烨嬌滴滴地道:“烨哥哥,人家被你妹妹踢得腿疼,恐怕是走不回去了。”

周薇惱怒,道:“不許你叫烨哥哥。”

謝皓也走了上來,對謝皖道:“你要走不了,我讓家将背你。”

謝皖搖搖頭,道:“男女授受不親,我不要。”

周薇道:“你要我背你嗎?”

謝皖笑道:“男女尚且授受不親,畜生就親了嗎?”

周薇道:“你……”

周烨急忙一攔,擋住周薇的視線。

謝皓亦是眉頭一皺,粗聲道:“暇妹。”

謝皖道:“好了好了。人家認錯就是了。周家娘子,之前是我不對。”

衆人俱是一怔,謝皖竟然道歉了。

周薇不明就裏,還以爲謝皖真是服輸了,當即眉開眼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大人不記小人過了。”

謝皖雙眸一眨,道:“那麽烨哥哥,你能背背人家嗎?”

周薇面色一僵,問道:“你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嗎?”

謝皓跟着道:“暇妹,幹脆由阿兄背你。”

謝皖冷瞥一眼,對謝皓道:“你背得動嗎?”

謝皓黯然,苦澀一笑。

謝皖對周烨道:“烨哥哥勿怪。我這阿兄自幼身子骨弱,雖然粗通一點拳腳,但沒什麽力氣,根本背不動我。哪像你,這身肉,一定渾身充滿了力氣。”

周烨隻覺得此時的謝皖,就像是21世紀的腐女,盯着男人的肌肉,就會流口水。他心知一個人不會平白無故變作另一個人,便道:“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在下恐有不便。”

周薇亦插嘴道:“不錯,不錯。男女授受不親。”

謝皖道:“男女授受不親,那是值得毫無血緣關系的外人。周郎與我阿兄兄弟相稱,那也算是我的阿兄。兄長背妹妹,有什麽男女授受不親?”

周薇小腳一跺,氣呼呼道:“你這是強詞奪理。”

謝皖嬌媚一彎,暗自含笑,說道:“周家娘子,你不是已經大人不記小人過了嗎?難道就不知道憐憫小人嗎?”

周薇一時語塞,無以回答。

周烨暗暗一笑,尋思道:“原來如此。這一切就是要氣薇薇啊!看我怎麽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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