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陣哒哒馬蹄聲響起。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十數名騎士策馬而來。爲首一人，頭戴金冠，身披大紅色錦袍，極爲顯眼。其餘衆人，亦是一身戎裝錦袍，威武十足。

江南缺少馬匹，平時在路上能見到一二匹都算難得，而這些還多是馱馬，不是拉着車，就是馱運物資。如今成群結隊而來，且全是上好的良馬，甚是惹眼。衆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過去，早不再計較先前之事。

周烨不禁疑惑，嘀咕道：“奇怪，來的是什麽人？”

唯恐來者不善，他生出十二分的防備，将周薇攔在身後，并暗暗備好弓箭，若對方有什麽異常舉動，第一個便射那爲首之人。

謝醜醜做了個遠望姿勢，忡忡對謝皖道：“娘子，好像是臨賀世子。”

謝皖一撇嘴，不悅道：“又是那個姓蕭的，怎麽追到這兒來了。”

謝皓忙問道：“暇妹，這個臨賀世子，是不是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臨賀世子？”

謝皖道：“除非他老子死了，而他兒子又長這般大了，否則，不是他還能有誰。”

謝皓道：“我們與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怎麽會來追你？難不成是你招惹了他？”

謝皖輕輕跺腳，焦急道：“你妹妹我天生麗質，被這好色之徒盯上，也能怨我嗎？真要說誰招惹他，也該是咱爹娘。”

謝皓驚訝道：“什麽？你被他看上了？這下可糟了。”

謝醜醜道：“郎君，這裏地勢開闊，他們的馬又快，眼看着就快到了，我們該怎麽辦？”

謝皖搶着道：“還能怎麽辦？所有家将刀出鞘，和他拼個魚死網破。”

謝皓急忙說道：“不可？一個臨賀世子不足爲慮，可看他身後的那些人，一個個騎術過人，絕非那些濫竽充數的王府護衛，何況又都騎着馬。我們的家将雖然武藝過人，但決計是打不過的。”

謝皖拉着謝皓的衣袖，道：“怎麽辦？難不成就将我送出去做他的小妾嗎？”

謝皓輕道一聲：“這……”一時語塞，隻得歎了口氣，一臉黯然。

周烨和周薇聽得仔細，雖然意識到這位臨賀世子絕非尋常人，就連江左數一數二的世家都怕他三分，但也都對謝皖心生同情。

周薇挽着周烨的手臂，湊在他耳邊，輕聲道：“烨哥哥，她那麽可憐，我們是不是幫一把？”

周烨知她心腸很軟，看不得弱者受欺辱，故而不以爲奇，卻故意打趣道：“剛才你還和她鬥得勢不兩立，現在她要倒黴了，你怎麽反倒要幫她了？”

周薇道：“哎呀。烨哥哥，都這時候了，你就别開薇薇玩笑了。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何況，我也沒吃什麽虧。若是薇薇被那什麽世子盯上了，難道你也不管嗎？”

周烨心下一揪，冷冷地道：“我不會讓他如願。”

周薇心頭一暖，低頭含羞，道：“那……那就幫幫他們吧！”

周烨微笑道：“我又沒說不幫。”說着上前對謝皓道：“元明，我雖不知道詳細情況，但也聽出了一個大概。這裏的地勢看似簡單，實際複雜，不是本地人，自然看不出。你若是沒有其他辦法，不如跟着我走，倒是可以躲過這片刻。”

謝皓、謝皖如蒙大赦，異口同聲道：“真的？”

周烨點頭道：“當然。”

謝皓、謝皖頓時喜形于色。

周薇深怕他們這些士族子弟來一通繁文缛節，尤其是謝皖再纏上“她的烨哥哥”，當即催促道：“哎呀，你們别耽擱了。那十幾匹馬，說話間就來了。”

謝皓、謝皖恍然大悟。

謝皖最是心急，急忙拉起周烨衣袖，道：“快走，快走。”

周薇眉頭輕颦，上前扯開謝皖的手，道：“哪有被帶路的拉着帶路的走的？你乖乖跟着，否則，小心我把你丢給那個什麽世子。”

謝皖被戳中軟肋，哪還敢與周薇計較，隻得低聲道：“好吧！那要快啊！”

周烨呵呵一笑，道：“請吧！”

太湖在這時代被稱爲震澤，開發程度遠不如日後，環境的破壞程度自然也極爲有限，尤其是沿岸區域，連片的窪地、沼澤和淺灘。秋冬旱季，水位下降，靠近岸邊的淺灘便會露出水面，并與陸地相連。春夏雨季，水位上漲。不但淺灘覆沒，連相連的陸地都不複存在。

周烨攜着周薇往一旁的湖水走去，即使到了岸邊，也不做停留，踩着水徑直而走。衆人不明所以，皆目瞪口呆，甚至有人喃喃自語：“他們是天上來的神仙嗎？”

臨賀世子的馬隊臨近了。被馬蹄卷起的塵土，伴随着微風，甚至都撲到了衆人臉上。

謝皖看了看馬隊，再看了看周烨、周薇，心想道：“與其被人奪去生不如死，不如在這兒投水自盡，還保全了一個清白。”當即循着周烨、周薇的路線一陣小跑，到了岸邊，擡手捏住鼻子，閉上眼睛，雙腳一蹦。

謝皓始料未及，急忙叫道：“暇妹……”

啪地一聲，水花濺起。然而，謝皖竟然站立在了水面之上，湖水隻浸沒了她的鞋。

謝皖低下頭，左看看，右看看，擡了擡左腳，又擡了擡右腳，不禁笑道：“原來如此，水下有一條橋啊！”

距離湖岸四五十步，其實有一座新月型的沙洲。沙洲與湖岸之間，更有一條石橋相連。此時正值雨季，湖水上漲，既沒過了沙洲，也淹沒了石橋，故而從岸上看去，是什麽也看不見。隻是水位上漲有限，即使沒過，也足以讓人行走。外鄉人不明地形，自然會被騙過。周烨、周薇久居于此，自是一清二楚。

周烨見謝皖已然走到橋上，便高聲喊道：“諸位，橋身極窄，隻能容一人通過。你們跟着我，千萬别走岔了。”

湖水極爲清澈，走在上面，隻需低下頭，便能看出那一條灰白色的橋影。

衆人排成一字縱隊，盡數上了橋。

這時，馬隊已到了岸邊。

謝皖不敢離得太近，哪怕是在衆人之先，還提起裙角，一陣快步，直到周烨身邊。她也不知怎麽的，隻覺得跟着周烨便無需害怕，這麽一個外人，比身後的老兄謝皓安全百倍。

她回身指着岸上馬隊之中，最正中間的，道：“他就是臨賀世子，蕭見理。建康城内，沒人不想把他一刀砍了。”

之前離得遠，隻能看到大概。此時離得近，倒是看清了。

隻見臨賀世子年紀不過二十多，臉白且沒有胡須，若在未來，比之半島某國的某些偶像團體成員，亦不妨多讓，算得上小鮮肉一枚。

周烨笑道：“真是看不出來，讓謝娘子如此恐懼的，居然是這麽一個小子。”

謝皖道：“單打獨鬥，誰怕他？我家随便一個家将，都能打得他找不着北。誰讓他有個好爹，好伯公。”

周烨道：“倒是願聞其詳。”

周薇夾在二人之間，越聽越惱，隻怕他二人聊得更歡，急忙催促道：“别說了，别說了。快上去。”說着推了周烨一把。周烨趁勢一跨，上了沙洲，随即回身握起周薇的手，将她扶上岸。

謝皖暫時脫離險境，争鬥心卻又再起。她心生一計，抿嘴一笑，在臨跨上沙洲之際停步，伸出右手，看向周烨。

周烨本能地便要伸出手去，卻臨機覺察出端倪，當即故作驚恐，道：“啊呀！那小子提刀殺上來了。”

謝皖驚叫一聲：“啊。”急忙邁開腳步，卻不慎腳底一絆，失去平衡，撲倒在周烨身上。她回頭一看，見蕭見理等人還在岸上，頓時明白是被算計了，可感受着周烨身上的溫暖，不但全無恨意，反而暗自慶幸，幹脆将心一橫，死死貼在周烨懷中，小聲道：“怕，人家好怕……不要丢開人家，不要嚒！”

周烨未料到弄巧成拙，隻得苦苦一笑。

周薇又惱又悔，眼淚奪眶而出，抽泣道：“早知道這樣，才不救你。”

謝皖之前是爲氣周薇，才刻意接近周烨，如今卻是動了真心，隻顧伏在周烨懷中，哪還顧及得上與周薇争鬥。

謝皓及其家将緊随其後，紛紛上了沙洲。岸上衆人騎在馬上，便如先前的謝家家将們，不明緣由，全看得呆了，還道有神鬼相助這幫人。

蕭見理平素大膽，亦不信鬼神，隻覺人能行走在水上，必有蹊跷，又唯恐走了苦苦追尋的美人，當即向身旁的一名騎士一努嘴，命令道：“你去。”

那名騎士心下駭然，面露懼色，就是不肯向前。

蕭見理甚爲惱怒，一聲長哼，冷冷地道：“你信不信我滅了你全族？”

那騎士馬上欠身，連連求饒道：“世子饒命，世子饒命！”

蕭見理道：“那還不去？”

那騎士遲疑道：“可是……可是，那是水，沒有路啊！”

蕭見理二話不說，抽出腰中佩刀，一刀麾下，随即一道鮮血滮出，那名騎士慘叫一聲，墜于馬下，已然死了。

他高舉染血的佩刀，喝道：“誰敢不向前，定斬不饒。給我上！”

其餘騎士不敢不從，隻能自我安慰：“既然有神靈護佑，那也請護佑護佑我們。我們與他們無冤無仇，隻是聽命行事，要報應，也該報應世子。”

他們皆是記錄在冊的士兵，不是上有高堂，便是下有嗷嗷待哺的婦孺。若是死在此地，倒還一了百了。倘若敢悖逆蕭見理，非但自身活不了，連家小都可能受連累。左右皆是死，隻能向前了。

馬也是活物，眼看着前面是深不見底的湖水，一匹匹都停在了岸邊，無論騎士如何操弄，甚至鞭打，都不肯再向前一步。

蕭見理生性貪财，這些馬全是高價搜尋來的寶馬良駒，甚至堪與宮中的禦用馬匹比拟。是故他敢殺人，卻不敢殺馬。

他舉目眺望，一眼便識出了謝皖，卻見朝思暮想之人竟在他人懷中，頓時怒火中燒，喝道：“哪裏來的小子，敢和我搶女人。”

謝醜醜走上前，擋在周烨、謝皖之前，拱手作揖，道：“世子，男女之間講究一個三媒六聘。我家娘子尚未出閣，您豈能說搶就搶呢？”

蕭見理冷哼一聲，舉鞭指向謝醜醜，道：“你這個閹人，好好做你的奴才，主人家的事少來參和，小心我讓你下半輩子也做閹人。”

随即，衆騎士一陣哄笑。

謝氏家将們亦個個抿嘴偷樂。

謝醜醜确實是世代爲謝氏家僮，也非蕭見理說得那般是個閹人，可他确實有異常人，出生時便缺了男人該有的那部分。這種生理缺陷若在21世紀，亦是人生一大恥辱。在這個時代，更是一大醜事。他雖然因此得以自幼出入謝氏内眷居所，并深得主人信任器重，但越是長大，便越是自卑，更爲此深恨以此取笑他的人。

旁人忌憚謝醜醜的報複心，都不敢再說此事。可紙包不住火，随着謝醜醜在謝氏水漲船高，這事自然暴露了出來。最後，幾乎成了建康城的笑柄。

謝醜醜臉龐一抽，冷冷一笑，道：“世子此言差矣。奴雖然是一介家奴，猶如地上的懶蛤蟆，不敢與世子，您這樣的鳳凰争輝，但是，你若存心欺辱我家娘子，奴即使是舍了這條命不要，也一定會挺生而出。”

蕭見理笑道：“閹人，我看你是動了賊心，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了。倒不如這樣，你将你家娘子奉送過來，等我玩膩了，倒是毫不吝啬，将她賞賜給你。你看看我身邊這些人，哪些沒玩過我玩膩的女人？你雖然沒了那物事，但也不妨玩玩。”

話音未畢，岸上已然哄堂大笑。

謝皖怒火中燒，從周烨懷中出來，向謝醜醜斥道：“不會說就别說，裝什麽英雄好漢。”

謝醜醜本想反駁蕭見理，可被謝皖如此一罵，自覺讨了個沒趣，便黯然退開。

謝皖轉身，對蕭見理喊道：“本娘子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你要是條好漢，就過來。你隻要過得來，我便委身下嫁。”

蕭見理甚是得意，道：“我不要你下嫁，隻是想玩玩罷了。等我玩膩了，就給我這般手下嘗嘗鮮。陳郡謝氏的女子，他們可從沒試過。”

謝皖恨得咬牙切齒，立即回複道：“好。隻要你敢過來，我随你……”

謝皓眼看謝皖失去冷靜，當即捂住她的嘴，輕聲道：“别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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